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七四章

出現 拉瓦利埃爾很快地就從驚訝中恢復過來,國王的突然出現使她失去了信心,但是國王的舉止謙恭有禮,因此她的信心又恢復了。 但是國王看出使拉瓦利埃爾特別感到不安的是他進入她屋子的方法,於是他把藏在屏風後面的樓梯構造解釋給她聽,特別是否認這是一次超自然的顯形。 「啊!陛下,」拉瓦利埃爾一邊說,一邊帶著迷人的微笑,搖搖長著金黃頭髮的腦袋,「不論在不在我面前,您都同樣時時刻刻出現在我心中。」 「這是什麼意思,路易絲?」 「啊!您很清楚,陛下,您在楓丹白露發現了那個可憐姑娘的秘密,您來到十字架底下把她帶走,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您。」 「路易絲,您叫我感到太快樂,太幸福啦。」 拉瓦利埃爾露出優郁的笑容,繼續說: 「旦是,陛下,您沒有考慮到您的巧妙的發明對我們不可能有任何用處?」 「為什麼?快說,我等著。」 「因為我住的這間屋子,陛下,躲不開搜查,一點也躲不開,王太弟夫人偶爾會來,我的那些同伴隨時隨刻都來,把我的門從裡面關上,這是暴露自己,就等於在門上寫上『別進來,國王在這兒』,瞧,陛下,此時此刻,沒有什麼能阻止門打開,讓人撞見陛下待在我身邊。」 「那樣的話,」國王笑著說,「我真的會被當成是幽靈了,因為沒有一個人能說出我是從哪兒進來的。然而只有幽靈能夠穿過牆壁,越過天花板。」 「啊!陛下,這是怎樣的冒險啊!您好好想想,陛下,會引起怎樣的議論啊!在有關侍從女伴的那些風言風語中,象這樣的事還不曾有過,雖然喜歡嚼舌頭的人,從來沒有饒過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 「您從這一切得出的結論呢,我親愛的路易絲?……說吧,解釋給我聽吧。」 「陛下應該,唉!請原諒我,這句話太殘酷……」 路易莞爾一笑。 「說吧,」他說。 「陛下應該拆掉這座樓梯,放棄這些鬼計謀、新花樣。因為您如果在這兒被人發現,其結果之壞,請您想想,將遠遠超過我們在這兒相會所得到的快樂。」 「好吧,親愛的路易絲,」國王情深意切地說,「在拆掉這座我上來的樓梯以外,還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您卻沒有想到。」 「一個辦法,·還有一個辦法?」 「是的,還有一個辦法。啊!您愛我沒有我愛您那麼深,路易絲,既然我的腦筋比您動得快。」 她望著他,路易朝她伸過手去,她輕輕地握住。 「您說,」國王繼續說,「每個人都可以隨便進來,我上這兒來會被人撞見嗎?」 「瞧,陛下,就在您說這句話的時候,我還提心弔膽,直打哆嗦呢。」 「好吧,不過您從這座樓梯下去,到樓下的房間,就不會被人撞見了。」 「陛下,陛下,您這是在說什麼?,拉瓦利埃爾嚇得叫了起來。 「您誤解了我的意思,路易絲,我剛一開口,您就發這麼大的脾氣;首先,您知道這幾間屋子是誰的嗎?」 「當然是德·吉什們爵的了。」 「不,是德·聖埃尼昂先生的。」 「真的?」拉瓦利埃爾叫起來。 這句話從年輕姑娘不勝喜悅的心裡冒出來,是一個美妙的預兆,象閃電一樣一下子照亮了國王那顆似醉若迷的心。 「是的,是德·聖埃尼昂的,是我們的朋友的,」他說。 「但是,陛下,」拉瓦利埃爾說,「就象我不能去德·吉什伯爵先生的屋裡一樣,我也不能去德·聖埃尼昂先生的屋裡,」又變成女人的天使鼓起勇氣說。 「為什麼您不能去,路易絲?」 「不可能!不可能!」 「我覺得,路易絲,有國王的保護什麼都能做。」 「有國王的保護?」她說,眼光里充滿了愛情。 「啊!您相信我的話,是不是?」 「您不在跟前的時候我相信,陛下;但是,您在跟前的時候,您跟我說話的時候,我見到您的時候,我什麼也不再相信了。」 「要怎樣才能使您放心呢,我的老天爺。」 「象這樣不信任國王,我知道,這太不恭敬,但是對我說來,您不是國王。」 「啊!謝天謝地,我巴不得如此.您看我多麼著急,恨不得立刻找出一個辦法來。聽好,有一個第三者在場,可以使您放心嗎?」 「德·聖埃尼昂先生在場嗎?是的。」 「說真的,路易絲,您的這種懷疑刺痛了我的心」 拉瓦利埃爾什麼也沒有回答,她只是用那種可以一直望到內心深處的明亮眼光望著路易,低聲說: 「唉!唉!我不信任的不是您,我懷疑的不是您。」 「我接受,」國王嘆了口氣說,「德·聖埃尼昂先生享有能使您放心的這種幸運的特權,我向您保證,以後我們每次見面他都在場。」 「真的嗎,陛下?」 「我以貴族的榮譽發誓!您呢,您這邊呢?……」 「等等,啊!還沒有完呢。」 「還有什麼事,路易絲?」 「啊,當然有,別這麼快就不耐煩,因為我們還沒有說完呢。」 「好吧,趕快把刺痛我的心的這件事結束吧。」 「您一定也了解,陛下,這種見面至少對德聖埃尼昂先生說來,也應該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 「合情合理的藉口!」國王用一種溫和的責備口氣說。 「當然。請您好好想想,陛下。」 「啊!您考慮得真周到,請您相信,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在這方面趕上您。好吧,路易絲,一定照您希望的那麼辦。我們的見面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這個藉口我已經找到了。」 「因此,陛下?……」拉瓦利埃爾微笑著說。 「因此從明天起,只要您願意……」 「明天?」 「您的意思是說太遲了?」國王把拉瓦利埃爾發燙的手緊握在自己的雙手裡,大聲叫了起來。 這時候從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陛下,陛下,」拉瓦利埃爾叫起來,「有人過來了,有人來啦,您聽見沒有?陛下,陛下,快逃,我要求您!」 國王一步從他的椅子那兒跳到屏風後面。 真險哪,國王剛把一扇屏風拉好,遮住自己,門上的執手就轉動了.蒙塔萊出現在門口。 不用說她態度挺自然地走進來,一點也不客氣。 這個狡猾的女人,她知道如果先慎重地敲這扇門,而不是直接推開,這是向拉瓦利埃爾表示不信任,一定會使她感到不快。 因此她走進來了,迅速掃了一眼,看到兩把椅子很近地挨在一起,接著用相當長的時間才把那扇不知為什麼不聽使喚的門關上,因此國王有足夠的時間掀起活門,鑽下去,回到德·聖埃尼昂的房間裡。 蒙塔萊的耳朵特別靈,她聽到一個響聲,知道國王已經走了,這時她才終於能夠把那扇不聽話的門關上,走到拉瓦利埃爾的跟前。 「讓我們談談,路易絲,」她說,「讓我們嚴肅地談談,您一定也同意。」 路易絲正在激動之中,聽到蒙塔萊故意強調的「嚴肅地」這三個宇,心裡不免感到驚慌。 「我的天主!我親愛的奧爾,」她低聲說,「又有什麼事啦?」 「親愛的朋友,王太弟夫人全都猜到了。」 「什麼全都猜到了。」 「我們還需要解釋嗎?難道您不明白我話里的意思?我看,你應該看到了王太弟夫人近來的變化無常。你應該看到了她怎樣讓你守在她身邊,後來把你攆走,最後又要你回來。」 「確實是很奇怪.但是我已經對她的怪脾氣習慣了。」 「再等一等。你接下來還注意到了,王太弟夫人昨天先不讓你參加出遊,後來又命令你參加出遊。」 「注意到了,當然注意到了!」 「嗯,看來王太弟夫人現在已經掌握了足夠的情況,因為她找到了直接進攻的目標。她在法國沒有一點辦法阻擋這股能夠粉碎一切障礙的洪流,你知道我說的這股洪流指的是引麼?」 拉瓦利埃爾用雙手蒙住臉。 「我指的是,」蒙塔萊冷酷無情地繼續說下去,「那股衝破夏約的加爾默羅會女修道院的大門、在楓丹白露和巴黎粉碎宮廷上所有的偏見的洪流。」 「唉!唉!」拉瓦利埃爾低聲說,她仍舊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流出來。 「啊!不要這樣悲傷,您的煩惱您才聽到一半呢。」 「我的天主!」年輕姑娘惶惶不安地叫了起來,「到底還有什麼?」 「好吧,事實是這樣的。王太弟失人在法國缺少助手,因為王太后、王后、王太弟和整個宮廷上的人她都先後使用過了。王太弟夫人想起了某一個人,這個人對您有所謂的權利。」 拉瓦利埃爾臉色變得象蠟像一樣白。 「這個人,」蒙塔萊繼續說,「眼下不在巴黎。」 「啊!我的天主!」路易絲喃喃地說。 「這個人,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在英國。」 「是的,是的,」拉瓦利埃爾幾乎為悲痛所壓倒,嘆著氣說。 「這個人是不是在查理二世國王的宮廷上?說呀。」 「是的。」 「嗯,今天晚上有一封信從王太弟夫人的書房發往聖詹姆斯,信使還得到命令,要一口氣奔往漢普頓宮,那好象是一座王宮,地點離倫敦有十二英里!」 「是的,還有呢?」 「王太弟夫人平時每隔半個月寫一封信到倫敦,那個普通的信使三天前剛被派往倫敦,我想只可能有嚴重的情況才會使她又拿起筆來。你也知道,王太弟夫人是懶於寫信的。」 「啊!是的。」 「我不知為什麼緣故會覺得這封信是為你寫的。」 「為我?」不幸的年輕姑娘不由自主地重複了一句。 「這封信在封口以前,我看見它放在王太弟夫人的書桌上,我相信我看到了。」 「你相信你看到了?……」 「也許我看錯了。」 「什麼?……快說呀。」 「布拉熱洛納的名字。」 拉瓦利埃爾在最痛苦的焦急心情折磨下,站了起來。 「蒙塔萊,」她說,聲音里充滿了嗚咽,「所有青春和純沽的美夢都逃走了。我再沒有什麼需要向您以及任何人隱瞞的了。我的一生是毫不掩飾的,象一本書那樣可以打開,上至國王,下至隨便一個行人都能夠看。奧爾,我親愛的奧爾,怎麼辦呢?會有什麼結果呢?」 蒙塔萊走得更近一些。 「那當然要你自己考慮了,」她說。 「唉,我不愛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當我說我不愛他的時候,請您別誤解我的意思:我象最溫柔的妹妹愛一個好哥哥那樣愛他,但是他要求我的決不是這個,我已經答應他的也決不是這個。」 「是的,你愛國王,」蒙塔萊說,「這是一個可以原諒的理由。」 「是的,我愛國王,」年輕姑娘喃喃地低聲說,「我為了有權說這句話,已經付出了昂貴的代價。嗯,告訴我,蒙塔萊,在我現在這種情況下,你能做什麼來支待我或者反對我呢?」 「你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 「我說什麼呢?」 「這麼說,你沒有什麼特殊情況要告訴我了?」 「沒有了,」路易絲感到驚奇地說。 「好!你只是向我徵求一個意見?」 「是的。」 「關於拉烏爾先生嗎?」 「一點不錯。」 「這是個微妙的問題,」蒙塔萊回答。 「不,一點也不微妙。我應該嫁給他,來遵守我許給他的諾言嗎?我應該繼續聽從國王嗎?」 「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是讓我處在一個困難的地位上?」蒙塔萊微笑著說。「你問我你是不是應該嫁給拉烏爾,我是他的朋友,我要是說出反對他的話,一定會使他感到非常不愉快。你接著跟我談到不再聽從國王,國王,我是他的臣民,我要是給你出這種或者那種主意,一定會得罪他。啊!路易絲,路易絲,你太不把一個十分困準的地位當回事了。」 「您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奧爾,」拉瓦利埃爾說,蒙塔萊用的那種微微帶點嘲笑的口氣使她感到不快。「如果說我談到嫁給德·布拉熱洛納先生,這是因為我能夠嫁給他而不會使他感到任何不愉快;但是,根據同樣的理由,如果說我聽從國王,是不是應該使他成為我這筆財產的篡奪者?這筆財產說實在的不值什麼,而是愛情使它徒有了價值的外表。因此我向您要求的,是教給我一種體面地擺脫這一方或者那一方的方法,或者不如說,我向您要求的是請您告訴我,我能夠最體面地擺脫的是哪一方。」 「我親愛的路易絲,」蒙塔萊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我不是希臘七賢①之一,我也沒有一成不變的為人的準則;但是作為交換,我有一些經驗,我能夠告訴你的是,一個女人象你這樣徵求意見,一定是處在十分為難的困境中。你許下了莊嚴的諾言,你有榮譽感。因此,你如果因為許下這樣的諾言而感到為難的話,這決不是一個外人的主意,——對充滿愛情的心來說任何人都是外人,——我是說,決不是我的主意能夠使你擺脫困境。因此我決不會給你出主意,何況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上,聽了別人的意見以後會比原來更加為難呢。我所能做的僅僅是再向你重複說一遍我已經說過的話、你要我幫助你嗎?」 「啊!是的。」 「好,這就行了……告訴我你要我怎樣幫你忙。告訴我,贊成誰,反對誰。這樣我們才不致於鬧出笑話來。」 「可是,首先,你,」拉瓦利埃爾握緊同伴的手,說,「你贊成誰和反對誰?」 「贊成你,如果你真是我的朋友……」 「你不是王太弟夫人的心腹嗎?」 「這又是一個對你有用的理由;如果我對那邊的事一點也不了解,我就不能夠幫你忙,因此你也就不能從跟我交朋友中得到任何好處。友誼是靠了這種相互得益而存在的。」 「由此得出的結論是,你仍舊同時做王大弟失人的朋友?」 「當然。你不滿意嗎?」 「不,」拉瓦利埃爾說,她陷人沉思中,因為這種厚顏無恥的坦率態度在她看來是對女人的冒犯,是對朋友的傷害。 「好極了,」蒙塔萊說「要是那樣的話,你就未免太傻了。」 「這麼說,你要幫助我?」 「忠心地,特別是如果你也幫助我。」 「看來你不了解我的心,」拉瓦利埃爾用一雙驚訝的大眼睛望著蒙塔萊,說道。 「得啦!自從我們來到宮廷上,我親愛的路易絲,我們變得很厲害。」 「在哪方面?」 「很簡單,你過去在布盧瓦的時候是法蘭西的第二位王后嗎?」 拉瓦科埃爾低下頭,哭起來了。 蒙塔萊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望著她,低聲地說出下面這句話: 「可憐的姑娘!」 接著想起來又補了一句: 「可憐的國王!」 她在路易絲的前額上吻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套房去,馬利科爾納正在那兒等她。 ①希臘七賢:古希臘通常所認為的七個最有智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