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五五章

達爾失尼央怎樣完成國王交付的使命 在國王為了摸清事實真相做出最後這些安排時,達爾大尼央連一秒鐘也沒有耽擱,直向馬廄奔去,他摘下提燈,親手給馬裝上鞍子,向陛下指定的地方馳去。 他遵守自己的許諾,既沒有見任何人,也沒有跟任何人交談;正如我們交代過的那樣,他一絲不荀,該做的事都自己親手做,沒有讓馬夫幫忙。 達爾大尼央是這樣一種人,越是在困難的時刻越是認為自己應該更好地發揮自己的長處。 奔馳了五分鐘,他來到樹林,把馬拴在遇到的頭一裸樹上,徒步走到樹林中的空地上。 他提著燈開始步行,走遍了整個圓形空地,來來去去,又是測量,又是檢查,在半個小時的勘察以後,他默默地騎上馬一邊考慮,一邊讓馬邁著慢步,回到了楓丹白露。 路易在書房裡等著。他單獨一個人,正用鉛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行的字,達爾大尼央一眼望過去看到長短不等,而且塗改得很厲害。 他得出的結論是,這一定是詩。 路易抬起頭,看見了達爾大尼央。 「怎麼樣,先生,」他說,「您給我帶來了消息嗎?」 「是的,陛下。」 「您看到了什麼?」 「可能是這樣的,陛下,」達爾大尼央說。 「我要的是確實情況。」 「我將儘可能接近它。天氣對我剛做的這種調查工作很合適,今天晚上下過雨,那些道路泥濘不堪……」 「談正題,達爾大尼央先生。」 「陛下,您曾經對我說過在羅香樹林的十字路口上有一匹死馬,因此我從研究那些道路著手。」 「我說那些道路,是因為可以從四條道路到達十字路口的中心。」 「只有我自己走的那條路上有新留下的痕跡。兩匹馬曾經並排在這條路上走,粘土上清清楚楚地留下它們八條腿的蹄印。 「兩個騎馬的人中間有一個比另一個著急。他的馬的蹄印始終比另一個人的馬的蹄印超前半匹馬。」 「這麼說您肯定他們是兩個人去的羅?」國王說。 「是的,陛下。馬是兩匹步子均勻的大馬,操練慣了的馬,因為它們非常準確地斜著從圓形空地的柵欄邊上繞過去。」 「後來呢,先生?」 「在那兒,騎馬的人停了一會兒,毫無疑問是在討論決鬥的條件,馬感到了不耐煩。騎馬的人一個說,一個聽,需要回答時才回答。他的馬用蹄子創地,這證明了他專心聽,放鬆了韁繩。」 「這麼說有過決鬥了?」 「毫無疑問。」 「說下去;您是一個能幹的觀察者。」 「騎馬人中間有一個,也就是聽的那個人留在原處。另外一個人穿過空地,一開始是停在他的對手的對面。接著那個留在原處的人奔馳著穿過圓形空地,一直跑了三分之二的距離,他以為是朝著他的敵人前進,但是他的敵人已經沿著樹林的邊緣走了。」 「您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對不對?」 「完全不知道,陛下。不過沿著樹林邊緣走的人騎的是一匹黑馬」 「您怎麼知道的?」 「有幾根馬尾上的毛留在溝邊長滿的荊棘上。」 「繼續說下去。」 「至於另一匹馬,我毫不費力地就知道了它的體貌特徵,因為它已經死在決鬥場上。」 「這匹馬是怎麼死的?」 「一顆子彈在它的太陽穴上打了一個洞。」 「這顆子彈是手槍子彈還是步槍子彈?」 「手槍子彈,陛下。而且這匹馬的傷情向我說明了打死它的那個人的策略。他沿著樹林邊緣走,為了繞到對手的側面。我還跟著草地上的蹄印走過。」 「黑馬的蹄印?」 「是的,陛下。」 「說下去,達爾大尼央先生。」 「現在陛下可以看清楚兩個對手的位置。我得放下停著的這個騎馬的人,說一說那個奔馳而過的騎馬的人。」 「說吧。」 「進攻的那個人的馬中了槍就立刻死了。」 「您怎麼知道的?」 「騎馬的人沒有時間下馬,和馬一同倒下去。我看見他的大腿的痕跡,他曾經使勁從馬身子底下把腿抽出來。馬刺被馬的重量壓著,在地上挖了一道探溝。」 「好。他站起來以後幹了些什麼?」 「他朝對手筆直地走過去。」 「對手一直停在樹林邊上嗎?」 「是的,陛下。接著到了有效射程之內,他穩穩地站牢,地上留下兩隻腳後跟靠得很近的印子。他朝對手開槍,投有打中。」 「他沒有打中,您怎麼知道的?」 「我找到被一顆子彈打穿的帽子。」 「啊!一個證據,」國王大聲叫道。 「證據還不足,陛下,」達爾大尼央冷靜地回答,「這是一頂沒有字母、沒有紋章的帽子;一根象所有帽子上的那種紅羽毛,甚至連飾帶都沒有什麼特別。」 「帽子被打穿的那個人放了第二槍嗎?」 「啊!陛下,他的兩槍早已經放了。」 「您怎麼知道的?」 「我找到了手槍的填彈塞。」 「沒有把馬打死的那顆子彈,它怎麼了?」 「它打斷了它要打的那個人帽子上的羽毛,接著打壞了林中空地另一邊的一棵小樺樹。」 「這麼說,騎黑馬的人解除武裝了,而他的對手還有一槍好放。」 「陛下,當落馬的人站起來的時候,另外一個人重新往手槍里裝彈藥。不過他裝的時候非常慌張,手發著抖。」 「您怎麼知道的?」 「一半火藥撒在地上,他扔掉推彈藥的細杆,沒有時間重新把它裝回到手槍上。」 「達爾大尼央先生,您說得真是太出色了!」, 「這僅僅是觀察,陛下,任何一個小偵察兵也能做到。」 「聽您說就跟親眼看到一樣。」 「我確實在心裡把經過情況重演了一遍,出入不會很大。」 「現在,讓我們回過頭來談落馬的那個人。您說過他在他的對手往手槍里重新裝彈藥時,他正朝他的對手走過去嗎?」 「是的,但是就在他瞄準的時候,對方開槍了。」 「啊!」國王說,「這一槍怎麼樣?」 「這一槍很可怕,陛下,落馬的那個人在搖搖晃晃走了三步以後,就臉朝下倒了下去。」 「他什麼地方給打中了?」 「兩個地方,先是右手,接著這同一顆子彈打中了胸部。」 「可是您怎麼能猜中的?」國王不勝佩服地間道。 「啊!這很簡單,手槍的槍把上都是血,上面還可以看見子彈的痕跡,鐵環都被打碎了。受傷者十之八九無名指和小指打斷了。」 「這是手的情況,我同意,可是胸部呢?」 血陛下,相隔二尺半距離有兩攤血。一攤血下面的草被握緊的手拔起過,另一攤血那兒的草僅僅被身體的重量壓倒過」 「可憐的德·吉什!」國王叫起來。 「啊!是德·吉什嗎?」火槍手平靜地說。「我早已懷疑是他,不過我不敢對陛下說。」 「您怎麼會懷疑是他?」 「我認出了死馬的手槍皮套上的格拉蒙家族的紋章。」 「您認為他傷勢嚴重嗎?」 「很嚴重,既然他中了槍立刻就倒下去了,而且在一個地方待了很久,不過他還能走,兩個朋友扶著他走。」 「難道您在他回來時遇見他了?」 「沒有;但是我注意到了三個人的腳印,右邊的人和左邊的人走得很自由,不費力。但是中間的那個人步子很沉重。況且還有血跡伴隨著他的腳印。」 「先生,既然您把這場決鬥看得那麼清楚,任何細節都沒有逃過您的眼睛,那就把德·吉什的對手的情況談兩句給我聽聽。」 「啊!陛下,我不知道。」 「可是您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的,陛下,」達爾大尼央說,「我看到了一切,但是我不把我看到的一切都說出來。既然這個可憐的傢伙已經逃了,請陛下允許我對您說,我不會告發他。」 「不過參加決鬥的這個人,先生,他是有罪的。」 「對我說來並非如此,」達爾大尼央冷靜地說。 「先生,」國王叫了起來,「您明白您在說什麼嗎?」 「完全明白,陛下,但是在我眼裡,光明正大地決鬥的人是一個正直人。這是我的意見。您可以有不同的意見,這是理所當然的,您是主人。」 「達爾大尼央先生,不過我曾經命令……」 達爾大尼央用一個恭敬的姿勢打斷國王的話。 「您曾經命令我去了解一場決鬥的情況,陛下,您已經得到了。您要是命令我去逮捕德·吉什先生的對手,我服從。但是請不要命令我向您告發他,因為在這點上,我不會服從。」 「好吧,去逮捕他。」 「把他的名字告訴我,陛下。」 路易跺了跺腳。 接著他考慮了片刻,說, 「您有道理,非常非常有道理。」 「這是我的意見,陛下,我很高興這同時也是陛下的意見。」 「再說一句……是誰給德·吉什援助的?」 「我不知道。」 「不過您談到了兩個人……這麼說有一個證人了?」 「沒有證人。不但如此……德·吉什先生倒下去以後,他的對手甚至沒有援助他就立刻逃走了。」 「壞蛋!」 「噢,陛下,這是您的敕令造成的結果。他光明正大地決鬥,他逃脫了第一次死亡,他希望逃脫第二次。德·布特維爾①先生的遭遇使人牢記在心……唉!」 ①德·布特維爾(1600-1627):法國貴族,因不顧黎塞留的禁令與人決鬥而被判死刑。 「這麼說,人變得卑怯了。」 「不,變得謹慎了。」 「因此,他就逃了?」 「是的,他的馬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朝什麼方向?」 「朝城堡的方向。」 「後來呢?」 「後來,我已經有幸對陛下說過,兩個人徒步來把德·吉什帶走。」 「您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兩個人是在決鬥以後來的?」 「啊!一個明顯的證據。決鬥時雨剛停,地面還沒有時間把雨水吸迸去,變得很潮濕,腳印子很深;但是在決鬥以後,德·吉什昏倒的期間地已經變結實了,腳踩下去印子沒有那麼深了。」 路易拍了拍手,衷示欽佩。 「達爾大尼央先生,」他說,「您確實是我的王國里最聰明能幹的人。」 「德·黎塞留先生正是這麼想的,德·馬薩林先生也是這麼說的,陛下。」 「現在剩下來的僅僅是看看您的洞察力是不是失誤了。」 「啊!陛下,人沒有不犯錯誤的,Errarehumanumest①,」火槍手象哲學家那樣達觀地說。 「這麼說您不屬於人類了,達爾大尼央先生,因為我相信您永遠不會犯錯誤。」 「陛下說過我們就要知道了。」 「是的。」 「請問,怎麼個知道法?」 「我已經派人去找德·馬尼康先生,德·馬尼康先生就要來了。」 「德·馬尼康先生知道秘密?」 「德·吉什對德·馬尼康先生沒有秘密。」 達爾大尼央搖搖頭。 「我再重複一遍,決鬥時沒有人在場,除非德馬尼康先生是把他扶回來的那兩個人中間的一個……」 「噓!」國王說,「他來啦,待在這兒仔細地聽。」 「很好,陛下,」火槍手說。 在同一分鐘裡,馬尼康和德·聖埃尼昂出現在門口。 ①拉丁文:人皆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