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五三章
國王的晚餐
國王這當兒正開始坐下用餐。當天的客人為數不多,他們在他做了一個請他們坐下的慣常的手勢以後,在他旁邊就座。
在這個時期,雖然宮廷禮節還沒有制定得象後來那樣嚴格,但是法國宮廷已經完全跟純樸的傳統,以及眼古老族長制時傳下來的和藹可親的傳統斷絕。這些傳統在亨利四世時代還能見到,路易十三多疑的性格使它們漸漸消失,他想用講究排場的奢華習慣代替,但是讓他感到遺憾的是並沒有能夠達到這個目的。
因此國王坐在一張單獨分開的小桌子上吃飯,這張桌子就象一位主席的辦公桌一樣俯視著其他的桌子。我們說過這是一張小桌子,但是我們得趕緊補充說明,這張小桌子還是所有桌子中最大的一張呢。
另外,在這張桌子上堆滿了數量極多的各種佳肴,有魚、野味、家畜肉、水果、蔬菜和蜜餞。
國王年輕力壯,熱愛打獵,愛好各種激烈運動,另外他象波旁家族的人一樣,血天生地特別燙,因此食物消化得快,胃口也容易恢復。
路易十四是一個可怕的吃客;他喜歡批評他的廚師們;但是他如果滿意的話,對他們也會讚不絕口。
國王一開始先喝好幾種湯,或者是一股腦兒混在一起喝,或者是分開喝。他夾雜著喝湯和葡萄酒,或者更確切點說,他每喝一種湯以後,喝一杯陳年葡萄酒把幾種湯隔開。
他吃得快而且相當貪婪。
波爾朵斯一開始出於敬意,等著達爾大尼央用胳膊肘推他,他看見國王吃得這樣津津有味,轉過臉來,對火槍手悄聲說:
「我看可以開始了。陛下在鼓勵我們。您倒是看看呀。」
「國王吃,」達爾大尼央說,「但是他同時談話您要做好準備,萬一他對您說話,別讓他發現您塞得一嘴東西,那未免太不雅觀了。」
「那樣的話,最好的辦法是不吃不喝,」波爾朵斯說。「不過,我得承認,我肚子餓了,這一切聞起來又是香噴噴,引起人的食慾,它同時刺激我的嗅覺和胃口。」
「千萬別一點也不吃,」達爾大尼央說,「您會惹得陛下不高興的。國王經常說工作賣力的人吃得也賣力。他不喜歡別人在他的飯桌上挑三揀四。」
「既然要吃,那又怎麼才能避免塞一嘴東西呢?」波爾朵斯說。
「很簡單,」火槍隊隊長回答,「當國王賞臉跟您說話時,一口咽下去就行了。」
「很好。」
從這時候起波爾朵斯開始既熱情而又彬彬有禮地吃起來。
國王時不時抬起眼睛望望大家,他用行家的眼光欣賞著他這位客人的能耐。
「杜·瓦隆先生!」他說。
波爾朵斯吃著一隻燴串烤野兔,嘴裡正咬著一大塊背脊肉。
聽見叫他的名字,他打了一個哆嗦,喉嚨猛地一使勁,把滿口的食物咽了下去。
「陛下,」波爾朵斯說,聲音雖低,但是勉強可以聽清楚。
「把這些羔羊裡脊肉傳給杜·瓦隆先生,」國王說,「您喜歡黃肉類嗎,杜·瓦隆先生?」
「陛下,我喜歡一切,」波爾朵斯回答。
達爾大尼央悄悄提醒他:
「一切陛下賜給我的。」
波爾朵斯學著說了一遍:
「一切陛下賜給我的。」
國王用頭作了個滿意的表示。
「一個人工作賣力,吃得也賣力,」國王繼續說,能夠有象波爾朵斯這樣食量大的人在一起吃飯他感到非常高興。
波爾朵斯接過那盤羔羊肉,撥了一部分在自已的盆子裡。
「怎麼樣?」國王說。
「好吃極了!」波爾朵斯平靜地回答。
「在您那個省里也有這麼好的羊嗎,杜,瓦隆先生?」國王繼續問。
「陛下,」波爾朵斯說,我相信在我那個省里,象到處一樣,凡是最好的東西首先獻給國王,不過,另外還有我吃羊的方法跟陛下不同。」
「啊!啊!您怎麼個吃法?」
「通常我讓他們給我整隻地燒羔羊。」
「整隻地燒?」
「是的,陛下。」
「怎樣燒?」
「是這樣燒的:我的廚師,這傢伙是個德國人,陛下;我的廚師把他從斯特拉斯堡採購來的紅腸,從特魯瓦採購來的雜碎灌腸,從皮蒂維埃採購來的肥雲雀,塞滿這隻蓋羊的肚子。我也不知道他是用的什麼辦法象對付家禽那樣把羊的骨頭都剔掉,同時把皮留下,烤成一層焦黃的硬殼把肉包在裡面,等到您象切大灌腸那樣把它切成一大片一大片時,會流出一種粉紅色的肉汁,看起來舒服,吃起來可口。」
波爾朵斯說著,咂了咂嘴。
國王睜大一雙入迷的眼睛,一邊開始吃端上來的燜野雞一邊說:
「杜·瓦隆先生,這可是一樣使我垂涎的食物。什麼!整隻的羊?」
「是的,整隻的,陛下。」
「把野雞傳給杜·瓦隆先生,我看得出他是個行家。」
命令立即執行。
接著又回過來談羊:
「不太油嗎?」
「不油,陛下,油脂跟肉汁一同流出來,浮在面上,我的切肉總管用我特製的一把銀勺子把它撩掉。」
「您住在哪兒?」國王問。
「住在皮埃爾豐,陛下。」
「皮埃爾豐,它在哪兒,杜·瓦隆先生?在美麗島旁邊嗎?」
「啊!不,陛下,皮埃爾豐在蘇瓦松區。」
「我還以為您向我談到的這些羊是海濱牧場的羊。」
「不,陛下,我的牧場不在海濱,確實如此,但是我的羊跟海濱牧場的羊一樣好。」
國王吃到甜食了,但是眼睛一直看著波爾朵斯。波爾朵斯繼續努力地吃著。
以您的胃口真好,杜·瓦隆先生,,他說,「和您一起吃飯很愉快。」
「啊!確實如此,陛下,如果您有機會到皮埃爾豐來,我們兩個人可以把我們的羊吃下去,因為您的胃口也不壞。」
達爾大尼央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了波爾朵斯一下。波爾朵斯瞼紅了。
「在陛下這個幸福的年紀上,」波爾朵斯趕快彌補自己的失言,說,「我在火槍隊里,怎麼吃也吃不飽。正象我有幸對陛下說的,陛下的胃口也非常好,但是陛下對吃食挑選得太考究,所以不可能被稱為一個食量大的人。」
國王看上去好象很喜歡他的對手的謙恭有禮的態度。
「嘗嘗這種奶油嗎?」他對波爾朵斯說。
「陛下,您待我太好了,所以我不能不把實話都說出來。」
「說吧,杜·瓦隆先生,說吧。」
「好,陛下,說到甜品,我只吃糕點,而且要做得非常結實,所有這些打成泡沫的甜食吃下去胃裡發脹,把我認為非常寶貴的地方都白白地給占據了。」
「啊!先生們!」國王指著彼爾朵斯說,「這才是一位典型的美食家。我們的祖先就是這麼吃的,他們是那麼會吃,」陛下補充說,「而我們只是象小雞啄米。」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取了一盆摻混著火腿的雞胸脯肉。
波爾朵斯也打開一罐子小山鶉和秧雞。
司酒官高高興興地把陛下的酒杯斟滿。
「把我的葡萄酒斟給杜·瓦隆先生,」國王說。
這是國王的餐桌上最大榮譽中的一種。
達爾大尼央按了一下他朋友的膝頭。
「如果您能把我看見的那邊那個野豬頭,哪怕吃下一半,」他對波爾朵斯說,「我斷定您一年之內可以當公爵和重臣。」
「待一會兒我就吃給您看,」波爾朵斯沉著地說。
果然很快就輪到吃野豬頭了,因為國王也覺得慫恿這個大肚漢吃很有趣;他在每道菜傳遞給波爾朵斯以前都親口嘗一點,因此他也嘗了野豬頭。波爾朵斯表現得非常出色,他不是象達爾大尼央說的那樣吃一半,而是吃了三分之二。
「一個世家子弟每天都吃得這麼多,胃口這麼好,」國王低聲說,「他不可能不是我的王國里最有教養的人。」
「您聽見了嗎?」達爾大尼央在他朋友的耳邊說。
「聽見了,看來我開始得到一點兒寵信了,」波爾朵斯坐在椅上搖晃著身子說。
「啊!您一帆風順。是呀!是呀!是呀!」
國王和波爾朵斯就這樣在其佘的人們極其滿意的情祝下繼續吃下去。有些客人好勝心強,盡力跟著他們吃,但是半路上不得不放棄了。
國王臉紅了,血在他臉上反映出來,表明他已經吃飽。
這時候路易十四非但不象一般喝了酒的人那樣有說有笑,反而臉色憂鬱,變得沉默寡言了。
波爾朵斯正相反,嘻嘻哈哈,有點放肆。
達爾大尼央不止一次用腳踢他,提醒他注意。
餐後點心端上來了。
國王已經不再想到波爾朵斯,他的眼睛轉向大門,還常常問,德·聖埃尼昂先生為什麼這麼晚還不來。
最後在陛下吃完一罐李子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時,德·聖埃尼昂先生終於出現了。
國王的已經漸漸失去光澤的眼睛,立刻又明亮起來。
伯爵朝國王的桌子走過去,當他走近時,國王站了起來。
大家都站起來,甚至波爾朵斯也站起來,他正吃著一塊能把鱷魚的上下領粘在一起的果仁糖。晚餐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