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四九章

王太弟夫人和德·吉什 路易十四把摸彩得來的那對美麗無比的鐲子殷勤地送給了拉瓦利埃爾,就在那一天我們曾經看見德·吉什伯爵從大廳里走了出來。 伯爵在王宮外面散了一會兒步,心裡疑慮重重,焦急不安。 接著他在梅花形花壇對面的平台上等候王太弟夫人出來。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這時候伯爵單獨一個人,他不可能有很愉快的念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記事簿,在長時間的猶豫以後,寫下了下面這幾句話: 「夫人我請求您給我片刻的談話時間。請您不要為這個請求感到驚慌,它僅僅是在深切的敬意促使下提出的。我懷著這深切敬意,等等,等等。」 他在這張奇怪的請求書上籤了名,然後象情書那樣折起來,這時候他看見從城堡里出來了好幾個婦女,接著又出來幾個男人,總之,幾乎都是王后圈子裡的人。 他看見了拉瓦利埃爾本人,接著是跟馬利科爾納說著話的蒙塔萊。 剛才把王太后的書房擠得滿滿的客人中的最後一名也在他眼前過去了。 王太弟夫人沒有出來。然而她回到她的住處必須經過這個院子,德·吉什從平台上俯視著這個院子。 最後他看見王太弟夫人帶著兩個舉著火把的年輕侍從出來了。她走得很快,到了自己門口時大聲說道: 「年輕侍從們,讓人去問候德·吉什伯爵。他應該向我匯報交給他辦的事。如果他有空,請他上我這兒來一趟。」 德·吉什藏在黑地里,一聲不響,但是王太弟夫人一進去,他就連忙衝下平台的石級,裝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讓已經朝他住處跑去的年輕侍從們好象碰巧地遇見了他。 「啊!王太弟夫人派人來找我!」他十分激動地對自己說。 他緊握著那封已經沒有用處的簡訊。 「伯爵,」一個年輕侍從看見他,說,「我們遇到了您,運氣真好。」 「有什麼事,先生們?」 「王太弟夫人的命令。」 「王太弟夫人的命令?」德·吉什露出驚訝的神色說。 「是的,伯爵,夫人殿下請您去一趟;她對我們說,您應該向她匯報一件事。您有空嗎?」 「我完全服從夫人殿下的吩咐。」 「那就請您跟我們一起去吧。」 德·吉什上樓來到王太弟夫人的屋裡,發現她臉色蒼白,十分激動。 蒙塔萊在在門口,對女主人心裡想的事感到有點不安。 德·吉什來到了。 「啊!是您,德·吉什先生,」王太弟夫人說,「請進來……德·蒙塔萊小姐,您可以走了。」 蒙塔萊更加感到驚奇了,她行了一個禮,退了出去。 兩個交談者單獨留下來。 一切優勢都在伯爵邊,因為是王太弟夫人主動約他來會面的。但是,這個優勢,伯爵怎麼可能利用呢?王太弟夫人是一個那麼古怪的人,她是那麼反覆無常! 她立刻就讓他看到了這一點,因為她一開目就問: 「怎麼樣,您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他相信她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鍾情的人都是如此,他們象詩人或者先知一樣輕信,一樣盲目。他相信她知道他想見她,以及他想見她的目的。 「是的,夫人,」他說,「我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鐲子的事,」她立刻叫了起來,「是不是?」 「是的,夫人。」 「您相信國王愛上了?說啊!」 德·吉什長久地望著她。她在他一直望到她內心深處的眼光下低下了眼睛。 「我相信,」他說,「國王可能是存心要折磨這兒的什麼人,不然的話,國王決不會表現得這麼殷勤,他決不可能這樣任性地去損害一個至今一直是無可指摘的姑娘的名譽。」 「好!這個無恥的女人呢?」王太弟夫人提高嗓音說。 「我可以向失人殿下保證,」德·吉什用恭敬而又堅定的口氣說,「德·拉瓦利埃爾小姐被一個人愛上了,這個人是一個值得敬重的人,因為他高尚文雅。」 「啊!布拉熱洛納,對嗎?」 「我的朋友。對,夫人。」 「嗯,即使他是您的朋友,跟國王有什麼相干?」 「國王知道布拉熱洛納是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未婚夫。因為拉烏爾曾經英勇無畏地為國王效勞,所以國王決不會造成一個無法彌補的不幸。」 王太弟夫人哈哈大笑起來,給他造成了一種痛苦的印象。 「我再跟您說一遍,夫人,我不相信國王愛上了拉瓦利埃爾,我不相信的證據就是,我剛才就想問您,國王陛下這一次可能打算傷害誰的自尊心。您認識整個宮廷上的人,況且到處都有人說,夫人殿下跟國王關係非常密切,因此您更能幫助我把這個人找出來。」 王太弟夫人咬住嘴唇,她找不到充分理由,於是轉移了話題。 「請您證明,」她用那種整個靈魂都好象傾注在裡面的眼光望著他,說,「請您證明,雖然是我派人叫您來,可您早就想問我了。」 德·吉什鄭重其事地掏出他在記事簿里寫的簡訊,讓她看。 「是我們有同感了。」 「是的,」伯爵說,流露出無法克制的溫情,「是的,是我們有同感。不過,我已經解釋了我是怎樣找您,為什麼找您;您,夫人,您還沒有說出您為什麼把我召到您的身邊來。」 「這倒是真的。」 她猶豫了一下。 「這對鐲子害得我昏了頭,」她突然說。 「您原來料想國王一定會送給您?」德·吉什問道。 「為什麼不可以?」 「可是您是國王的弟媳婦,在您前面,夫人,在您前面他不是還有王后嗎?」 「在拉瓦利埃爾前面,」給刺傷了的王太弟夫人大聲叫了起來,「難道他不是還有我嗎?不是還有整個宮廷嗎?」 「我敢向您擔保,夫人,」伯爵恭恭敬敬地說,「如果聽見您這麼說,如果看見您的眼睛發紅,天主饒恕我王看見您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啊!是的,人人都會說夫人殿下在嫉妒。」 「嫉妒!」王太弟夫人大聲說,「嫉妒德·拉瓦利埃爾?」 她期望用這種高傲的手勢和這種傲慢的聲調使得德·吉什屈服。 「嫉妒德·拉瓦利埃爾,是的,夫人,」他大膽地重複說。 「我認為,先生,」她結結巴巴地說,「您竟敢侮辱我了」 「我並不認為如此,失人,」伯爵有點激動地回答,但是他決心克制住這陣怒火。 「出去!」王太弟夫人在火頭上說,德·吉什的冷靜和不露聲色的恭敬態度使得她又恨又氣。 德·吉什往後退了一步,慢慢地行了禮,再抬起身子時,臉色白得象他的袖口。他用微微有點額抖的嗓音說: 「早知遭到這樣不公正的失寵,我真不該這麼熱心。」 他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去。 他還沒有走上五步,王太弟夫人就象老虎一樣從後面撲過來,抓住他的袖口,把他身體轉過來。 「您裝出來的恭敬態度,」她氣得發抖,說,「比侮辱本身還要帶有侮辱性。好,您侮辱我吧,但是至少要開口說話!」 「您呢,夫人,」伯爵一邊抽出他的劍,一邊溫和地說,「請您一劍刺穿我的心,但是別這樣慢慢地折磨我。」 他望著她,她從他的眼裡看到了愛情,決心,甚至看到了絕望,明白了一個表面上如此平靜的人,如果她再多說一句話,是會把劍刺進自己心口裡的。 她從他手裡把劍奪過來,狂熱地抓住他的胳膊,這種狂熱很可能被誤認為是愛的表示。 「伯爵,」她說,「照顧照顧我吧。您看得出我在痛苦之中,您沒有一點憐憫心。」 眼淚是這次發作的最後徵候,它淹沒了她的聲音。德·吉什看見她在哭,把她抱到她的扶手椅跟前,讓她坐下。她透不過氣來,就這樣又過了一會兒。 「為什麼您不向我說出您的痛苦?」他跪著低聲說,「您愛著一個人嗎?請您告訴我吧。我會因此而死,但是在死以前我要解除您的痛苦,安慰您,甚至為您效勞。」 「啊!您這樣愛我!」她完全被征服了,說。 「我愛您愛到這個程度,是的,夫人。」 她把兩隻手伸給他。 「我確實在愛著,」她喃喃地說,聲音低得聽不見。 但是他聽見了。 「國王?」他說。 她輕輕地點點頭,她的微笑就象暴風雨後露出的一角藍天,那一角藍天使人看了以為是天國的門開了。 「但是,」她補充說,「在出身高貴的人的心裡,還有其他的熱情。愛情是詩;但是這顆心的生命是高傲。伯爵,我是出生在寶座之上的,我因為我的地位而感到驕傲和嫉妒。為什麼國王要讓一些卑微低下的人接近他呢?」 「又來了!」伯爵說,「您又侮辱那個可憐姑娘,她將來是我的朋友的妻子」 「您,您竟然這麼天真,會相信?」 「如果我不相信,」他說,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布拉熱洛納明天就會得到通知,是的,如果我認為這個可憐的拉瓦利埃爾忘掉了她向拉烏爾所做的諾言。但是不,泄露一個女人的秘密是一件可恥的行為。擾亂一個朋友的安寧是一件犯罪的事。」 「您認為不知道就是幸福嗎?,王太弟夫人突然大聲笑起來說。 「我這樣認為,」他回答。 「拿出證明來!拿出證明來!」她連忙說。 「很容易,夫人,整個宮廷上都在說,國王過去愛您,您過去也愛國王。」 「那怎麼樣?」她說,感到了呼吸困難。 「是這樣,假定我的朋友拉烏爾來對我說『是的,國王愛王太弟夫人,是的,國王打動了王太弟夫人的心,』我也許會把拉烏爾殺了!」 「德·布拉熱洛納先生一定有證據才會對您這麼說,」王太弟夫人用自以為攻不破的女人的那種固執口氣說。 「不過,」德·吉什嘆了口氣,回答,「我過去不知道,也就不去深入追究,到今天也是我的不知道救了我的性命。」 「您的自私和冷酷竟發展到了這種地步,」王太弟夫人說,「讓這個不幸的年輕人繼續愛拉瓦利埃爾?」 「是的,一直到拉瓦利埃爾讓我知道她有罪的那一天,夫人。」 「不過那對鐲子呢?」 「啊!夫人,既然您原來料想國王會給您,我還能說什麼呢?」 這個論證是非常有力的,王太弟夫人一下子垮了。從這一刻起她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但是,她心胸無比高尚,頭腦無比聰慧,所以她懂得德·吉什的微妙的心理。 她清清楚楚地看出,他心裡疑心國王愛上了拉瓦利埃爾,然而他不願意向一個女人證實他的情敵在向另外一個女人獻殷勤,使用這種俗不可耐的辦法來在這個女人心中敗壞他的情敵。 她猜到他懷疑拉瓦利埃爾,而且猜到他為了留給她時間回心轉意,為了不永遠毀掉她,他決定暫時不採取直接的措施或者比較明確的指責。 總之一句話,她在她的情人心裡看到的是那麼真實的高尚情操,那麼慷慨的氣量,以致於她感到自己的心一接觸到如此純潔的火焰,也燃燒了起來。 德·吉什儘管怕惹得她不高興,可是仍舊保持著一個高傲的、忠誠的人的面目。這使他在她眼裡變成了一個英雄,而她自己卻降低成為一個氣量狹小,生性嫉妒的女人。 因此她懷著那樣溫柔的感情愛著他,忍不住要給他證明。 「說了多少沒有用處的廢話,」她握住他的手說。「懷疑,不安,不信任,痛苦,我相信我們說來說去都是這些字眼兒。」 「唉!是的,夫人。」 「您從您的心上把它們抹去,我從我的心上把它們趕走。伯爵,不管這個拉瓦利埃爾愛不愛國王,不管國王愛不愛這個拉瓦利埃爾,讓我們從此時此刻起把我們扮演的兩個角色分分清楚吧。您睜大了兩隻眼睛;我敢打賭,您沒有聽懂我的話?」 「您是那麼容易動怒,夫人,我一直在打哆嗦,怕惹得您不高興。」 「好一個擔驚受怕的人,瞧他哆嗦得多厲害喲!」她以一種充滿魅力的詼諧口吻說,「是的,先生,我有兩個角色要扮演。我是國王的弟媳婦,他的妻子的妯娌。根據這個理由,難道我不應該關心家裡的這些私情?您的意見呢?」 「儘可能少關心,夫人。」 「同意,但這是一個與尊嚴有關的問題。其次我是王太弟的妻子。」 德·吉什嘆了口氣。 「一定是這個迫使您一直以極其恭敬的態度跟我說話,」她充滿深情地說。 「啊!」他一邊喊著,一邊撲倒在她的腳邊,象吻神靈的腳那樣吻著她的腳。 「說真的,」她低聲說,「我相信我還有另外一個角色。我過去把它忘了。」 「什麼角色?什麼角色?」 「我是一個女人,」她用還要低的聲音說。「我也有愛情。」 他站立起來,她向他張開雙臂爭他們的嘴唇貼在一起了。 在門帘後面晌起了腳步聲。蒙塔策敲了敲門。 「什麼事,小姐?」王太弟夫大說。 「有人找德·吉什先生,」蒙塔萊回答,她正好看到扮演四個角色的這兩個演員的慌亂,因為德吉什一直在英勇地扮演他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