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五〇章

蒙塔萊和馬利科爾納 蒙塔萊說得對。到處都有人在找德·吉什先生,由於事務的增多,如果不應付任何一方都是非常危險的。 王太弟夫人儘管自尊心受到傷害,心裡憋了一股怒火,至少暫時還一句不能責備蒙塔萊。蒙塔萊剛剛竟如此大膽地違抗幾乎跟國王本人的命令一樣神聖的、要她走開的命令。 德·吉什也昏了頭,或者更確切點說,德·吉什在蒙塔萊來到以前已經昏了頭。他聽見年輕姑娘的聲音,甚至連地位平等的人之間所要求的最簡單的禮節都不顧,沒有向王太弟夫人告別,就立刻帶著火熱的心和瘋狂的腦袋逃走,留下王太弟夫人舉著一隻手,在向他做告別的手勢。 正象一百年以後謝呂班①說的那樣,德·吉什當時所能說的是他雙唇上帶走了永遠享受不完的幸福。 ①謝呂班:法國喜劇作家博馬會(1782-1799)的喜劇《費加羅的婚娜》中的人物。 總之,蒙塔萊發現一對情人非常慌亂,逃走的人心情慌亂,留下的人也心情慌亂。 因此年輕姑娘一邊用詢問的目光朝周圍張望,一邊悄聲說: 「我相信,這一次我知道了好奇心最重的女人所希望知道的事。」 王太弟夫人被這種訊問的眼光看得局促不安,她好象聽見了蒙塔萊的旁白似的,對她的侍從女伴一句話也役有說,垂下眼睛,回到她的臥房裡去。 蒙塔萊看到這種情況,於是用耳朵聽。 她聽見王太弟夫人插上房門的插銷。 這時候她明白了這天夜裡的時間完全可以由她自己支配,她朝著剛關上的房門做了一個相當不尊重的手勢,意思是說「晚安,王太弟夫人」然後下樓去找馬利科爾納。馬利科爾納正忙於目送一個渾身上下都是塵土的信使遠去。這個信使是從德·吉什的住處出來的。 蒙塔萊懂得馬利科爾納是在干一件重要的事,她讓他瞪大眼睛,伸長脖子,直到他恢復到自然的姿勢以後,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蒙塔萊說,「有什麼新聞?」 「德·吉什先生愛上了王太弟夫人,」馬利科爾納說。 「了不起的新聞!我知道的事還要新鮮。」 「您知道什麼事?」 「王太弟夫人愛上了德·吉什先生。」 「這件事是另一件事的後果。」 「並不總是如此,我的漂亮的先生。」 「您這句話是針對我說的嗎?」 「在場的人總是除外。」 「謝謝,」馬利科爾納說。「另一方面呢?」他接著又問她。 「國王今天晚上在摸彩以後,想跟德·拉瓦利埃爾小姐見面。」 「噢,他見到她了?」 「沒有。」 「怎麼會沒有?」 「門關上了。」 「結果?……」 「結果國王象一個忘了帶工具的普通小偷那樣垂頭喪氣地轉身走了。」 「好。」 「第三方面呢?」蒙塔萊問。 「到德·吉什先生這兒來的信使是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派來的。」 「好!」蒙塔萊拍著手說。 「為什麼好?」 「因為有事情可忙了。如果我們現在感到煩悶無聊,那真是太不幸了。」 「應該把任務分一分,」馬利利爾納說,「免得造成混亂。」 「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蒙塔萊回答。「三樁進行得挺順利、策劃得挺好的私情,每天平均至少要產生出三封信。」 「啊!」馬利科爾納聳聳肩膀叫了起來,「得了吧,親愛的,三封信一天,這隻適合普通老百姓的感情。一個當班的火槍手,一個待在修道院裡的年輕姑娘,每天可能在梯子頂上或者牆上挖出的洞裡交換一封信。一封信里容納了這些可憐的、小小的心兒里的全部的詩。但是在我們這兒……啊!我親愛的,您對王室的愛情懂得太不夠了。」 「請您快下結論吧,」蒙塔萊不耐煩地說,「可能會有人來。」 「下結論!我剛開始敘述呢。我還有三點。」 「您那種弗朗德爾人的冷靜性格將來一定會把我的命送掉!」 「您呢,您這種義大利人的急躁性格將來一定會使我失去理智。我剛才對您說,我們的那些情人相互之間會寫許許多多的信,但是您到底要怎麼樣?」 「我想我們的那些夫人沒有一個會保存她們接到的信。」 「那當然。」 「德·吉什先生也不敢保存他接到的信。」 「很可能。」 「好吧,那就讓我來保存這一切。」 「正是這件事不可能,」馬利科爾納說。 「為什麼?」 「因為您不是在您自己家裡,您的房間是拉瓦利埃爾和您共同使用的,而且有些人專門喜歡檢查、搜查侍從女伴的房間。再說我非常害怕象一個西班牙女人那樣嫉妒的王后,象兩個西班牙女人那樣嫉妒的王太后和象十個西班牙女人那樣嫉妒的王太弟夫人。」 「您忘了一個人。」 「誰?」 「王太弟。」 「我剛才談的只是女人。那就讓我們編編號碼。王太弟,第一號。」 「第二號,德·吉什。」 「第三號,德·布拉熱洛納子爵。」 「第四號,國王。」 「國王?」 「當然,國王他不僅會比任何人都嫉妒,而且會比任何人都有權勢。」 「啊!我親愛的!」 「還有呢?」 「您鑽進了一個多麼大的馬蜂窩啊!」 「還不算太深,只要您願意跟著我。」 「當然我願意跟著您。不過……」 「不過?……」 「趁著時間還來得及,我看最好還是及早退出來。」 「我呢,正相反,我認為我們最好還是一下子就把所有這些個私情掌握在我們手裡。」 「您忙不過來。」 「有您的幫助,我可以對付十個。這種事我在行,明白嗎?我完全適合於生活在宮廷中,正如蠑螈完全適合於生活在火焰中。」 「您的比喻一點也不能使我放心,親愛的。我曾經聽見一些極其博學的學者說過,首先是根木沒有什麼嶸螺,即使有的話,從火里出來也完全給烤熟或者燒焦了。」 「您的那些學者可能對與蠑螈有關的事非常博學。然而,您的那些學者絕對說不出我要對您說的話,奧爾·德·蒙塔萊用不了一個月就會被人稱為法國宮廷的第一名外交家了!」 「對,不過條件是我要變成第二名。」 「同意。當然是攻守同盟羅。」 「只不過您要留神那些信。」 「別人交給我以後,我隨時交給您。」 「我們對國工談到王太弟夫人時怎麼說?」 「就說王太弟夫人仍舊愛著國王。」 「我們對王太弟夫人談到國王時怎麼說?」 「就說她如果不謹慎地對待他,就會犯最大的錯誤。」 「我們對拉瓦利埃爾談到王太弟失人時怎麼說?」 「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拉瓦利埃爾在我們控制下。」 「在我們控制下?」 「有兩重原因。」 「什麼原因?」 「首先是因為德·布拉熱洛納子爵。」 「請您解釋解釋。」 「我希望您沒有忘記,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寫過許多信給德·拉瓦利埃爾小姐。」 「我一點也沒有忘記。」 「這些信是由我收下,由我藏起來的。」 「因此這些信在您手裡嗎?」 「在我手裡。」 「在哪兒?在這兒?」 「啊!不,不。在布盧瓦,您知道的那間小房間裡。」 「親愛的小房間,充滿愛情的小房間,城堡的前廳我總有一天要讓您住到那兒去。但是,對不起,您是說所有的信都在那間小房間裡嗎?」 「是的。」 「您不是放在一隻小箱子裡嗎?」 「當然是跟您給我的那些信放在同一個小箱子裡,在那隻箱子裡還放著我在您的職務和您的消遣使您不能來赴約會時我寫的信。」 「好極了,」馬利科爾納說。 「為什麼這麼高興?」 「因為我看到用不著跑到布盧瓦去取信了。信都在我這兒。」 「您帶著這隻箱子?」 「因為它是您的,所以對我來說很寶貴。」 「至少要當心它,箱子裡藏的那些原件以後可能值大價錢。」 「我當然知道!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笑,甚至打心眼裡笑出來。」 「現在,再說一句最後的話。」 「為什麼是最後的?」 「我們需要助手嗎?」 「一個也不需要。」 「男僕人,女僕人呢?」 「沒能力,又可恨!您自己送信和收信。啊,千萬別驕傲!不然的話,馬利科爾納先生和奧爾小姐不自己辦自己的事,就會幹瞪眼看著這些事落到別人的手掌心裡去。」 「您說得對。但是德·吉什先生那兒有什麼情況?」 「什麼情況也沒有,他在打開窗子。」 「我們走吧!」 兩個人走了。密謀已經策劃好。 剛剛打開的窗子確實是德·吉什伯爵的窗子。 但是,他並不象不了解情況的人可能會想到的那樣,站到這個窗口僅僅是想隔著窗簾看看主太弟夫人的影子。他的心事並不完全是與愛情有關的。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他剛接見了一個信使。這個信使是德·布拉熱洛納打發來的。德·布拉熱洛納寫了一封信給德·吉什。 德·吉什把信連著看了兩遍。這封信對他產生了深刻的印象。 「奇怪:奇怪!」他低聲說,「命運用怎樣強有力的手段把世人拉向他們的目標?」 他離開窗口,到了燈光下面第三遍看這封信,一行行的字句同時燒痛了他的心和眼睛。 「加萊 我親愛的伯爵: 我在加萊找到了德·瓦爾德先生,他曾經在與德·白金漢先生的一次決鬥中受了重傷。 正如您所知的那樣,德·瓦爾德是一個勇敢的人,但是很愛記恨,心狠手辣。他在我面前談起您,他說他心裡對您非常敬慕,還談起了王太弟夫人,他覺得她是一個美麗可愛的女人。 他已經猜到您對您知道的那個人兒懷有愛情。 他還在我面前談到我所愛的一個人兒。他對我表示了極大的關切,說了許多非常同情的話,但是話里又有一些十分隱晦的暗示,一開始使我不由得感到擔心,但是後來我認為這是他一向喜歡故弄玄虛的結果。 情況如下: 他可能得到宮廷的消息。您了解這只能來自德洛林先生。 他得來的消息說:人們紛紛議論,國王的愛情突然發生了變化。您知道這與誰有關。 他得到的消息還說:其次人們談到一個侍從女伴,她受到了誹謗。 這些含糊的句子使我徹夜難眠。從昨天起我深以為憾的是,我的儘管有點固執,但是正直而軟弱的性格使我對這些暗示無言對答。 總之一句話,德·瓦爾德先生動身到巴黎去了。我沒有延緩他的行期,要求他做出解釋,況且,我承認,盤問一個傷口剛癒合的人,未免有點太狠。 簡而言之,他走了,每天趕路不多。照他說,他是去看宮廷里在短期內必定會演出的一出精彩好戲。 他說了這些話後補充說了一些祝賀的活,然後又補充說了一些安慰的話。這兩者我都不能理解。我已經被我自己的想法和對這個人的不信任弄得糊塗了。不信任,您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清楚,是我從來沒法克服的。 不過,他走了,我的頭腦也清楚了。 一個象德·瓦爾德那樣性格的人,不可能不在我們共同的關係中滲入一點兒他懷有的惡意。 因此在德·瓦爾德先生對我說的那些神秘的話里,也不可能不具有一種神秘的含義,我可能把它聯繫到我自己身上,或者是聯繫到您知道的那個人身上。 我為了執行國王命令,不得不迅速動身,完全不打算追趕德·瓦爾德先生,要求他對他吞吞吐吐說的那些話作出進一步解釋。但是我派一名信使來找您,給您寫了這封信,說明我的一切懷疑。您,就是我。我已經考慮過了。以後該您行動。 德·瓦爾德先生不日之內將到達。如果您還不知道他的話指的是什麼,就想辦法弄清楚。 另外,德·瓦爾德先生斷言,德·白金漢先生在得到王太弟夫人的厚愛以後,已經離開巴黎。要不是我認為我必須避開一切爭吵,把國王交辦的事擺在首位,我聽了這話會立刻拔出我的劍來。 把奧利萬交給您的這封信立刻燒掉。 奧利萬就是安全可靠的化身。 我親愛的伯爵,請您代我問侯德·拉瓦利埃爾小姐,我恭敬地吻她的手。您呢,我擁抱您。 布拉熱洛納子爵」 「附言:萬一有什麼重大事情突然發生——切都應該預料到,親愛的朋友,請立刻派一名信使,只需給我送『速來』兩個字就行了,在收到您的信三十六個小時以後我就可以到達巴黎。」 德·吉什嘆了口氣,第三次把信折好,放在口袋裡,並沒有象拉烏爾叮囑的那樣把它燒掉。 他還需要看了再看。 「怎樣的苦惱,同時又是怎樣的信任啊,」伯爵低聲說,「拉烏爾的整個心靈都傾注在這封信里。在這封信里他忘了提德·拉費爾伯爵,卻提到了對路易絲的敬意!他為了我的事告誡我,他為了他的事請求我。啊!」德·吉什做了個威脅的手勢,繼續說下去,「德·瓦爾德先生,您插手我的事嗎?好吧,我也來管管您的事。至於你,可憐的拉烏爾,你把你心裡的寶藏完全交給我了,我會照顧它,不用擔心。」 做出這個保證以後,德·吉什派人去找馬利科爾納,如果可能的話,請他立刻到他這兒來一趟。 馬利科爾納急忙應邀前來。他來得這麼快是他跟蒙塔萊談話的第一個後果。 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德·吉什越是盤問,在暗中活動的馬利科爾納越是猜到他的用心。 結果在一刻鐘的談話以後,德·吉什自以為發現了所有與拉瓦利埃爾和國王有關的真情,其實是他除了親眼看見的以外什麼都不知道,而馬利科爾納呢,他已經知道了,或者您願意的話,也可以說是他猜到了在遠方的拉烏爾產生了懷疑,而德·吉什要負起責任照看赫斯珀里得斯蘭姐妹①的寶藏。 馬利科爾納答應充當龍的角色。 德·吉什相信該為他朋友做的事都做了,接著只去想自己的事了。 第二天晚上有人宣布德·瓦爾德回來了,他第一次露面是在國王那兒。 晉見過國王以後,這個正在康復的受傷者應該去拜見王太弟。 德·吉什提前來到王太弟那兒。 ①赫斯珀里得斯三姐妹:希臘神話中泰坦巨神阿特拉斯的三個女兒。她們有一座花園,園裡的樹結金蘋果,山一條百頭巨龍看守。後來英雄赫拉克勒斯殺巨龍,摘取了金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