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三〇章
一個水仙和一個林中仙女的故事
大家都在宮堡里吃點心,點心過後,進行化妝打扮。
習慣上在五點鐘吃點心。
我們就算它一個小時吃點心和兩個小時的梳妝打扮。也就是說到傍晚八時左右,每個人都準備好了。
也就是在八點鐘左右,大家開始陸續到王太弟夫人那兒去。
因為,就象我們講過的,這天晚上是王太弟夫人接見。
而且在王太弟夫人接見的晚上,決不會有任何人缺席的;因為在王太弟夫人那兒度過的夜晚具有一種魅力,這種魅力連在王后這位虔誠和傑出的公主主持的集會上也是沒有的。很不幸,這是善良的本性不如惡毒的心計那樣逗人的地方。
可是,我們得趕緊講清楚,惡毒的心計這個修飾語是不能用在王太弟夫人身上的。
這個傑出的人物,非常寬宏大量,經常有高貴的衝動,崇高的想法,因此不能說她本性不良。
可是王太弟夫人有一種反抗的天賦,這種天賦對擁有它的人來說經常是註定要倒霉的。因為別人也許會屈從時,她卻要粉身碎骨,結果是她受到的打擊是實打實的,跟瑪麗一泰萊絲溫柔地良心所受到的打擊是不一樣的。
她每受到一次打擊,心就猛地一跳,就象用圈圈套人像靶一樣,王太弟夫人只要沒有被打暈,她就會一下一下還擊,不管膽敢攻擊她的冒失的人是誰。
這是不是她生性惡毒呢?或者只不過是生性狡猾?我們,我們認為,那些熱情和堅強的性格,就象知識樹一樣,能同時結出善惡兩種果子,雙重的枝條永遠開著花,結著果。那些渴望善行的人能區別出哪些是好果子,而那些無用的人、多餘的人,卻因為吃了壞果子而死去,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因此,主太弟夫人,她有她做第二王后的打算,或者在她的腦子裡,甚至還有決定做第一王后的完整的計劃,王太弟夫人,我們說,用談話,用會見,用讓人有插話的完全自由,用風趣而恰到好處的談話來使她的府邸受到歡迎,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人們會以為,在王太弟夫人家裡人們講話也許沒有別處嚕囌。
王太弟夫人厭惡饒舌的人,並且無情地報復他們。
她讓他們說。
她同樣也厭惡自命不凡,甚至對國王的這個缺點也不原諒。
這是王太弟的毛病,而親王夫人已經承擔起了醫好他這個毛病的重大任務。
此外,不論是詩人、才子、美女,她接待他們時總是象一個至高無上的女主人接待她的奴隸一樣。每當她開玩笑時,她總是若有所思,引起詩人的遐想;即使在最美的美婦人中間,她也嬌媚過人,引人注目;她還機智風趣,即使最傑出的人物聽她的講話也津津有味。
可以想像,象在王太弟夫人家裡所舉行的這樣的集會是一定能吸引人的,年輕人蜂擁而來。只要國王是年輕的,宮廷里的一切都朝氣蓬勃。
因此我們看到那些年老的夫人,攝政期的,或者是上一個朝代的頑固分子都賭氣了,但是對這些人的賭氣,人們用對這些德高望重的人的嘲笑來回答。這些人一心想支配人,甚至想指揮投石黨戰爭中的軍隊,據王太弟夫人說,這是為了不失去他們對所有人的影響。
八點鐘一敲響,親王夫人殿下帶著她的隨從夫人走進了大廳,看到有幾個廷臣,他們已經在那兒等了十多分鐘了。
在所有這些早到的人中間,親王夫人在尋找她以為應該第一個到來的人。她沒有找到他。
可是就在她尋找結束的時候,有人通報王太弟來了。
王太弟看上去真是光彩奪目。所有馬薩林紅衣主教的寶石,當然就是那位大臣不得不留下的那些寶石,所有王太后的寶石,甚至還有幾粒是他的妻子的,王太弟這天全戴上了。因此王太弟象太陽似的閃閃發光。
在他身後慢步走來的是德·吉什,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他穿的是一件鑲銀邊,配有藍色飄帶的珍珠色的天鵝絨服裝。
此外,德·吉什衣服上還配著比利時花邊,其美麗精緻的程度,不下於王太弟的寶石。
他帽子上的羽飾是紅色的。
王太弟夫人喜歡幾種顏色。
她喜愛紅色的帷幔,灰色的衣服,藍色的花。
德·吉什先生就這樣投其所好地穿著打扮以後,大家都覺得他英俊瀟灑。臉色稍許有點兒蒼白,令人注目;眼神倦怠;在寬大的花邊下面露出一雙白皙的手,嘴唇顯得有些傷感。的確,只要看一看德·吉什先生就會承認法國宮廷中很少有人可以和他相比的。
結果就是,原來企圖使一顆星星黯然失色的王太弟—如果有一顆星星想和他平起平坐的話—卻相反地在各人的想像之中相形見絀了,這些人的想像當然是些不聲不響的評判者,但是他們的判斷又是相當無情的。
王太弟夫人已經隱隱約約地掃了德·吉什一眼,可是不管這個眼色是多麼隱隱約約,她臉上也不由得升起一陣惹人喜愛的紅暈。王太弟夫人確實感到德·吉什是那麼英俊,那麼文雅,以致她對己經感到即將失去的對王上的控制力幾乎不再感到遺憾。
因此,她情不自禁地讓她心頭的血液衝上了面頰。
王太弟帶著一種頑皮的神氣走近了她。他沒有看到親王夫人臉上的紅暈;或者是,即使他看到了,他也根本猜不到她臉紅的真正原因。
「夫人,」他吻著他妻子的手說,「這兒有一位失寵的人,一位我主動來介紹給您的不幸的流放者。我請您要多加關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您對他的接待將使我深受感動。」
「什麼流放?什麼失寵?」王太弟夫人問,她向四周望了望,對伯爵看的時間並不比看別人的時間長一些。
這是把他的被保護人推出去的時間。親王閃在一邊讓德·吉什過去,德·吉什帶著相當陰鬱的臉色走近了王太弟夫人,向她屈膝致敬。
「什麼!」王太弟夫人問,仿佛她感到非常驚奇似的,「失寵的人、流放的人是德·吉什先生嗎?」
「就是嘛!」公爵說。
「哦!」王太弟夫人說,「他不一直在這兒嗎?」
「啊,夫人,您不公正,」王太弟說。
「我嗎?」
「當然羅。好,請原諒他,原諒這個可憐的小伙子。」
「原諒他什麼?我有什麼要原諒德·吉什先生的?」
「可是,總之,你解釋解釋,德·吉什。你要別人原諒你什麼?」親王問。
「唉!殿下心裡很清楚嘛,」德·吉什虛偽地說。
「喂,喂,請把您的手伸給他,夫人,」菲力浦說。
「如果這樣做能使您喜歡的話,先生。」
說完,隨著王太弟夫人眼睛和肩膀一種難以形容的動作,她把她美麗的、香噴噴的手遞給了德·吉什,年輕人把嘴唇貼在上面。肯定是他把嘴唇貼在上面的時間太長了,而且王太弟夫人沒有很快地把她的手縮回來,因為王太弟又接著說:
「德·吉什不是壞人,夫人,他肯定不會咬您的。」
這句話也許並不太可笑,可是在長廊里的人卻以此為藉口,大笑起來。
的確,當時的場而很引人注目,有幾個有心人已經注意到了。
當有人通報國王駕臨時,王太弟還在享受著他這句話的效果。
這時候,大廳里的情景就象我們下面要描寫的那樣。
王太弟夫人站在大廳中央放滿鮮花的壁爐前面,她的侍從女伴分成兩列,宮中的蝴蝶在這兩行人的頭上飛舞。
另外幾群人占著幾個窗口,就象同一個駐軍,在他們各自的塔樓里的崗位上,並且在他們各自的位子上聽取從一群主要人物中傳來的講話。
馬利科爾納就在最靠近壁爐的一群人中間,他剛被馬尼康和德·吉什晉升為府第總管;馬利科爾納的官服在兩個月以前已經準備好了,他衣服上的鍍金飾物閃閃發光,他眼裡的火焰和他身上天鵝絨的反光,向著緊靠王太弟夫人左面的蒙塔萊小姐直射過來。
王太弟夫人在和她兩旁邊的夏蒂榮小姐和克雷居小姐談話,。有時也向王太弟說幾句話,當有人通報「國王駕到!」時,.王太弟就走開了。
德·拉瓦利埃爾小姐跟蒙塔萊一樣,也待在王太弟夫人的左邊,也就是在這一排人的倒數第二個;在她的右面是托內一夏朗特小姐。因此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當時的處境就象是一支人們懷疑比較軟弱的軍隊,因此把它部署在兩支久經考驗的部隊中間。
拉瓦利埃爾就這樣夾在這兩位共過患難的女伴中間,也許是看到拉烏爾走了心裡難受,也許是因為新近發生的使她的名字在廷臣中流傳的事件她心裡還在激動,我們說,拉瓦利埃爾用扇子遮著她有些發紅的眼睛,仿佛非常注意地在聽蒙塔萊和阿泰娜依絲輪流在她耳旁低聲說的話。
當聽到通報國王的名字時,大廳里頓時騷動起來。
王太弟夫人,作為女主人,站起來去接待國王的來訪,可是,在她站起來時,儘管她當時應該非常匆忙,她還是向她右面看了一眼,這一眼,狂妄的德·吉什還以為是向著他的,卻停留在拉瓦利埃爾的身上,並且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德·吉什可以看到她排紅的臉和不安的神色。
國王走到了這群人的中間,由於一個從外圍進入中心的自然的動作而變成了將軍。
在國王面前所有的頭都低下來了,女人們的膝蓋都彎了下來,就象在阿基洛①國王面前的一些柔弱而優美的百合花一樣。
①阿基洛:指猛烈的北風。
國王陛下沒有一點兒粗暴的地方,我們甚至可以說,這天晚上除了他青春的活力和英俊的容貌以外,甚至沒有什麼帝王氣派。
某種高興的神氣和愉快的情緒提醒了所有的人,因此每個人都覺得這個遊樂會將過得很好,只要看看陛下想在王太弟夫人家裡消遣玩樂的願望就行了。
如果有人心裡的高興勁兒能和國王相比,那就是德·聖埃尼昂先生。德·聖埃尼昂先生穿著粉紅色的衣服,他的臉是粉紅色的,飾帶是粉紅色的,尤其是腦子裡的念頭也是粉紅色的,這天晚上,德·聖埃尼昂先生有很多念頭。
使所有這些由於他心情偷快而產生的念頭又開花的原因,是他剛才發現托內一夏特朗小姐和他一樣,也是一身粉紅色的打扮。不過我們並不是想說這個狡猾的朝臣事先不知道美麗的阿泰娜依絲本該穿這種顏色:他非常擅長於從一個裁縫,或者是一個貼身侍女口中套出他們女主人有何打算。
他向阿泰娜依絲小姐投去好些使人銷魂的眼色,次數就跟他鞋子上和緊身上衣上的緞帶的花結一樣多,也就是說他向她送過去了數不清的媚眼。
國王向王太弟夫人問候,王太弟夫人被請坐下以後,人們很快地圍成一圈。
路易詢問王太弟關於洗澡的事,他一面瞧著周圍的夫人們一面說,詩人們正忙於把這種瓦爾萬出浴的風雅的消遣寫成詩歌,尤其是他們之中的一位,洛雷先生,似乎己經得到了某一位水仙的信任,在他的詩句裡面他談了好些真實的事情。
不止一位夫人相信應該把臉漲紅。
國王趁這個時候任意觀察了一下;這時只有蒙塔萊雖然臉紅還能夠望望國王,她發現國王正貪婪地盯著德·拉瓦利埃爾小姐。
這位人們稱作蒙塔萊的勇敢的侍從女伴使得國王的眼睛垂了下去,把路易絲·德·拉瓦利埃爾從也許是由於這個目光引起的舒適熱烈的感覺中拯救出來。路易被王太弟夫人纏住了,王太弟夫人對他問這問那,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象王太弟夫人那樣提問題的。
可是國王總是想使談話成為一般客套,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動足腦筋,顯得格外殷勤。
王太弟夫人想聽到一些恭維話,她下決心要不惜任何代價來獲得它們,因此她對國王說:
「陛下,陛下對他王國里發生的事情什麼都知道,那麼也應該預先知道這位女仙吟給洛雷先生聽的詩句,陛下是否願意把這些詩句告訴我們?」
「夫人,」國王帶著十分優美的風度說,「我不敢……當然羅,對您個人來說,聽到某些細節也許會很困窘……可是德·聖埃尼昂說得很好,他完全記得這些詩,即使他記不得,他也能即興吟詩。我可以向您證明他是一位傑出的詩人。」
也在這一群人中間的德·聖埃尼昂不得不勉強地登場了。也算王太弟夫人倒霉,他當時心裡想的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也就是說,他沒有給王太弟夫人一心要得到的讚揚,卻只顧自己,他因為自己的好運氣而有些趾高氣揚。
於是,他向美麗的阿泰娜依絲第一百次看了一眼,她一直在實踐她昨天晚上發表的理論,也就是說對他的愛慕不屑一顧。
「陛下,」他說「女仙講給洛雷聽的詩我記住的很少,陛下一定會原諒我;可是如果國王也沒有記住的話,我還怎麼能記住呢,我這樣微不足道的人?」
王太弟夫人對這位朝臣的推託不太喜歡。
「啊!夫人,」德·聖埃尼昂接著說,「因為今天的問題不再是河裡的水仙說了些什麼。事實上,大家寧願相信在水晶宮裡沒有什麼令人感興趣的事。而大事情,夫人,都發生在陸地上。啊,在陸地上,夫人,有多少故事充滿著……」
「好!」王太弟夫人說,「那麼陸地上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那就必須去問林中仙女,」伯爵說,『林中仙女,就象夫人殿下所知道的,她們都在樹林裡。」
「我甚至還知道她們天生喜歡饒舌,聖埃尼昂先生。」
「是這樣,夫人;可是,如果她們講的都是些美好的事情,那麼要責備她們饒舌就顯得不夠文雅了。」
「那麼她們講的都是美好的事情羅?」親王夫人沒精打采地問,「說真的,聖埃尼昂先生,您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因此如果我是國王,我就要馬上命令您把這些林中仙女夫人講的美好的事情講給我們聽,因為似乎這兒只有您才懂得她們說的話。」
「哦!這件事,夫人,我完全聽陛下吩咐,」伯爵趕快回答說。
「他懂得林中仙女說的話?」王太弟說,「他真幸福,這位聖埃尼昂!」
「和法語完全一樣,大人。」
「那麼請講吧,」王太弟夫人說。
國王覺得局促不安.不能保證他的心腹不會使他陷入尷尬的境地。
看到被聖埃尼昂的開場白和王太弟夫人不同一般的態度引起的普遍一致的好奇心,國王就清楚地感到很可能發生這樣的事.即使最慎重的人也仿佛在準備把伯爵即將講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
大家咳著嗽,走了過來,斜眼瞅瞅幾位侍從女伴,這幾位侍從女伴,為了更得體地,或是更堅決地頂住這些頗具壓力的訊問的目光,把她們的扇子整整好,做出一種要接受對手開火的決鬥者的姿態。
在那個時代,人們對一些精心設計的談話或話裡帶刺的故事已習以為常,如果在一個現代的客廳里,有人感到會爆發什麼醜聞,產生什麼悲劇,人們也許會嚇得逃跑,可是在王太弟夫人的客廳里,大家都安之若素,各就各位,為了不漏掉聖埃尼昂先生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編造的一齣喜劇中的一句話、一個姿勢;而且這齣喜劇的結局,不論其風格和情節如何,必然是十分完滿得體的。
大家都知道伯爵是一個有禮貌的人,而且很會講故事。於是他勇敢地在一片靜寂中開始講了起來,換了別人這樣開始講話是很使人害怕的。
「夫人,國王允許我首先向殿下說,因為夫人自稱是她這一圈人中最好奇的,因此我將有幸對殿下說林中仙女總是住在橡樹軀幹的空洞裡的,又因為林中仙女是神話里的最漂亮的人物,因此她們總是住在非常漂亮的大樹裡面,也就是說,住在她們能找到的最粗大的橡樹裡面。」
一聽到這個開場白,使人想起了在一層透明的面紗掩蓋下的那個有名的有關橡樹王的故事,這件事在上一次晚會上曾產生過巨大影響,因此有很多人的心都在怦怦亂跳,有的是由於高興.有的卻是因為擔憂。如果聖埃尼昂沒有一副響亮的好嗓子,這些心跳的聲音也許都要蓋過他的嗓門了。
「那麼說楓丹白露就該有林中仙女羅,」王太弟夫人泰然自若地說,「因為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比國王的花園裡更美的橡樹了。」
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她又盯著德·吉什看了一眼,德·吉什對這個眼色和對上一個眼色一樣,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那個眼色,我們已經說過,含有某種對一顆充滿情意的心來說相當痛苦的神情。
「是啊,夫人,我要對殿下說的就是楓丹白露,」德.聖埃尼昂說,「因為我們要講的這個故事裡的林中仙女就是住在殿下宮堡的御花園裡的。」
故事已經開場了,開始進入正題了.不論是聽故事的人,還是講故事的人,都不再能後退了。
「我們一起聽吧,」王太弟夫人說,「因為我看這個故事不但具有民族色彩的魅力,而且似乎還有非常現實的意義。」
「我應該從頭講起,」伯爵說,「就是說,在楓丹白露一座外表非常漂亮的茅屋裡,住著幾個牧羊人。
「其中一個牧羊人名叫蒂爾西斯,幾塊出產豐富的土地是屬於他的,那是他父母留給他的。
「蒂爾西斯年輕漂亮,又有才能,因此他成了當地數一數二的牧羊人。人們可以大膽地說他是牧羊人中間的國王。」
一陣輕輕的讚許聲鼓勵著這個講故事的人,他繼續說下去:
「他既有勇氣又有氣力,在打獵的時候沒有人比他更機靈,在討論的時候沒有人比他更聰明。不論是在他繼承來的廣闊的平原上馳騁一匹馬,還是在鬥智比勇的遊戲中指揮對他唯命是從的牧羊人,人們都說他好比是戰神瑪斯①在特拉斯平原上揮舞長矛,或者更象是太陽神阿波羅,帶著他噴火的標槍在地球上放射光芒。」
①瑪斯:羅馬神話中的戰神,是主神朱庇特的兒子。
每一個人都懂得這種對國王的有寓意的描寫並不是講故事的人所能選擇的最壞的開場白。因此不論對所有的聽眾,還是對國王自己,都產生了效果。聽眾們由於感到樂趣和需要盡本分,拚命鼓掌;國王聽了頌揚的話總是感到高興,即使捧得他有點兒過分,他也決不會感到不滿意。德·聖埃尼昂接下去說:
「夫人們,這不單單是因為贏了一些遊戲,牧羊人蒂爾西斯得到了牧羊人的國王的稱號。」
「楓丹白露的牧羊人,」國王笑著對王太弟夫人說。
「哦!」王太弟夫人叫道,「楓丹白露是詩人的禁臠,我,我說,是屬於全世界牧羊人的!」
國王忘了他的身分只是一個聽眾,他彎了彎腰。
「尤其是,」德·聖埃尼昂在一片恭維的低語聲中繼續說,「尤其是在一些漂亮的女人身旁,這位牧羊人國王的才華更顯得光彩奪目。這個牧羊人的頭腦是靈敏的,心地是純潔的。他知道怎樣說稱頌別人的話,而且風度優雅,帶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魅力,他知道怎祥去愛,而且守口如瓶,因此可以使他的可愛和幸運的被征服者有一個最最值得羨慕的命運。事情從來不會敗露,從來不會疏忽大意。看到過蒂爾西斯或者聽到過他講話的人都會愛上他,誰要是愛他,或是被他所愛就會得到幸福。」
講到這兒,德·聖埃尼昂停了一下,他在品味受到恭維的樂趣。這番描寫,不論是誇張得如何不近人情,在某些人的耳朵里,聽來卻特別有味,對他們來說,牧羊人這些優點似乎全是實事求是的。王太弟夫人請講故事的人繼續講下去。
「蒂爾西斯,」伯爵說,「他有一個忠誠的同伴,更可以說他有一個對他忠心耿耿的侍從,這個侍從的名字叫……阿曼塔斯。」
「哦,讓我們來看看阿曼塔斯是怎麼樣的人吧!」王太弟夫人狡獪地說,「您是一位高明的畫家,德·聖埃尼昂先生!」
「夫人……」
「哦!德·聖埃尼昂伯爵,我請求您,別去犧牲這個可憐的阿曼塔斯!否則我永遠不會寬恕您。」
「夫人,阿曼塔斯的身分是很低的,尤其在蒂爾西斯的旁邊,因此沒有人可以有和他相比擬的榮幸。有些朋友就象古時候自願在他們主人腳下活活殉葬的僕人一樣,在蒂爾西斯的腳下,是阿曼塔斯的位子;他不會需要別人的,如果這位顯赫的英雄……」
「您是要說,顯赫的牧羊人吧?」王太弟夫人裝作是抓住了德·聖埃尼昂先生的漏洞說。
「夫人殿下講得對,我講錯了,」這個廷臣接著說,「我說,如果牧羊人蒂爾西斯有時候賞臉把阿曼塔斯稱作是他的朋友,並且向他傾吐衷腸,這是一種非凡的恩典,阿曼塔斯非常重視這種恩典,並且感到極度的快樂。」
「這一切,」王太弟夫人插嘴說,「說明了阿曼塔斯對蒂爾西斯的絕對忠誠,可是並沒有告訴我們阿曼塔斯是怎樣一個人。伯爵,請別吹捧他,可是請為我們把他描繪一下,我要知道阿曼塔斯是怎樣一個人。」
德·聖埃尼昂在國王陛下的弟媳婦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後就遵照吩咐說了下去,他說:
「阿曼塔斯比蒂爾西斯年紀稍許大些,他不是一個完全不受大自然喜愛的牧羊人,甚至有人說九位繆斯①還對他的降臨人世笑了一笑,就象海佩②對青春微笑一樣。他一點沒有想出人頭地的野心,他只是想得到別人的愛,如果他是非常有名的話,也許他也不是配不上的。」
①繆斯:希臘神話中掌管文藝、音樂、天文等的九位女神。
②海佩:希臘神話中之青春女神。
他最後一段話,再加上一個可以使人致命的眼色,直接向德·托內一夏朗特小姐送了過去,這位小姐頂住了這個衝擊,不為所動。
不過他的謙遜和巧妙的隱喻卻產生了良好的效果,阿曼塔斯在鼓掌聲中得到了他的收穫;蒂爾西斯自己也點了點頭,表示了他充滿善意的認可。
「一天晚上,」德·聖埃尼昂繼續說,「蒂爾西斯和阿曼塔斯在森林裡散步,一面在交談著他們在愛情方面受到的痛苦。請注意,夫人們,現在已經講到了林中仙女的故事了;否則大家怎麼能夠知道蒂爾西斯和阿曼塔斯,這兩位地球上最審慎的牧羊人在說些什麼呢?他們走到了森林中樹木最茂密的地方,為了遠離眾人,可以更加暢快地相互傾吐他們內心的痛苦,突然他們聽到了有人講話的聲音。」
「啊!」講故事的人周圍的人說,「事情變得再有趣不過了。」
這時的王太弟夫人,就好比一位在視察他的部隊的機警的將軍一樣,看了一眼蒙塔萊和托內一夏朗特,她們在這些話的影響下彎下了腰,被王太弟夫人一看又直起了身子。
「這些悅耳的聲音,」聖埃尼昂接著說,「是幾個牧羊女發出來的,原來她們也想到樹蔭下來涼爽涼爽,她們知道有這塊幾乎沒有人來的偏僻的地方,因此她們也聚集到這兒來,好在一起談談對羊圈的看法。」
德·聖埃尼昂這句話引起了一陣哄堂大笑,還使國王看著托內一夏朗特微微笑了一笑,這些就是這句冒失的話所得到的效果。
「林中仙女保證,」德·聖埃尼昂繼續說,「牧羊女是三位,而且這三位都是年輕漂亮的。」
「她們叫什麼名字?」王太弟夫人平靜地說。
「還要說出她們的名字!」德·聖埃尼昂說,他決不能這樣輕率地說出她們的名字。
「當然羅。您剛才把您的牧羊人叫作蒂爾西斯和阿曼塔斯,那麼也請用另一種方式叫您的牧羊女吧。」
「哦!夫人,我不是一個發明者,而是象過去別人所說的那樣,一個行吟詩人,我講的都是林中仙女告訴我的。」
「您那位林中仙女是怎樣稱呼這幾位牧羊女的呢?當然羅,這是不太容易記起來的。是不是這位林中仙女和姆內莫西納①鬧翻了?」
①姆內莫西納:希臘神話中的記憶女神。
「夫人,這些牧羊女……請務必注意,講出女人的名字是一種罪過!」
「這個罪過,一個女人會赦免您的,伯爵,只要您把這些牧羊女的名字講出來。」
「她們叫菲莉絲,阿瑪里莉絲和加拉泰。」
「太好了!過了這麼久時間總算沒有忘記,」王太弟夫人說,「這是三個很可愛的名字。現在,請介紹一下她們的外貌,行嗎?」
德·聖埃尼昂又愣了一下。
「哦!我們一步一步進行,我請求您,伯爵,」王太弟夫人接著說,「眼下,我們必須要知道牧羊女的外表,是不是?」
國王預計到王太弟夫人會這樣堅持耍求的,他開始感到有些不安,認為不應該再去刺激一個這樣危險的提問題的人了。此外,他心裡思忖,德·聖埃尼昂在描繪這幾個牧羊女的外貌的時候,也許能找到方法摻進某些微妙的線條,可以使他想討好的耳朵得到好處。路易就是抱著這樣的希望,懷著這樣的憂慮允許德·聖埃尼昂描繪菲莉絲、阿瑪里莉絲和加拉泰三個牧羊女的形象的。
「那麼,好吧!」德·聖埃尼昂象一個已經下定決心的人那樣說道。
於是他開始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