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二九章

高興得象個親王一樣 就在布拉熱洛納要回宮裡去的時候,他遇見了德·吉什。 可是,德·吉什在遇到拉烏爾以前,已經遇到過馬尼康,而馬尼康已經遇見過馬利科爾納。 馬利科爾納怎麼會遇見馬尼康的呢?沒有再簡單的事了:他和德·聖埃尼昂先生一起去望過彌撒後,在回來的路上等著馬尼康。 他們會面以後,就相互祝賀遇到了這麼好的運氣,馬尼康利用這個機會問他的朋友,他口袋裡有沒有剩下幾個埃居。 馬利科爾納聽到這個問題毫不奇怪,也許他就是在等著他這樣問呢。他回答說,任何只從裡面取,不往裡面放的口袋就象一口井一樣,在隆冬季節還能供水的井,到了夏天終於被園丁汲幹了,而他的口襲,當然也是有一定深度的,在收藏豐富的時候到裡面去掏掏是很愉快的,可是不幸的是,掏的次數太多,袋裡就乾涸了。 聽了這些話馬尼康一面沉思一面說: 「說得有道理。」 「那麼問題就在於要往口袋裡裝,」馬利科爾納又說了一句。 「那當然羅,但怎麼裝呢?」 「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了,親愛的馬尼康先生。」 「好!您說。」 「只要在王太弟那兒有一個職務,口袋就滿了。」 「這個職務,您有了?」 「也就是說,我已經有了頭街。」 「怎麼樣呢?」 「可是只有頭銜,沒有職務,等於只有錢袋沒有錢。」 「說得有道理,」馬尼康又這樣回答了一句。 「那麼我們去追求職務,」有頭銜的人堅持說。 「親愛的,最親愛的,」馬尼康嘆息著說,「在王太弟那兒弄到一個職務,對我們這樣處境的人來說,是非常困難的。」 「哦!哦!」 「當然羅,眼下對王太弟我們什麼要求也不能提。」 「為什麼?」 「因為我們跟他關係很疏遠。」 「真是荒唐,」馬利科爾納直截了當地說。 「呵!如果我們去奉承王太弟夫人,」馬尼康說,「坦率地說,能不能討王太弟喜歡?」 「對,是這樣,如果我們去奉承王太弟夫人,而且奉承得很巧妙的話,我們想必會得到王太弟的喜歡的。」 「嗯!」 「不然我們就是傻瓜蛋!馬尼康先生,您是一個很有手腕的人,您趕快讓德·吉什先生和親王殿下重歸於好吧。」 「喂,聖埃尼昂先生對您,對您說了些什麼,馬利科爾納?」 「對我?什麼也沒有對我說,他問了我些問題,就是這些。」 「那麼,他對我沒有那麼謹慎。」 「他告訴了您,您?……」 「他說國王愛上了德·拉瓦利埃爾小姐,愛得發瘋。」 「我們知道這件事,真的!」馬利科爾納譏諷地說道,「而且每個人都毫不忌諱地大聲地在說,講得大家都知道。可是,現在,我請您照我勸您的去做,去跟吉什先生談談,設法讓他同意到王太弟那兒去想個辦法。見鬼!他就是替親王殿下做這些事的。」 「可是必須去看德·吉什。」 「我覺得這似乎沒有多大的困難。您就照我要見您時所做的那樣去做好了;您等他,您知道他生來喜歡散步。」 「是的,可是他在哪兒散步呢?」 「問得真有意思,真是的!他愛著王太弟夫人,是嗎?」 「大家是這麼說的。」 「那麼,他就在王太弟夫人住處附近散步。」 「喂!看,我親愛的馬利科爾納,您沒有搞錯,他來了。」 「為什麼您要我搞錯呢?嗯,您沒有注意到這是我的習慣嗎?喂,只要我們相互了解。喂,您需要錢嗎?」 「唉!」馬尼康悲哀地說。 「我,我需要我的職務。只要馬利科爾納有了職務,馬利科爾納就會有錢,這就不會有什麼困難了。」 「那麼,好吧,請放心,我將盡力而為。」 「去進行吧。」 德·吉什走過來了;馬利科爾納閃向一邊,馬尼康抓住了德·吉什。 伯爵在沉思,臉色陰沉。 「我親愛的伯爵,請告訴我您是在找什麼韻腳,」馬尼康說,「我有一個非常妙的韻腳可以和您相配,尤其是如果您心裡已經有了的話。」 德·吉什搖了搖頭,他認出了是一位朋友,就挽住他的胳膊說: 「我親愛的馬尼康,我不是在找什麼韻腳,我在找別的東西。」 「您在找什麼?」 「您來幫我尋找我在找的東西,」伯爵繼續說,「您是一個懶漢,也就是說,是一個頭腦機靈的人。」 「我準備為您效勞,親愛的伯爵。」 「事情是這樣的,我想走近一幢與我有關的房子。」 「必須向那幢房子走去,」馬尼康說。 「好,可是這幢房子裡住著一個嫉妒的丈夫。」 「他是不是比塞伯拉斯①還要凶?」 「不,不比它凶,可是一樣凶。」 「是不是他也有三張嘴,象那使人討厭的地獄的守門犬一樣?喔,別這樣聳肩膀,我親愛的伯爵;我問這個問題是有充分理由的,因為那些詩人們聲稱要使我的塞伯拉斯讓步,旅行者必須帶一塊糕餅。可是,我呢,我是從散文的角度看問題的,也就是說,從現實的角度看問題。我說:『一塊糕餅對付三張嘴那豈不太少了。』如果您那位嫉妒者有三張嘴,伯爵,您就帶三塊糕餅。」 「馬尼康,象這樣的勸告,我會去博特呂先生那兒找的。」 「如果您要更好的勸告,伯爵先生,」馬尼康用一種使人發笑的嚴肅態度說,「那麼您要採用一種比剛才對待我時更為坦率的言辭。」 「啊!如果拉烏爾在這兒,」德·吉什說,「他,他會理解我的。」 「這我相信,尤其是如果您對他說過『我非常想在近處看看王太弟夫人,可是我怕王太弟,他很嫉妒。』」 「馬尼康!」伯爵憤怒地喝道,想用他的眼光來把這個開玩笑的人壓服。 可是開玩笑的人不為所動,處之泰然。 「怎麼啦,我親愛的伯爵?」馬尼康問道。 ①塞伯拉斯:希臘神話中看守地獄的三頭犬。 「什麼!您就這樣褻瀆最神聖的名字!」德·吉什大聲說道。 「什麼名字?」 「王太弟!王太弟夫人!王國之中最傑出的名字。」 「我親愛的伯爵,您說到哪兒去了,我根本沒有對您提到什麼王國中最傑出的名字。我只是回答您談到的您沒有向我提起名字的一位嫉妒的丈夫的事,這個丈夫當然有一位妻子;我剛才回答你:要看到夫人,就去接近先生①。」 「真會惡作劇,」伯爵笑著說,「你剛才是這麼講的嗎?」 「我沒有講別的事。」 「好吧!那麼說吧。」 「現在,」馬尼康接著說,「您願不願意說這是一位公爵夫人……和一位公爵先生……算了,我就對您說,不管是誰的房子,我們總得去接近它,因為無論如何,這個辦法對您的愛情總不會是沒有利的。」 「啊,馬尼康,一個藉口,一個很好的藉口,您能替我找到嗎?」 「一個藉口,是啊!一百個藉口,一千個藉口。如果馬利科爾納在這兒,他也許已經給您找到了五萬個妙不可言的藉口了!」 「馬利科爾納是誰?」德·吉什眨巴著眼睛說,就象一個在極力思索的人一樣。「我好象知道這個名字……」 「您當然認識他!我完全相信;您還欠他父親三萬埃居。」 「啊!是的,就是這個奧爾良的好小伙子……」 「您曾經答應替他在王太弟那兒搞一個職務,不是說那位嫉妒的丈夫,是另外一位。」 ①法語中,「先生」為「monsieur」,「夫人」為「madame」;但當這兩個字的第一個字母大寫時,又可解為「王太弟」和「王太弟夫人」。在口語中完全一樣。這兒馬尼康是在利用文字遊戲戲弄德·吉什伯爵。 「那麼,既然他這麼聰明,你那位朋友馬利科爾納,就讓他為我找一個討王太弟喜歡的方法,讓他替我找一個跟王太弟和解的藉口。」 「行,這些事我去跟他談。」 「那邊是誰在向我們走來了?」 「那是布拉熱洛納子爵。」 「拉烏爾!對,果然是他。」 於是德·吉什迅速地向這個年輕人走去。 「是您,我親愛的拉烏爾?」德·吉什說。 「是的,我在找您,為了向您告別,親愛的朋友!」拉烏爾握著伯爵的手說,「您好,馬尼康先生。」 「什麼!你要出門,子爵?」 「是的,我要出門……國王給的任務。」 「你去哪兒?」 「我要去倫敦。我這就到王太弟夫人那兒去;她要交給我一封送交查理二世國王的信。」 「你去吧,她只有一個人在家裡,因為王太弟出去了。」 「去……?」 「去洗澡。」 「那麼,親愛的朋友,你是王太弟的侍從,請你替我向他表示歉意。我本來要等他,聽聽他有什麼吩咐的,可是富凱先生和王上希望我立即動身。」 馬尼康用手肘推了推德·吉什。 「這就是藉口,」他說。 「什麼藉口?」 「布拉熱洛納先生的推託。」 「這個藉口不太管用,」德·吉什說。 「如果王太弟不恨您,那就是個好藉口;如果王太弟恨您,那不論什麼藉口都不管用。」 「您說得對,馬尼康;我所需要的是一個藉口,不管是什麼藉口。那麼,一路平安,親愛的拉烏爾!」 說完,兩位朋友相互擁抱。 五分鐘以後,拉烏爾就按照托內一夏朗特小姐關照他的,走進了王太弟夫人的房間。 王太弟夫人仍坐在她剛才寫信的那張桌子前面。在她面前燃燒著一支粉紅色的蠟燭,她剛才就是用它來封信的。只是她在全神貫注的時候—因為王太弟夫人顯得思想非常集中一忘了吹滅這支蠟燭。 布拉熱洛納等了一會兒;他一出現就有人替他通報了。 布拉熱洛納依然是那麼英俊瀟灑:只要看見過他一次就不可能不永遠記住他;而王太弟夫人看見他不止一次,而且,人們還記得,他是第一批去迎接她的,他還陪伴過她從勒阿弗爾到巴黎。 因此說,王太弟夫人對布拉熱洛納保留著良好的印象。 「啊!」她對他說,「您來了,先生;您將要看到我的哥哥,他將非常高興地能向兒子報答一部分他欠他父親的情意。」 「拉費爾伯爵,夫人,他有幸替王上辦了一點小事,好心的國王已經慷慨地報答過他了,應該是我去向他保證我們父子對他的尊敬、忠誠和感激。」 「您認識我的哥哥嗎,子爵先生?」 「我不認識,殿下,這將是我第一次有幸看到陛下。」 「到他那兒去,您不需要再做什麼介紹,可是,如果您對自己的地位不太有把握的話,那麼大膽地接受我做您的保證人吧,我不會使您失望的。」 「啊!殿下真是太仁慈了。」 「不,布拉熱洛納先生。我記得我們曾經一起趕過路,我曾經注意到在您一左一右世界上最淘氣的兩個瘋子,德·吉什先生和白金漢先生所做的最蠢的傻事當中您所表現出來的極大的睿智。不過我們別去談他們了,我們來談您吧。您到英國去是不是為了到那兒去謀一個職位?請原諒我這樣問您:這決不是由於好奇,這是由於我想幫您個什麼忙才這麼問的。」 「不,夫人,我去英國是為了完成一件陛下一心想交給我的任務,沒有別的事。」 「而您打算再回到法國來嗎?」 「任務一完成我就回來,除非查理二世國王對我另有吩咐。」 「他至少,我可以肯定,會請求您儘可能長久地留在他身邊。」 「如果這樣的話,我也不能拒絕,因此我預先請求夫人殿下能提醒法國國王,他有一個最最忠誠的僕人還留在遠方。」 「可是請您注意,如果陛下召您回來,您可別把他的命令看作是濫用權力。」 「我不懂您的話,夫人。」 「法國的宮廷是一個無與倫比的朝廷,這我完全清楚,可是在我們英國宮廷里也有一些美婦人。」 拉烏爾微微一笑。 「哦!」王太弟夫人說,「這個微笑對我的那些婦女同胞來說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布拉熱洛納先生,這就好比您在對她們說:『我人來到了你們這兒,可是我把心留在海峽那邊了。』您的微笑是不是這個意思?」 「殿下有看到別人靈魂深處的本領,那麼她現在一定懂得了為什麼在英國宮廷中的過長的逗留對我來說將是一個痛苦。」 「我也不必要了解,一個如此正直的騎士是否得到了同樣的回報?」 「夫人,我是和我所愛的人一起長大成人的,因此我相信她對我也有我對她的同樣的感情。」 「那麼,快去快回,布拉熱洛納子爵,在您回來的時候,我們將看到兩個幸福的人,因為我希望您的幸福不會遇到任何阻礙,是嗎?」 「有一個很大的阻礙,夫人。」 「啊!什麼阻礙?」 「國王的意旨。」 「國王的意旨!……國王反對您的婚姻嗎?」 「至少他推遲了這次婚姻。我請求拉費爾伯爵取得國王的同意,國王沒有完全拒絕他,至少他明確地表示要他等待。」 「您所愛的人是不是配不上您?」 「她配得上一個國王的愛情,夫人。」 「我的意思是:也許她出身不象您那麼高貴?」 「她出身很好。」 「年輕,漂亮?」 「十七歲,我看她真是美極了!」 「她在外省,還是在巴黎?」 「她在楓丹白露,夫人。」 「在宮裡?」 「是的。」 「我認識她嗎?」 「她有幸就在殿下的宮裡。」 「她叫什麼名字?」親王朱人惶惶不安地問,接著她又急急忙忙加了一句,「如果她的名字不是一個秘密的話。」 「不是的,夫人,我的愛情非常純潔,因此我用不到對任何人保守秘密,更何況夫人殿下對我又這麼仁慈。我愛的是路易絲·德·拉瓦利埃爾小姐。」 王太弟夫人不由得叫了一聲,她不單單是感到驚奇。 「啊!」她說,「拉瓦利埃爾……那個昨天……」 她頓住不語,接著又說: 「那個昨天感到不舒服的小姐,我想是這樣。」 「是的,夫人,我只是在今天早上才知道了這次意外。」 「那麼在您到這兒來以前曾經看到過她嗎?」 「我有幸已經和她告別過了。」 「而您說,」王太弟夫人勉強地說,「國王……推遲了您和這個姑娘的婚事?」 「是的,夫人,推遲了。」 「他有沒有說過為什麼要推遲?」 「沒有。」 「拉費爾伯爵對他提這個要求己經有很久了嗎?」 「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夫人。」 「真奇怪,」親王夫人說。 她眼前似乎掠過一陣陰雲。 「一個月嗎?」她又說了一句。 「差不多。」 「您說得對,子爵先生,」親王夫人微微一笑說,布拉熱洛納看出她笑得有點兒不自然,「可不能讓我的哥哥把您留在那兒太久;您快些走吧,在我第一封寫到英國的信裡面,我就要以國王的名義要您回來。」 王太弟夫人站起來把她的信交在布拉熱洛納手裡。拉烏爾懂得接見結束了;他拿過信來,向親王夫人躬身致敬後走出去了。 「一個月!」親王夫人咕嚕著說,「我難道就這麼糊塗,沒有看見他愛她已經有一個月了嗎?」 因為王太弟夫人無事可做,她就開始寫信給她哥哥,在附言中要提到召回布拉熱洛納的事情。 德·吉什伯爵,就象我們看到過的那樣,已經在馬尼康的一再要求下屈服了,被他拖到了馬廄里他們叫人把他們的馬匹備上鞍子,隨後,他們就在我們已經向讀者描寫過的那條小路上向前去迎接王太弟,王太弟剛洗完澡精神飽滿地要回到宮裡去,臉上遮了一塊女人用的面紗,為了不讓已經很燙人的陽光曬黑他的面孔。 王太弟這時心情極為愉快,每遇到這種時候,他有時會對自己的俊美自我欣賞起來。他已經在河水裡面和他的臣子比過誰身上白,由於親王殿下身體保養得好,沒有一個人能和他相比,甚至連洛林騎士也不例外。 而且,王太弟剛才的游泳也很成功,他所有的神經,由於這有益健康的,浸泡在清水裡的游泳活動而得到了舒展,使他的身心都得到了可喜的平衡。 因此,一看到德·吉什騎著一匹白色的駿馬向他小跑過來時,親王不由得發出一聲快樂的歡呼。 「我覺得這是個好兆頭,」馬尼康說,他相信在親王殿下的臉上看到了那種親切的態度。 「啊!你好,吉什,你好,我可憐的吉什,」親王大聲說道。 「向殿下致敬!」德·吉什回答說,他受到了菲力浦說話的語調的鼓勵,「祝殿下健康,愉快,幸福,萬事如意。」 「歡迎你,吉什,走在我的右邊,不過把你的馬韁收收,因為我想在這陰涼的樹蔭下慢慢地回去。」 「遵命,殿下。」 於是德·吉什就象他剛才被邀請的那樣走在親王的右邊。 「喂,我親愛的德·吉什,」親王說,「喂,關於那個我以前認識的,追求過我妻子的德·吉什,你有什麼消息可以講些給我聽聽嗎?」 德·吉什羞得滿臉通紅,王太弟則放聲大笑,就好象他開了一個世界上最風趣的玩笑。 幾個跟在王太弟身邊的親信以為也應該助興一番,儘管沒有聽到他講的話,也隨著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從第一個人開始,經過整個隨從隊伍,直到最後一個才結束。 德·吉什雖然漲得滿臉通紅,還是很沉著:馬尼康在瞅著他。 「哦!殿下,」德·吉什回答說,「請對一個不幸的人寬容一些,別把我作為洛林騎士的犧牲品吧!」 「為什麼這樣說?」 「如果他聽到您嘲笑我,他就要比殿下更進一步,更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嘲笑你對親王夫人的愛情嗎?」 「哦!殿下,請可憐可憐吧!」 「喂,喂,德·吉什,你得承認你對王太弟夫人曾經做過媚眼。」 「我永遠也不會承認有這樣的事,殿下。」 「為了對我的尊敬嗎?那麼,我就免了你的尊敬吧,德·吉什,承認吧,就當作是德·夏萊小姐,或者是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事情。」 隨後,他又停了一停。 「嗯,好!」他說著又笑了起來,「我,我現在是在玩一把兩面開口的劍。我打擊了你,我也打擊了我的哥哥,夏萊和拉瓦利埃爾,你的未婚妻,和他的未來的情婦。」 「說真的,殿下,」伯爵說,「您今天的情緒非常好。」 「哦,是啊!我感到身體很舒坦,而且看到你我很高興。」 「謝謝,殿下。」 「那麼你恨我嗎?」 「我嗎,殿下?」 「是的。」 「恨您什麼呢,我的天啊?」 「恨我打斷了你的薩拉班德舞和西班牙小調。」 「喔!殿下!」 「喂,別賴。你那天從親王夫人房裡出來時怒氣沖沖,這給你帶來了不幸,我親愛的,而你昨天的芭蕾舞跳得真糟糕。別賭氣,德·吉什,你裝出這副粗野相對你是不利的。如果親王夫人昨天看到了你,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哪一件,殿下?殿下真使我吃驚。」 「她會跟你完全斷絕關係。」 說完親王笑得越來越厲害了。 「當然羅,」馬尼康思忖著,「在這兒地位已經毫無作用了,他們全是一樣的人。」 親王繼續說道: 「總之,你又回來了,那麼騎士有希望又變得討人喜歡了。」 「怎麼會呢,殿下,出了什麼奇蹟我才能對洛林先生有這樣的影響?」 「這很簡單,他嫉妒你。」 「啊!這是真的嗎?」 「就跟我對你說的這麼真。」 「我真是太榮幸了。」 「你知道只要你在這兒,他對我就非常親熱.你一走,他就折磨我。我是在用平衡來維持我的統治。而且你不知道我想到了什麼吧。 「我猜不到,殿下。」 「是這樣的,在你流放期間,因為你曾經被流放過,我可憐的吉什……」 「是啊,殿下,是誰的錯呢?」德·吉什裝作沒有好氣地說。 「哦!這肯定不是我的錯,親愛的伯爵,」親王殿下說,「我沒有要求國王放逐你,以我親王的榮譽保證!」 「不是您,殿下,這我很清楚;可是……」 「可是,王太弟夫人嗎?哦!關於這一點,我也不否認。真見鬼,對王太弟夫人,你惹著她什麼了?」 「殿下,說真的……」 「女人有女人的仇恨心,這我很清楚,我的女人也沒有免除這種怪脾氣。可是,雖說她使你流放了,我卻並不恨你。」 「那麼,殿下,」德·吉什說,「我還只是一半不幸。」 馬尼康已經來到了德·吉什身後,親王講的話他一句也沒有漏掉,他彎下腰去,肩膀幾乎碰到了他的馬脖子,為的是不讓人看到他無法克制的笑容。 「而且,你的流放還使我想出了一個計劃。」 「嗯!」 「當騎士不再看見你在這兒,並且肯定可以一個人稱霸的時候,他就欺侮我,而我看到,和這個惡劣的小伙子相反,被我扔在一旁的多麼可愛和善良的妻子,我就想起自己要做一個模範丈夫,一個宮中少有、朝中罕見的人;我想起了要愛我的妻子。」 德·吉什用毫不做作的驚奇神氣瞅著親王。 「哦!」渾身發抖的德·吉什結結巴巴地說,「這個想法,殿下,您是當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在我結婚的時候,我哥哥給了我一些財產,她,她有錢,有很多錢,因為她同時從她英國的哥哥和法國的大伯那兒拿錢。所以說,我們也許要離開宮廷。我可以退隱到我一個森林裡的采地維萊一科特萊城堡去,在那兒我們可以去過我祖父亨利四世和美麗的加布里埃爾一起度過的完美的愛情生活……你認為這個想法怎麼樣,德·吉什?」 「我說這個想法會使人發抖,殿下,」德·吉什回答說,同時他真的發抖了。 「哦!我看你受不了第二次被放逐。」 「我嗎,殿下?」 「那麼我不帶你去了,原來我想帶你和我們一起去的。」 「什麼,和你們一起去,殿下?」 「是啊,如果我忽然又想和宮廷賭氣的話。」 「哦!殿下,這沒有什麼關係,不論天涯海角,我都要和殿下一起去。」 「您真蠢!」馬尼康低聲咭嚕著說,他策馬去頂德·吉什,想把他撞下馬來。 隨後,他在他旁邊經過,就好象他駕馭不了他的馬似的。 「您想想您說了些什麼話,」他輕輕地對他說。 「那麼,」親王說,「就這樣說定了;既然你對我這麼忠心,我就帶你去。」 「隨便去哪兒,殿下,隨便去哪兒,」德·吉什興高采烈地說,「隨便去哪兒,馬上就走。您準備好了嗎?」 德·吉什笑著放鬆了馬絡,馬向前跳了兩跳。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親王說,「我們先要到宮裡去一下。」 「去幹什麼?」 「自然把我的妻子也帶上呀。」 「怎麼?」德·吉什問。 「當然羅,既然我對你說了這是一個有關夫妻愛情的計劃,我一定得帶上我的妻子。」 「那麼,殿下,」伯爵回答說,「我很抱歉,可是德·吉什就不跟您去了。」 「唔!」 「是的。為什麼您要帶夫人去呢?」 「哦!因為我發現我愛她。」 德·吉什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可是他還是想在表面上保持愉快的神情。 「如果您愛夫人,殿下,」他說,「有了這種愛情也應該滿足了,因此您也不再需要您的朋友們了。」 「不錯,不錯,」馬尼康咕嚕著說。 「啊,你這又怕起夫人來了,」親王說。 「請聽我說,殿下,我這是吃了苦頭的,一個使我流放的女人。」 「哦!我的天啊!你脾氣真不好,德·吉什,你是多麼愛記仇啊,我的朋友。」 「我很希望您能看到,您,殿下。」 「當然羅,你就是為了這個昨天跳舞才跳得這麼糟,你是想為自己報仇才故意跳錯舞步的。啊!德·吉什,這樣做可真是氣量狹窄,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夫人。」 「哦!您可以隨意講,殿下。夫人殿下也不會比現在更恨我。」 「啊,啊!你太誇大了,只是為了她強迫你在鄉下住了可憐的十五天。」 「殿下,十五天只不過是十五天,可是當這十五天過得非常乏味時,那簡直是度日如年。」 「因此你就不能原諒她了嗎?」 「永遠也不能原諒。」 「好啦,好啦,德.吉什,要做個好小伙子,我來讓你跟她和好,你只要經常去看看她,你就會看出來她根本沒有惡意,她非常有才智。」 「殿下……」 「你會看到,她會象一個親王夫人那樣接待賓客,象個市民那樣放聲大笑;你會看到,在她高興的時候,她會讓時間象流水般逝去。德·吉什,我的朋友,你必須和我的妻子講和。」 「很清楚,」馬尼康心裡尋思,「對這個丈夫來說,他妻子的名字會帶來不幸,而已故的岡杜爾①國王在殿下身邊是一隻真正的老虎。」 「總之,」親王又說道,「你要和我的妻子講和,德·吉什,我相信你會這樣做。只不過,必須由我來教你怎麼辦。她是個不平凡的女人,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打動她的心的。」 「殿下……」 「別再不聽話了,德·吉什,否則我要發脾氣了,」親王說。 「既然他願意,」馬尼康咬著德·吉什的耳朵說,「那就滿足他吧。」 「殿下,」伯爵說,「我聽您的。」 「作為開始,」親王接著說,「今天晚上在親王夫人屋裡玩牌,你跟我一起吃晚飯,我帶你到她房裡去。」 「哦!這件事,殿下,」德·吉什反對說,「您要答應我不聽從您的吩咐。」 「又來了!可是這是反叛啊。」 ①岡杜爾(前735-前708):呂底亞國王。有一個神話說他的妻子尼西亞美貌過人,他出於虛榮心,要他的寵臣吉熱斯躲在他妻子的浴室偷看。尼西亞發現後大怒,命吉熱斯殺死岡杜爾後嫁給吉熱斯。 「昨天在大庭廣眾親王夫人對我太冷淡了。」 「是這樣嗎!」親王笑著說。 「甚至於在我對她講話的時候她都不回答;沒有自尊心可能是很好的,可是這樣的人太少了,就象有人說的,太少了。」 「伯爵,晚飯以後,你回到你房裡去換衣服,隨後你再來找我,我等你。」 「既然殿下非要這樣不可……」 「一定得這樣。」 「他固執得很,」馬尼康說,「這都是些經常在丈夫的腦袋裡縈迴的事。啊!為什麼莫里哀沒有聽到這些話,他會把這些話寫成詩句的。」 親王和他的隨從這樣聊了一會兒以後,就回到了宮裡最最涼爽的套房裡去了。 「還有,」德·吉什在門口說,「有人托我向殿下說一件事。」 「你說吧。」 「布拉熱洛納先生帶著國王的命令動身到倫敦去了,他托我向殿下表示他的敬意。」 「好!願子爵一路平安,我非常喜歡他。喂,去換衣服吧,德·吉什,再回到我們這兒來。如果你不回來……」 「那麼就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殿下?」 「那麼就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叫人把你關進巴士底獄!」 「那麼,很清楚,」德·吉什笑著說,「王太弟殿下和王太弟夫人殿下恰恰相反。王太弟夫人要流放我是因為她不太喜歡我,而王太弟要監禁我是因為他太喜歡我了。謝謝,王太弟!謝謝,王太弟夫人!」 「行了,行了,」親王說,「你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朋友,你很清楚我離不開你。快些回來。」 「行,那麼似乎要輪到我來撒嬌了,殿下,那我很高興。」 「嗯?」 「回到殿下那兒去,要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有一個朋友要關照。」 「叫什麼名字?」 「馬利科爾納。」 「名字真難聽!」 「人很文雅,殿下。」 「好吧,怎麼樣呢?」 「這樣,我答應了馬利科爾納先生在您這兒謀一個職位,殿下。」 「什麼職位?」 「隨便什麼職位,比如說,一個監督的工作。」 「對了!這倒不錯,昨天我辭退了府第總管。」 「府第總管很好,殿下,他要幹些什麼呢?」 「什麼也不干,只要到處看看,向我作報告。」 「府第裡面的巡警?」 「對了。」 「哦!馬利科爾納幹這個很合適,」馬尼康大著膽子講了一句。 「您認識這個人嗎,馬尼康先生?」親王問。 「熟得很,殿下。他是我的朋友。」 「您的意見是?」 「我的意見是殿下從來也未曾有過這樣一個府第總管。」 「這個職務有多少收入?」伯爵問親王。 「我不知道,只不過我老是聽說他在忙的時候,付他的錢總嫌不夠。」 『您說的忙的時候是什麼意思,親王?」 「這還用說,如果幹這件事情的人很機靈的話。」 「那麼,我相信殿下會感到滿意的,因為馬利科爾納機靈得象個魔鬼一樣。」 「那好!如果這樣的話,這個職務要花我很多錢啦,」親王笑著說,「你真是給了我一件真正的禮物,伯爵。」 「我相信是這樣,殿下。」 「那麼,去通知你的梅里科爾納先生……」 「是馬利科爾納,殿下。」 「我永遠也適應不了這個名字。」 「您說馬尼康,不是說得很好嗎?」 「哦!馬利科爾納,我也會說得很好。講習慣了也許能行。」 「您就這麼說吧,您就這麼說吧,殿下,我答應您,您的府第總管決不會生氣的,看不到比他脾氣更好的人了。」 「那麼,好吧,我親愛的德·吉什,把他的任命通知他……可是,請等等……」 「什麼,殿下?」 「我想先見一見他,如果他的人長得踉他名字一樣丑,我收回前言。」 「殿下是認識他的。」 「我嗎?」 「當然羅。殿下已經在王宮裡看見過他,甚至還是我向您介紹的,這就是證據。」 「啊!太好了,我記起來了……該死的!那是一個很可愛的小伙子!」 「我很清楚殿下大概是注意過他的。」 「是的,是的,是的!你看,德·吉什,我不願意在我們,我的妻子或者是我的眼前出現醜陋的形象。我妻子的侍從女伴都是漂亮姑娘;我的隨從也都個個英俊瀟灑。用了這種方法,你看,德·吉什,如果我生孩子,他們都會受好的影響;如果我妻子生孩子,她已經看到了一些漂亮的典範。」 「這講得太有道理了,殿下,」馬尼康說,他的眼睛和聲音都同時表示同意這種說法。 至於德·吉什,他大概覺得這種推理不太令人滿意,因為他只是用姿勢來表示同意,而且這種姿勢也顯得缺少信心。馬尼康去通知馬利科爾納他剛才知道的好消息。 德·吉什仿佛不太情願地去進行他的化妝打扮。 王太弟一直到吃飯的時候都在唱著,笑著,照著鏡子,這種心情證明了這句諺語「高興得象個親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