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二一章

辦事有方的職員 國王急於要一個人待著,好考慮一下他自己剛才的內心活動,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聖埃尼昂先生在跟王太弟夫人談完話以後也到國王這兒來找他。 那次談話我們已經交待過了。 這個寵臣對他的雙重的重要性很得意,他感到兩個小時以來,他已經成了國王的心腹,儘管他是一個很懂禮貌的朝臣,他也開始用一種站得比較高的眼光來看待宮廷中的事件。從他的位置上,更可以說從某種機緣把他安排在那兒的地位上看,他看到他周圍全是愛情和花環。 國王對王太弟夫人的愛情,王太弟夫人對國王的愛情,德·吉什對王太弟夫人的愛情,拉瓦利埃爾對國王的愛情,馬利科爾納對蒙塔萊的愛情,托內一夏朗特小姐對他聖埃尼昂的愛情,難道這一些還不夠讓一個廷臣左顧右盼,目不暇接嗎? 不過,聖埃尼昂是過去、眼下和將來的朝臣的模範。 此外,聖埃尼昂表現得象一個娓娓而談的敘述者,敏銳機智的判斷者,因此國王聽他說話時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尤其是當他講到王太弟夫人在探究他談話中有關拉瓦利埃爾小姐的事情時的那種激動的模樣的時候。 國王對昂利埃特已經不再有他過去那樣的感受了,可是在王太弟夫人這種打聽消息的熱情裡面有一種國王不會放過的對自尊心的滿足。他感受到了這種滿足,可是僅此而已,而且他的心一點也沒有由於王太弟夫人對這全部的奇遇可能想到的,或者根本沒有想到的事情感到不安過。 不過,聖埃尼昂講完話以後,國王一面準備他晚上的打扮一面問他: 「現在,聖埃尼昂,你知道了拉瓦利埃爾小姐是怎麼樣一個人了,是嗎?」 「不但知道了她是怎麼樣一個人,還知道了她將來會成為怎樣一個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要說的是,她是所有的女人都希望成為的人,也就是說,得到陛下的愛;我要說的是,她將成為陛下希望她成為的人。」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不想知道她今天是什麼,也不想知道她明天是什麼:這你已經說了,可是和我有關係的是,她昨天是怎麼樣的人。把別人的看法告訴我。」 「別人說她很聰明。」 「哦!」國王微笑著說,「這是一種傳說。」 「陛下,宮裡流傳的事情很少是可信的。」 「也許您說得對,我親愛的……是好出身嗎?」 「非常好,拉瓦利埃爾侯爵的女兒,又是那位傑出的聖勒米先生的繼女。」 「哦!是的,我嬸嬸的管家……我記起來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在經過布盧瓦時看見過她。她曾經被介紹給王太后和王后,我甚至責備自己當時沒有給她應有的注意。」 「哦!陛下,我相信陛下會彌補失去的時間。」 「那麼,您說,是不是據說拉瓦利埃爾小姐沒有情人?」 「無論如何,我不相信陛下非常害怕有對手。」 「等等,」國王突然用相當嚴肅的聲音叫道。 「什麼,陛下?」 「我記起來了。」 「嗯!」 「如果說她沒有情人,她有一個未婚夫。」 「一個未婚夫!」 「怎麼!你不知道這件事,伯爵?」 「不知道。」 「你,消息靈通人士。」 「請陛下原諒。那麼國王認識這位未婚夫嗎?」 「當然!他父親來向我要求籤署婚約:那是……」 國王大概正要講出布拉熱洛納子爵的名字,突然他皺了皺眉頭停住不講了。 「那是?……」聖埃尼昂跟著說。 「我記不起來了,」路易十四回答說,他想儘量不動聲色,不讓好不容易忍住的激動情緒顯露出來。 「我能提醒陛下嗎?」聖埃尼昂伯爵問道。 「不,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講誰,不,真的;我只是隱隱約約地想起有一個侍從女伴要成婚……可是我把她的名字忘了。」 「是托內一夏朗特小姐要成婚了嗎?」聖埃尼昂問道。 「也許是吧,」國王說。 「那麼未婚夫是蒙泰斯龐先生,可是,我似乎覺得托內一夏朗特小姐從來沒有談起過什麼使追求她的人嚇退的事情。」 「總之,」國王說,「關於拉瓦利埃爾小姐,我什麼也不知道,或者是幾乎什麼也不知道。聖埃尼昂,我派你去打聽關於她的情況。」 「是,陛下,可是我什麼時候才有幸能再見到陛下,好向陛下稟告她的情況呢?」 「你什麼時候打聽到消息就什麼時候來。」 「我很快就會打聽到的,如果這些情況來得和我想重見國王的願望一樣快。」 「講得好!順便說說,王太弟夫人是不是有什麼對這個可憐的姑娘不滿意的表示?」 「沒有,陛下。」 「王太弟夫人沒有生氣嗎?」 「我不知道,不過,她老是笑。」 「太好了,不過我似乎聽到前廳里有聲音,大概有人通報有信件來了。」 「是的,陛下。」 「你去問問什麼事情,聖埃尼昂。」 伯爵向門口跑去,和看門人交談了幾句。 「陛下,」他回來後說,「剛才是富凱先生來了,據他說是王上命令他來的。他來了,可是來早了,他甚至並不一定請求今天晚上要召見他,他只要讓陛下知道他已經來了就滿意了。」 「富凱先生!我下午三點鐘寫信請他明天上午到楓丹白露,他半夜一點鐘就到了這兒,真殷勤!」國王大聲說道,他看到別人這麼聽他的話因而得意洋洋。「好呀,相反,富凱先生馬上會得到召見,是我召見他的,我就接見他。叫人帶他進來。你,伯爵,你去打聽吧,明天見!」 國王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聖埃尼昂滿懷喜悅地退了出去,一面命令掌門官把富凱先生帶進來。 富凱先生走進了國王的房間。路易十四站起來迎接他。 「晚安,富凱先生,」他帶著親切的微笑說,「您這樣準時,我祝賀您,我的信到您那兒大概已經很晚了吧?」 「晚上九點鐘到的,陛下。」 「這幾天您工作很忙,富凱先生。因為有人對我肯定地說您已經有三四天沒有離開過您聖芒代的書房了。」 「我是在裡面待了三天沒有出來,陛下,」富凱欠身回答。 「富凱先生,您知道不知道我有很多話要對您說?」國王十分親切地繼續說。 「陛下真是對我恩重如山,既然陛下待我這麼好,是不是允許我提醒您,陛下曾經答應過我願意接見一個人?」 「哦,是的,有一個教會裡的什麼人,他似乎有什麼事要對我表示感謝,是不是?」 「一點不錯,陛下。時間也許選得不太好。可是我要帶來的那個人的時間是很寶貴的,楓丹白露又正在他去教區的大路上。……」 「他是誰?」 「陛下三個月以前,在我的推薦之下新任命的瓦納主教。」 「有可能,」國王說,他在任命書上簽名的時候根本沒有看,「那麼他來了嗎?」 「是的,陛下;瓦納是一個重要的教區:這個教士的信徒需要從他那兒聽取神諭,重要的是要教育那些野蠻人懂得禮貌,而讓德·埃爾布萊先生去完成這些使命是再合適也沒有了。」 「德·埃爾布萊先生!」國王說,一面盡力在想著,就好象這個名字早已聽到過,他不是不知道的。 「哦!」富凱急忙說,「他是陛下一個最最忠誠、最最可貴的僕人,陛下不知道這個卑微的名字嗎?」 「我承認我不知道……他要回去嗎?」 「就是說,今天他接到幾封信,也許需要他回去,因此在啟程趕往那個人們稱之為布列塔尼的遙遠的地方去以前,他希望來向陛下表示他的敬意。」 「他等著嗎?」 「他就在外面,陛下。」 「叫他進來。」 富凱向等候在掛毯後面的掌門官做了個手勢。 門打開了,阿拉密斯走了進來。 國王讓他講完請安的話,向這個任何人看過一眼就永遠忘不了的臉端詳了一番。 「瓦納!」他說,「您是瓦納主教,先生?」 「是的,陛下。」 「瓦納在布列塔尼?」 阿拉密斯彎了彎身子。 「靠海嗎?」 阿拉密斯又彎了彎身子。 「離美麗島有幾里路遠?」 「嗯,陛下,」阿拉密斯回答說,「我看,有六里。」 「六里路,幾步路就到了,」路易十四說。 「對我們這些可憐的布列塔尼人來說卻並非如此,陛下,」阿拉密斯說,「六里路,相反,如果是陸地上的六里路,那就有很長一段路了;如果是海上六里路,那簡直是沒有盡頭的了。不過,我有幸告訴陛下,從那條河到美麗島一共有六海里。」 「據說富凱先生在那兒有一座非常漂亮的房子?」國王問道。 「是的,據說是這徉,」阿拉密斯平靜地看著富凱說。 「什麼,據說是這樣?」國王大聲說。 「是的,陛下。」 「說真的,富凱先生,我對您說實話,有一件事情使我很驚奇。」 「什麼事情?」 「您有一位象德·埃爾布萊先生這樣的人擔任您堂區的主教,而您怎麼沒有給他看過美麗島?」 「哦!陛下,」主教回答說,他不給富凱有回答的時間,「我們這些可憐的布列塔尼的教士,我們慣於常住在一個地方。」 「德·瓦納先生,」國王說,「我要懲罰富凱先生的疏忽。」 「什麼意思,陛下?」 「我要改變您的職務。」 富凱咬咬嘴唇,阿拉密斯微微一笑。 「瓦納有多少收入?」國王繼續問。 「六千利弗爾,陛下,」阿拉密斯說。 「哦!天啊!這麼一點兒!可是您有財產吧,德·瓦納先生?」 「我什麼也沒有,陛下,不過富凱先生作為本堂區財產管理委員,每年給我一千二百利弗爾。」 「噢,噢,德·埃爾布萊先生,我答應會給您比這好一些的職位。」 「陛下……」 「我會想到您的。」 阿拉密斯彎了彎身子。 國王也向他致意,甚至還帶著尊敬的神氣,再說,這也是他和女人和教會人士打交道時的習慣。 阿拉密斯懂得他的接見已經結束,他說了一句非常簡單的、真正的鄉下教士用的客套話表示告辭隨後他走了。 「真是一張引人注目的面孔,」國王說,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直到望不見他為止,甚至可以說當他看不見他時還在向那兒看。 「陛下,」富凱回答說,「如果這位主教受過第一流的教育,那麼這個王國里沒有一個教士能象他一樣配得上最高的榮譽了」 「他學識不淵博嗎?」 「他是丟下劍穿上祭披的,而這有點兒晚了。可是沒有關係。如果陛下允許我在合適的地點和時間再向您提起德·瓦納先生……」 「完全可以,可是,在談他以前,我們來談談您,富凱先生。」 「談談我,陛下?」 「是的,我要好好地稱頌您一番。」 「說真的,我簡直不知道如何來向陛下表達我內心的快樂。」 「是的,富凱先生,我懂。是的,我原來對您有成見。」 「那我太不幸了,陛下。」 「可是這些事已經過去了。您難道沒有發現嗎?……」 「我知道的,陛下;可是我耐心地等待事情總有弄清楚的一天。這一天似乎終於來到了,是嗎?」 「哦!您已經知道不受我寵愛了嗎?」 「哎喲!是的,陛下。」 「那麼您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完全知道。國王原來以為我是一個揮霍無度的人。」 「哦,不是的。」 「那麼就是以為我是一個沒有能耐的行政官。總之,陛下以為,百姓窮得要命,國王也兩手空空。」 「是的,我原來是這麼想的,可是我想錯了。」 富凱躬身致敬。 「既沒有謀反,也沒有怨言,是嗎?」 「還有錢,」富凱說。 「事實是,您上個月給了我好多錢啊。」 「我還有呢,不但可以滿足所有的需要,而且可以滿足陛下任何愛好。」 「謝天謝地!富凱先生,」國王嚴肅地說,「我決不會因此而考驗您的,兩個月以內,我什麼也不想問您要啦。」 「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為王上收集五六百萬,如果有戰爭,這筆錢可以作為主要經費。」 「五六百萬!」 「當然只是給王室用的。」 「那麼您相信會發生戰爭,富凱先生?」 「我相信,如果天主給老鷹一隻尖嘴和一副利爪,那是為了讓它用來炫耀它的王權。」 國王快活得臉也紅了。 「這幾天我們花費得太多了,富凱先生,您不會埋怨我吧?」 「陛下,陛下還有二十年的青年時代,在這二十年之中,還有十億法郎要花。」 「十億法郎!這太多了,富凱先生,」國王說。 「我會積攢的,陛下……而且,陛下有兩個可貴的人才,柯爾培爾先生和我。其中一個可以讓陛下花錢,那就是我,如果我的服務始終使陛下滿意的話;另外一個可以替陛下積攢錢。那就是柯爾培爾先生。」 「柯爾培爾先生嗎?」感到奇怪的國王說。 「當然羅,陛下;柯爾培爾先生的算盤是非常精的。」 聽到這句稱頌對手的話,國王更是深信不疑,非常讚賞。 事實上,不論在富凱的聲音之中還是目光之中,都沒有有損於他剛才講的話的意味;他不是為了先捧一下隨後再打兩下。 國王懂得了,對這樣的寬宏大量和才智他心悅誠服。 「您在讚揚柯爾培爾先生?」他說 「是的,陛下,我讚揚他;因為,除了他是一個有才能的人之外,我相信他對陛下的利益非常忠誠。」 「是不是因為他經常和您看法不同?」國王微笑著說。 「正是這樣啊,陛下。」 「請給我解釋一下,好嗎?」 「這很簡單。我,我是一個不可缺少的聚錢能手;他,他是一個不可缺少的不讓花錢的能手。」 「喂,喂,財政總監先生,見鬼!您很可以跟我講些什麼,來改變這種對他的好印象!」 「從公事上說嗎,陛下?」 「是的。」 「一點也講不出來,陛下。」 「真的嗎?」 「以名譽擔保,我不知道法國有比柯爾培爾先生更好的職員了。」 「職員」這個詞在一六六一年,不象今天這樣含有一點低微的意思,可是這個詞從剛才被國王叫做財政總監先生的富凱先生嘴裡說出來,就含有一種卑微和渺小的意思,這樣就巧妙地使富凱先生和柯爾培爾先生各就其位了。 「好呀,」路易十四說道,「可是就是他,不管他有多節儉,還是主持了我楓丹白露的遊樂會;而我向您保證,富凱先生,他根本沒有不讓我花錢。」 富凱躬身致敬,可是沒有回答。 「您同意嗎?」國王說。 「我覺得,陛下,」他回答說,「柯爾培爾先生辦事有方,在這方面,他值得陛下所有的稱頌。」 辦事有方這個詞和職員這個詞是相對稱的。 路易十四具有高度的靈敏性和敏銳的觀察力,能夠在真正的感覺之前就覺察到和抓住種種感覺的脈絡。 路易十四終究懂得了,對富凱來說,這個職員辦事太死板了,也就是說,楓丹白露這次如此豪華的遊樂會原來還可以更加富麗堂皇。 結果,國王感到有人也許會對他的娛樂提出某種非難。他有點兒怨恨這個外省人,這個外省人,穿了他衣櫃裡最華美的衣服來到巴黎,巴黎的時髦人物不是盯著他看就是不屑一顧。 富凱這一場非常有分寸的、可是又非常機智的談話還使國王更加尊重他的性格和這位大臣的能力。 富凱到早晨兩點鐘告退,國王上床時稍許有些不安,對他剛才受到的含蓄的教訓有點兒慚愧;他花了足足有半個小時來回憶由辦事有方的職員柯爾培爾想出來的刺繡品,掛毯,小吃的花樣,凱旋門的建築,以及燈火裝置和煙火場面。 國王把一星期內發生的事都回憶一遍以後,結果發現他這次遊樂會有某些不足。 於是,富凱就這樣用他的彬彬有禮、他的翩翩風度和他的寬宏大量損害了柯爾培爾,而損害的程度遠比柯爾培爾損害他的程度深。柯爾培爾以他的狡猾、惡毒,刻骨仇恨來損害富凱,卻從未能夠如此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