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二二章
楓丹白露半夜兩點鐘
就象我們剛才看到的,就在財政總監走進國王的房間時,德·聖埃尼昂走了出來。
德·聖埃尼昂擔負著緊急任務;也就是說聖埃尼昂要盡一切可能去好好地利用他的時間。
這位我們當作國王的朋友介紹給大家的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是一個傑出的廷臣,他的機警和潑辣從這個時代起就使過去和將來的寵臣遜色,他的一絲不苟可與當儒①的奴顏婢膝比美。
不過當儒算不上是寵臣,只不過是國王的跟屁蟲。
德·聖埃尼昂打定了主意。
他心裡尋思,他第一批可以得到的情報一定來自德·吉什。
他便向德·吉什那兒跑去。
我們剛才看到德·吉什消失在宮廷的側面,很象是要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可是德·吉什沒有回去。
德·聖埃尼昂開始尋找德·吉什。
在經過七拐八彎找了好多地方以後,德·聖埃尼昂發現有一個象人的身形一樣的東西靠在一棵樹上。
這個身形象一座紋絲不動的雕像,似乎全神貫注地在望著一扇窗子,儘管這扇窗子的帘子遮得嚴嚴實實的。
因為這是王太弟夫人的窗子,德·聖埃尼昂心想這個身形大概是德·吉什的。
他輕輕地走過去,看到他猜得一點兒不錯。
德·吉什從他和王太弟夫人的談話中得到了那麼許多幸福,因此他精神上已無法承受得住。
在德·聖埃尼昂一方面,他知道德·吉什在把拉瓦利埃爾帶進王太弟夫人家裡這件事中曾經起過一點作用;一個廷臣什麼都知道,而且什麼都不會忘記。只不過他從來也不知道德·吉什是以什麼名義,憑什麼身分,作為拉瓦利埃爾的保薦人的。可是,只要多問,就很少會不多少知道一些的。德·聖埃尼昂打算使出渾身解數從他的嘴裡,或多或少打聽到一點兒消息。
德·聖埃尼昂的計劃是這樣的:如果是好消息,就興高采烈地對國王說他採到了一顆珍珠,並且要求得到把這顆珍珠鑲在王冠上的特權。
如果是壞消息,這畢竟也是可能的,那就要研究一下拉瓦利埃爾在國王心裡究竟占什麼地位,並且使自已的報告能夠攆走這個小姑娘,讓自已在從王太弟夫人開始,到王后為止的所有想博得國王歡心的女人面前,成為一個攆走拉瓦利埃爾的有功之臣。
如果國王看來非達到目的不可,那就隱瞞不利的情況;同時讓拉瓦利埃爾知道,這些對她不利的情況無一例外地藏在她知心朋友頭腦里的一個秘密抽屜裡面;在這個不幸的姑娘眼裡顯得寬厚大度,使她永遠對他既感激又懼怕.成為一個與他有極大利害關係的宮中女友。
假定這顆有關過去情況的炸彈總有一天要爆發,德·聖埃尼昂決定事先多加防範,在國王面前裝得一無所知。
在拉瓦利埃爾面前,當這一天來到時,他還可以扮演一個絕妙的心地善良的角色。
①當儒:見上冊第52頁注。
德·聖埃尼昂正象拉封丹所說的世界上最好的兒子,懷著這些在半個小時的貪婪之火中產生的念頭,胸有成竹地去使德·吉什開口,也就是說去打斷他幸福的沉思;再說,德·聖埃尼昂根本也不知道他有什麼可幸福的。
在德·聖埃尼昂發現德·吉什一動不動地站著靠在一棵樹幹上,眼睛盯著這扇有亮光的窗戶的時候,正是半夜一點鐘。
半夜一點鐘,那就是說,在夜晚最美妙的時候,是畫家用初生的愛神木和罌栗來裝飾的時候,是眼睛掛黑圈、心兒跳動、腦袋沉重的時候,是向逝去的一天投去遺憾的一眼的時候,是向新的一天致以愛情的敬禮的時候。
對德·吉什來說,這是一種不可言傳的幸福的開端,他很可能把一大筆財富給他路上遇到的乞丐,以求他別打擾了他的好夢。
正好就是在這時候,不了解情況的—自私自利者總是不了解情況的—聖埃尼昂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時他嘴裡正在咕噥著一個詞,更可以說是一個名字。
「哦!」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在找您。」
「找我?」德·吉什說,他一陣哆嗦。
「是的,我看見您在對著月亮出神。您不會是做詩著了迷吧,我親愛的伯爵,您是在做詩嗎?」
年輕人盡力想裝出笑容,可是心裡卻把聖埃尼昂恨得要死。
「也許是吧,」他說,「可是怎麼這麼巧啊?」
「哦!這就向我說明了您沒有聽清楚我的話。」
「為什麼這麼說?」
「是的,我一開始就對您說我在找您。」
「您在找我?」
「是的,我在這兒抓住您了。」
「請問抓住了什麼?」
「您在唱菲莉絲①。」
「是的,我不否認,」德·吉什笑著說,「是的,我親愛的伯爵,我在唱菲莉絲。」
「這歌是屬於您的。」
「屬於我?」
「當然羅,屬於您。屬於您,您這位所有聰明美麗的女人的不知疲倦的保護人。」
「您在對我講些什麼鬼名堂啊?」
「眾所周知的事實,這我知道得很清楚。不過請等等,我愛上了一個人。」
"您?」
「是的。」
「太好了,親愛的伯爵,來,跟我談談。」
於是德·吉什挽住伯爵的胳膊,想把他引開這個地方,他怕聖埃尼昂注意到這扇有亮光的窗戶,可是也許已經有些遲了。
「哦,」聖埃尼昂掙扎著說,「可別把我帶到那黑漆漆的樹林中去,那邊太潮濕了。我們還是待在月光下面,好嗎?」
這時候,他終於屈服於德·吉什的胳膊的壓力,停留在宮堡旁邊的花壇之間。
「喂,」無可奈何的德·吉什說,「隨您把我帶到哪兒去,您喜歡問我什麼您就問吧。」
「您真是太好了!」
隨後,稍微停頓了一會兒,聖埃尼昂繼續說:
「親愛的伯爵,有一個人,我希望您能對我講幾句關於她的話,這個人是您過去保薦過的。」
①菲莉絲:一出義大利歌劇中一位有兩個情人的女主角。
「也是您所愛的?」
「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親愛的……您懂得,一個人的心不能隨意亂給,總得預先有點兒保證。」
「您說得對,」德·吉什嘆息著說,「一顆心,太珍貴了。」
「尤其是我的那顆心,很脆弱,我就把這顆心給您吧。」
「哦!大家是知道您的,伯爵。還有呢?」
「這樣,簡單地說,那是托內一夏朗特小姐。」
「啊!我親愛的聖埃尼昂,我猜想,您肯定是瘋了!」
「為什麼這麼說?」
「我,我可從來也沒有保薦過托內一夏朗特小姐啊!」
「唔!」
「從來沒有!」
「不是您把托內一夏朗特保薦給王太弟夫人的嗎?」
「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親愛的伯爵,托內一夏朗特小姐出身非常好,是值得人想望的,被接受是毫無困難的。」
「您和我開玩笑吧。」
「不,以我的名譽擔保,我不知道您想說什麼。」
「那麼,您和她被王太弟夫人接受的事沒有關係?」
「沒有。」
「您不認識她?」
「在把她介紹給王太弟夫人那天我是第一次看見她。所以說,因為我沒有保薦她,因為我不認識她,我親愛的伯爵,我就不能把您所希望得到的有關她的情況給您說明了。」
德·吉什移動了一下,想離開這個向他提問題的人。
「哦!哦!」聖埃尼昂說,「等一會兒,我親愛的伯爵,您要這樣離開我是不行的。」
「對不起,可是我覺得現在似乎是我回去的時候了。」
「可是在我找到您,不是遇到您的時候,您卻並不象在回去。」
「那麼,我親愛的伯爵,既然您還有什麼事要對我講,我聽候吩咐。」
「對啊,您這樣做很好!多半個小時少半個小時,對您的花邊也不會有什麼影響.請向我保證,您沒有什麼不利於她的話要對我說,即使您要告訴我什麼不利於她的話,也不是您不想說話的原因。」
「哦!這個可愛的孩子,我以為她純潔得象塊水晶。」
「您使我太高興了。我不願意在您面前裝得象對情況一無所知。肯定是您向親王府保薦侍從女伴的關於這種保薦,人們甚至還編了一首歌。」
「您知道,我親愛的朋友,人們對任何事情都在編歌。」
「您知道這首歌嗎?」
「不知道,不過您唱給我聽聽吧,我就知道了。」
「我不能告訴您這首歌是怎樣開頭的,可是我記得這首歌的結尾。」
「好!這已經不錯了。」
「侍從女伴的保薦人,
就是吉什不是別人。」
「思想貧乏,缺少韻味。」
「哦,有什麼辦法呢,我親愛的,這既不是莫里哀的,又不是拉辛①的,而是拉弗雅德②的作品。一個貴族大老爺總不能象個鄉下佬那樣押韻。」
①拉辛(1639-1699):法國劇作家。
②拉弗雅德(1625-1697):法國元帥。
「真的,您只記住了結尾那可真遺憾。」
「等等,等等,第二節的前面兩句我也記起來了。」
「我聽著。」
「他在這隻大鳥籠裡邊兒,
放進了蒙塔萊和……」
「對啊!……和拉瓦利埃爾!」德·吉什大聲說道,尤其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聖埃尼昂到底想幹什麼!他覺得更不耐煩了。
「對,對,就是拉瓦利埃爾。您找到韻腳了,我親愛的。」
「是啊,這個發現真太妙了!」
「蒙塔萊和拉瓦利埃爾,一點不錯。受您保薦的就是這兩位小姑娘。」
說完,聖埃尼昂就笑起來了。
「那麼,您在這首歌里沒有發現托內一夏朗特小姐嗎?」德·吉什說。
「是啊,沒有!」
「那麼,您滿意了?」
「當然羅,可是我在這裡面找到了蒙塔萊,」聖埃尼昂說,他一面笑個不停。
「哦,隨便在哪兒您都能找到她的,這是一位非常好動的小姐。」
「您認識她嗎?」
「間接的。她是被一個叫做馬利科爾納的人保薦的,而馬利科爾納又是馬尼康保薦的。馬尼康要求我為蒙塔萊在王太弟夫人身邊找一個侍從女伴的差使,為馬利科爾納在王太弟身邊找一個管事的職位,我就代為要求了。您很清楚,我對馬尼康這個傢伙有些偏愛。」
「而您的要求得到滿足了嗎?」
「蒙塔萊的事成功了,馬利科爾納的事還沒有定,他還在等著。您要知道的就是這些嗎?」
「還有那個韻腳。」
「什麼韻腳?」
「您找到的那個韻腳。」
「拉瓦利埃爾嗎?」
「是的。」
德·聖埃尼昂又笑了起來,笑得德·吉什很惱火。
「不錯,」德·吉什說,「是我把她推薦給王太弟夫人的,是這樣的。」
「唔!唔!晤!」德·聖埃尼昂說。
「可是,」德·吉什神色極為冷淡地繼續說道,「親愛的伯爵,如果您不拿這個名字開玩笑,我將感到非常高興。拉博姆一勒布朗·德·拉瓦利埃爾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
「十分聰明?」
「是的。」
「那麼最近的流言您不知道羅?」聖埃尼昂大聲說。
「不知道,而且,親愛的伯爵,如果您把這個流言留給您和那些傳播這個流言的人,那您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晤!您對這件事這麼認真嗎?」
「是的,我的一個好朋友愛著拉瓦利埃爾小姐。」
聖埃尼昂一陣哆嗦。
「噢!噢!」他說。
「是的,伯爵,」德·吉什繼續說,「因此,您懂得,您是法國最有禮貌的人,我不能讓我的朋友處於一個可笑的境地。」
「哦!太妙了。」
聖埃尼昂咬著自己的手指,心裡有點兒懊惱,也有點兒失望和好奇。
德·吉什恭敬地向他行了一個禮。
「您攆我走嗎,」聖埃尼昂說,他非常希望知道他朋友的名字。
「我沒有攆您,親愛的……我在完成我寫給菲莉絲的詩。」
「那麼這些詩……」
「是一首四行詩。您知道,一首四行詩,是神聖的。是嗎?」
「哦,是啊!」
「因為一首四行詩總是用四句詩句組成的,我還有三句半沒有寫出來,我需要好好動腦筋。」
「這是可以理解的。再見,伯爵!」
「再見!」
「順便說說……」
「什麼事?」
「您有詩才嗎?」
「有的是。」
「這三句半詩您明天上午總能寫出來了吧?」
「我希望如此。」
「那麼,明兒見。」
「明兒見,再見!」
聖埃尼昂不得不就這樣被打發走了,他走開了消失在綠籬後面。
這場談話已經把德·吉什和聖埃尼昂帶到了遠離宮堡的地方。
聖埃尼昂一會兒盤算,一會兒吟詩,一會兒沉思,在他跟德·吉什分手時,他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梅花形花壇的旁邊,再過去就是下房了,巨大的枝葉交叉的金合歡樹和栗樹叢上面蓋了一大片鐵線蓮和爬山虎,在那後面,聳立著一堵圍牆把樹林和下房的院子隔了開來。
聖埃尼昂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後,就向這些建築物走去,德·吉什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個回到花壇那兒去,另一個向圍牆走去。
聖埃尼昂在一個由花楸、丁香、碩大的英國山楂花織成的濃密的穹頂下走著,腳下踩著在黑暗中與苔蘚混在一起的軟軟的沙子。
他反覆考慮著一種他認為相當困難的對策,儘管他已絞盡腦汁,想達到目的,但是拉瓦利埃爾的事他還是一點也沒有打聽到,就象塔勒芒·戴·雷奧①所說的,他已經不知所措了。
突然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這象一種絮絮的耳語,又象是一種夾雜著呼叫的女人的哀怨聲;有吃吃的笑聲,嘆息聲,壓抑住的驚叫聲;可是女人的聲音最響。
聖埃尼昂停下步來想辨明方向,使他大為吃驚的是這些聲音不是從地面傳來的,而是從樹頂上傳來的。
他彎進一條小徑抬頭一看,發現有一個女人趴在擱在牆上的一把梯子上,正在跟一個爬在樹上的男人起勁地交談著,同時比劃著手勢,男人的身體隱藏在一棵栗樹的陰影之中,只看見他的頭。
女人在牆內,男人在牆外。
①塔勒芒·戴·雷奧:見上冊第698頁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