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二〇章

給阿拉密斯的信 德·吉什的事情就這樣突然有了好轉,雖然他猜不出這種變化的原因,就在他們的事情以出人意料的、就象我們所看到的那種方式發展的時候,拉烏爾在弄清楚了王太弟夫人這種邀請的意圖後,就走了開去,以免妨礙這次他根本料想不到其後果的解釋,他去和那幾位分散在花壇間的侍從女伴重新會合。 就在這個時候,洛林騎士上樓回到他的房間裡,驚奇地讀著德·瓦爾德的來信。德·瓦爾德在信里對他說,更可以說是通過他隨身侍從的手告訴他,他在加來挨到的那一劍和這次奇遇的所有細節,並且請他把這個事情中可能使德·吉什和王太弟兩人特別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分別轉告他們兩人。 德·瓦爾德特別熱衷於向騎士指出白金漢對王太弟夫人愛情的熾烈,他在信的結尾還說,他相信王太弟夫人也報答了這種感情。 看到這最後一段時,騎士聳了聳肩膀;就象大家所能看到的那樣,德·瓦爾德的確消息也太不靈通了。 德·瓦爾德還只停留在白金漢身上。 騎士把信紙往肩後一扔,落到了旁邊一張桌子上,隨後用一種輕蔑的語氣說: 「真的,真是使人難以置信。這個可憐的瓦爾德是個有頭腦的小伙子啊;可是說真的他在這方面卻看不出來,在外省的人眼光是多麼狹窄。讓這個傻瓜蛋見鬼去吧,他本該寫些重要事情告訴我的,卻寫了些這樣的蠢話!如果沒有這封毫無意義的可憐的信,我也許會在那兒,在那梅花形花壇裡面發現一件對一個女人不利的小小的私情,這件事也許可以使一個男子挨一劍,使王太弟高興上三天。」 他看看他的表,說: 「現在太晚了,半夜一點鐘,所有的人該都回到國王那兒去了。晚上就是在那兒結束的,好吧,蹤跡已經失去,除非出現非同尋常的機會……」 就在講這些話的時候,騎士象求助於他的福星一樣,氣惱地走近一扇朝著花園中頗為荒涼的一角的窗子。 突然,就象有一個魔鬼聽從了他的命令,他發現一個穿深色絲織披風的女人由一個男人陪著,又朝著宮堡方向回來了,他認出這就是在半個小時以前給了他深刻印象的那個身材。 「哦!我的天啊!」他拍著手,心裡想道,「天主罰我入地獄!就象我朋友白金漢講的那樣,這是我的秘密。」 於是他立即衝下樓梯,一心想及時趕到院子裡,認出那個穿披風的女人和她的同伴。 可是就在他到達小院子門口時,他幾乎跟王太弟夫人撞個滿懷,她那喜氣洋洋的臉龐在那件沒有把她全部遮住的披風下面顯得滿面春色,躊躇滿志。 不幸的是,王太弟夫人只有一個人。 騎士懂得,既然他看見她跟一個紳士在一起時間還不到五分鐘,那麼這位紳士是不會走得太遠的。 因此,他一面靠在一邊讓親王夫人過去,幾乎沒有時間對她致敬,而王太弟夫人呢,就象一個怕被人認出的女人那樣疾步向前走去,騎士看到她一心想著自己的事,無暇顧及到他,就馬上竄到花園裡,迅速向四下里張望,並且極目向最遠處望去。 他來得正是時候:剛才陪伴王太弟夫人的紳士還隱約可見,可是他正在向宮殿的一側走去,步子很快,他就要消失在那一側的後面了。 一分鐘也不能耽誤了,騎士奔過去追他,準備在接近這個陌生人時再放慢步子。可是不管他多麼快,陌生人已經在他前面走到了台階那兒轉了彎。 不過很明顯,被騎士跟蹤的那個人走得很慢,他在沉思,由於悲傷或者是由於快樂腦袋搭拉著,他一拐彎以後,除非他走進某一個門裡,否則騎士一定能再跟上他的。 如果騎士在拐彎時沒有撞上從相反方向轉彎過來的兩個人,事情肯定就會跟上面所說的那樣。 騎士打定主意要狠狠捉弄一下這兩個討厭的傢伙,一抬頭,突然他認出了是財政總監先生。 富凱先生身旁的一個人,騎士還是第一次看見。 這個人是瓦納主教閣下。 遇到這樣重要的人物總得止步,為了禮節不得不表示幾句他原來料想會得到的敬意,騎士向後退了一步,由於富凱先生對所有的人表示的友誼,至少是尊敬,由於國王自己—儘管他更可以說是他的敵人而不是朋友—也是把富凱先生當成是一個傑出人物對待,所以騎士就按照國王可能做的那樣去做,他向富凱先生躬身致意,後者也彬彬有禮地回敬,他看到碰撞他的這位紳士是無心的,並不懷有任何惡意。 隨後,幾乎是立刻,富凱先生認出了洛林騎士,他就向騎士問候,騎士也不得不作答覆。 不管他們的談話有多麼簡短,洛林騎士也只能一肚子不高興地看著那個陌生人慢慢地在黑暗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騎士只能就這麼算了,他一放棄了原來的打算,就完全轉到富凱這兒來了。 「哦!先生,」他說,「您來得可真晚。這兒對您的缺席很關心,我還聽說,王太弟對您受到了國王的邀請卻沒有到場這件事表示驚訝。」 「我剛才走不開,先生,我一能脫身,就來了。」 「巴黎平靜嗎?」 「非常平靜。巴黎順利地收到了它最近一次稅款。」 「哦!我懂得您非常想在參加我們的盛會之前先對這件事能放下心來。」 「我也到得不遲。因此我請問您,先生,國王是在宮堡外面還是在宮堡裡面,我今天晚上是否就可見他還是一定要等到明天。」 「我們幾乎有半個小時沒有見到王上了,」騎士說。 「他會在王太弟夫人那兒嗎?」富凱問。 「在王太弟夫人那兒?我不相信,因為我剛才遇見王太弟夫人從小樓梯那兒回來,除非剛才和你交錯而過的那位紳士就是國王本人……」 說完,騎士就等待著,希望能用這個辦法打聽到他剛才跟蹤的人的名字。 可是富凱,不管他是不是已經認出了德·吉什,只是回答說: 「不,先生,剛才不是他。」 騎士很失望,行了一個禮,可是在行禮時,他又最後向四周掃了一眼,發現柯爾培爾先生在一群人中間。 「啊,先生,」他對財政總監說,「就在那兒樹下面,有一個人可以比我更好地回答您的問題。」 「誰?」富凱問道,他的視力很差,在黑暗中看不見東西。 「柯爾培爾先生,」騎士回答說。 「啊!太好了。這個在那面和舉著火把的那些人交談的人,是柯爾培爾先生嗎?」 「就是他。他在向燈火管理人下達明天的命令。」 「謝謝,先生。」 富凱點了點頭,表示他已經知道了他希望知道的所有的事情。 在騎士一方面,則完全相反,他什麼也沒有打聽到,他深深地行了一個禮以後就離開了。 他剛一走開,富凱就皺起眉頭,一聲不響地陷入了沉思。 阿拉密斯帶著一種充滿看憂愁的憐憫注視了他一會兒,對他說道: 「好啊,您一聽到這個人的名字就那麼激動。怎麼回事?您剛才還那麼得意洋洋、興高采烈,一看到這個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鬼魂您就沉下臉來。喂,先生,您還相信您的運氣嗎?」 「不相信,」富凱憂傷地回答。 「為什麼呢?」 「因為我現在太幸福了,」他聲音顫抖地說,「哦!我親愛的埃爾布萊,您是多麼博學,您總該知道有一個薩摩斯島上的暴君①的故事吧。我能把什麼丟在海里以消除將來的不幸啊?哦,我再跟您說一遍,我的朋友,我太幸福了!如此幸福,因此除了我已有的東西之外我什麼也不想要了……我爬到這麼高……您知不知道我的咸言Quononascendam?②我爬得這麼高,我只能往下走了。因此我不可能相信還會有更好的運氣,因為這樣的運氣已經好得不可思議了。」 ①薩摩斯島上的暴君:薩摩斯島在愛琴海中,今屬希臘;薩摩斯島上的暴君指公元前六世紀該島的統治者普列克拉待。普列克拉特統治該島四十年一帆風順,他丟了一隻指環在大海里,祝願命運之神保佑他永遠交好運,但後來他從魚腹中重新得到這一指環。他晚年被敵人打敗,被釘在十字架上死去。 ②拉丁文:我什麼地方沒有上去過? 阿拉密斯微微笑了笑,用他溫柔而機靈的眼睛盯著他說: 「就算我知道您很得意,我也許還怕您失寵呢;可是您把我看作是真正的朋友,也就是說,您在有患難的時候覺得我還用得著,僅此而已。這已經很珍貴很了不起了,這我知道;可是,事實上,我的確有權利請求您不時地把您遇到的幸運的事情告訴我,您這些幸運的事情,您知道,我都要分享的,對我來說,甚至比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情還要重要。」 「我親愛的教士,」富凱笑著說,「我的秘密太褻瀆神聖,不能講給一位主教聽,不論這位主教有多麼世俗。」 「唔!那麼懺悔的時候呢?」 「哦!如果您是我的聽懺悔神父,那我真要面紅耳赤了。」 說完富凱嘆了一口氣。 阿拉密斯又望了望他,沒有表示什麼想法,只是默默地微微一笑。他說: 「嗯,謹慎是一種了不起的美德。」 「別作聲!」富凱說,「這個惡毒的畜生認出我來了,在向我們走來。」 「柯爾培爾嗎?」 「是的,您走開吧,我親愛的埃爾布萊,我不想讓這個書呆子看到您和我在一起,他會討厭您的。」 阿拉密斯握握他的手說: 「我為什麼需要他的友誼呢?不是有您在這兒嗎?」 「是的,可是我也許不會永遠在這兒的,」富凱憂鬱地說。 「這一天,如果這一天終於來到的話,」阿拉密斯平靜地說,「我們就要考慮放棄友誼,或者就是無視柯爾培爾的厭惡。可是,親愛的富凱先生,告訴我,您不用和這個書呆子談話,就象您給他面子叫他那樣,我覺得這是沒有什麼用的,為什麼您不和國王談,至少是和王太弟夫人談呢?」 「王太弟夫人?」財政總監想到了往事,他心不在焉地說,「是的,當然,和王太弟夫人。」 「您記得,」阿拉密斯接下去說,「別人告訴過我們,王太弟夫人最近兩三天來非常得寵。我相信,您要經常不斷地討好國王陛下的女朋友,這也是您的策略和我們的計劃中的一部分。這是一種平衡柯爾培爾先生開始出現的權力的方法。儘快靠攏王太弟夫人,搞好和這個同盟者的關係。」 「可是,」富凱說,「您是不是能肯定眼下國王的眼睛真的是盯在她身上?」 「當然,如果有什麼變化,那也是今天早上以後的事.您知道我有我的耳目。」 「好吧!我這就去,不管怎樣我總有辦法被引見的;這是一副四周鑲鑽石的古老的浮雕玉石。」 「我看見過,真是非常貴重豪華。」 這時候,他們的談話被一個僕人打斷了,這個僕人是帶著一個信使進來的。 「財政總監先生的信,」信使高聲說,一面把一封信交給富凱先生。 「給瓦納主教大人的,」僕人悄悄地說,他同時把另一封信交給阿拉密斯。 因為僕人只擎著一把火炬,他就站在財政總監和主教中間,好讓他們兩人可以同時讀信。 富凱一看到信封上細密的字體,高興得一陣哆嗦;只有在戀愛的人和曾經戀愛過的人才能懂得為什麼他開始時憂心忡忡,後來又喜氣洋洋。 他趕忙拆開信封,信裡面只有下面這兩句簡單的話: 「我離開你只有一個小時,可是已經有一個世紀我沒有對你說『我愛你』了。」 就這麼兩句話。 的確,貝利埃爾夫人在和富凱一起過了兩天以後,在一個小時以前離開了富凱,為了不讓她的記憶過久地脫離她不得不離開的心上人,她就派了這個信使帶來了這樣一封重要的信。 富凱吻了吻信,給了信使一大把金幣。 至於阿拉密斯,就象我們說過的那樣,他也在看信,可是他看信時比較冷靜,一面看一面在思索,信上是這樣寫的: 「國王今天晚上突然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一個女人愛上了他。他偶然聽到了這個年輕姑娘和她女伴的談話,知道了這件事。因此國王已經一心撲在這場飛來的愛情上了。這個女人名字叫拉瓦利埃爾小姐,如果要把這樣的逢場作戲變成強烈的愛情,那麼她的姿色就大平凡了。 請當心拉瓦利埃爾小姐。」 沒有一句關於王太弟夫人的話。 阿拉密斯慢慢地把信折了起來,放進他的口袋裡。 至於富凱,他一直在回味著他那封信上的香味。 「大人!」阿拉密斯碰了碰富凱的胳膊說。 「嗯?」富凱問道。 「我有一個想法。您認不認識一個叫拉瓦利埃爾的小姑娘?」 「說真的,不認識。」 「好好想想。」 「啊!對了,我想那是王太弟夫人一位侍從女伴。」 「大概是的。」 「那麼,怎麼樣呢?」 「那麼,大人,今天晚上您該去拜訪她。」 「哈!為什麼?」 「不光要去拜訪,而且要把您那件浮雕寶石送給她。」 「哪有這樣的事!」 「您知道,大人,我這是個好主意!」 「可是這件意外……」 「這是我的事情。大人,你快去追求小拉瓦利埃爾,就象別人通常所做的那樣;我去向貝利埃爾夫人保證,這種追求完全是政治性的。」 「您在說什麼啊?我的朋友,」富凱急忙叫道,「您剛才說的是誰的名字?」 「這個名字可以向您證明,財政總監先生,我對您的事情一清二楚、我對別人的事情同樣可以一清二楚。您去追求小拉瓦利埃爾吧。」 「您願意我追求誰我就去追求誰,」富凱心花怒放地回答說。 「喂,喂,別想入非非了。回到現實里來吧,」阿拉密斯說,「柯爾培爾先生來了。哦!在我們看信的時候他已經聚集了一批人。他周圍一批人都在頌揚他,祝賀他。這肯定是一支力量。」 柯爾培爾果然走過來了,還留在花園裡的朝臣都圍在他身邊。大家都在讚揚他這次遊樂會安排得好,他聽得非常得意。 「如果拉封丹在這兒,」富凱微笑著說,「這真是一個好機會,可以讓他背誦他的寓言《想變成牛一樣大的青蛙》①。」 ①《想變成牛一樣大的青蛙》:十七世紀法國寓言詩人拉封丹(1621-1695)所作的寓言,敘述一隻不自量力的青蛙想脹成一頭牛那麼大,結果脹破了自己的肚子。 柯爾培爾走進了一個燈火輝煌的圈子,富凱含譏帶諷地、不動聲色地等著他。 柯爾培爾也在向他微笑,他在大約一刻鐘以前就看見他的對手了,他迂迴曲折地走了過來。 柯爾培爾的微笑似乎不懷好意。 「哦!哦!」阿拉密斯悄悄地對財政總監說,「這個壞蛋又要來向您要幾百萬來付他的煙火和彩色玻璃的錢。」 柯爾培爾勉強裝出尊敬的樣子首先行禮。 富凱的頭微微地動了動。 「唔,大人,」柯爾培爾問道,「您看怎麼樣?我們布置得好嗎?」 「布置得好極了,」富凱回答說,聽不出他話裡面有一點點譏諷的意味。 「哦!」柯爾培爾惡意地說,「您真是太寬容了……我們這些國王的僕人,我們太窮,待在楓丹白露和待在沃城堡沒法相比。」 「是這樣,」富凱冷冰冰地說,他控制著場上所有的角色。 「有什麼辦法呢,大人?」柯爾培爾接著說,「我們錢少,只能量力而行。」 富凱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柯爾培爾接著說,「大人,如果請王上在您那些美妙的花園裡舉行一次遊樂會才配得上您那豪華的氣派呢……那些花園花了您六千萬。」 「七千二百萬,」富凱說。 「那就更應該這樣做了,」柯爾培爾接著說,「那才真是氣派不凡呢。」 「可是,先生,」富凱說,「您以為陛下肯接受我的邀請嗎?」 「哦,我毫不懷疑,」柯爾培爾急忙說,「我可以擔保。」 「您真是太客氣了,」富凱說,「那麼這件事我可以指望辦得到麼?」 「是的,大人,是的,肯定的。」 「那麼,讓我考慮考慮,」富凱說。 「接受吧,接受吧,」阿拉密斯急忙輕輕地說。 「您要考慮考慮嗎?」柯爾培爾跟著說。 「是的,」富凱回答說,「考慮我哪一天可以邀請國王。」 「哦!從今天晚上起就可以,大人,從今天晚上起就可以。」 「好吧,我接受了,」財政總監說。「先生們,我是想邀請你們的,可是,你們知道,不管國王到哪兒去,國王總是在他自己的家裡,因此你們要得到陛下的邀請。」 人群中產生一陣歡樂的騷動。 富凱行了個禮以後就走開了。 「驕傲的傢伙!」柯爾培爾說,「你接受,而你知道這要花掉你一千萬。」 「您使我破產了,」富凱低聲向阿拉密斯說。 「我救了您,」阿拉密斯說,這時富凱正踏上台階的梯級,叫人去詢問國王是否還願意接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