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一四章
楓丹白露園林中的仙女們
國王停下來片刻享受他的勝利。這種勝利,我們已經說過是十分完美的。
接著他轉過身來朝著親王夫人,為了也對她表示一下他的讚美。
年輕人的戀愛可能比成年人帶著更多的衝動,更多的活力,更多的激情。不過他們同時也有著和他們青春活力相適應的其他各種發展著的感情。因此,在他們的身上存在的自尊心和愛情總是相等的。這後一種感情,被平衡的規律所戰勝,永遠不能達到三十至三十五歲男人或女人得到的那種完美的程度。
因此,路易想到了親王夫人,不過是在充分想過了自己之後;而親王夫人更多的是想自己,可能絲毫也沒有想到過國王。
但是,在所有的這些王室的愛情和自尊心中間的犧牲者,就是德·吉什。
因此大家都能同時看到這位可憐的紳士的激動和沮喪,更何況人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這樣胳膊下垂,搭拉著腦袋,兩眼無神,他的這種沮喪就更引人注目了。在風度和舉止問題上,人們通常是不會為他擔心的。
因此德·吉什的失敗,絕大多數人認為他是在耍弄奉承的手段。
但是,另外一些人—他們屬於宮廷中眼光敏銳的人—也注意到他面色蒼白和動作遲鈍,這種蒼白和遲鈍是他不能裝假也不能隱瞞的。他們有理由斷定德·吉什並不是在玩弄什麼阿諛奉迎的把戲。
這些痛苦,這些成功,這些議論,全被掌聲掩蓋、混合而消失了。
但是,當太后和王后表示了她們的滿意,觀眾表示了他們的熱情以後,在國王到化裝室去換服裝,同時輪到親王按照他的習慣扮成一個女人去跳舞的時候,德·吉什走到親王夫人身邊。—她坐在後台,在等待第二次上場。她讓自己一個人在人群中獨自呆在一邊,好象在預先思量她的舞蹈會產生什麼影響。
大家懂得,由於全神貫注在思考,她一點看不到,或者裝作沒有看到周圍發生的事情。
德·吉什發現親王夫人呆在一幅灌林叢布景旁邊,就走到她身旁去。
她的兩個穿著樹精衣服的侍從女伴看見德·吉什走過來,出於禮貌避開了。
德·吉什於是走到圈子中間,向親王夫人殿下躬身致敬。
可是親王夫人殿下不知是看到還是沒有看到他致敬,連頭都沒有轉一下。
不幸的人周身的血管都感到一陣戰慄,他絕未料到會遭到這樣徹底的冷淡的對待;因為他從來沒有見到過什麼,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因此他也從來投有猜想過什麼。
他看到他的致敬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就又走前一步,用一種努力想平靜而又不能平靜的聲音說道:
「我榮幸地向王太弟夫人表示我微薄的敬意。」
這一次親王夫人總算開恩,眼睛無精打采地朝著伯爵轉過來。
「哦!德·吉什先生,」她說,「原來是您,您好!」
說完她又轉過頭去。
伯爵幾乎無法忍耐了。
「親王夫人殿下剛才舞跳得妙極了,」他說。
「您覺得是這樣嗎?」親王夫人漫不經心地說。
「是的,人物的性格完全和夫人殿下一樣。」
親王夫人的頭完全掉過來了,眼睛發亮,盯住德·吉什。
「您這是什麼意思?」她說。
「就是這個意思。」
「您解釋一下。」
「您扮演了一個女神:美麗、傲慢而又輕率,」他說。
「您指的是波莫納,伯爵先生?」
「我指的是殿下扮演的女神。」
親王夫人有一刻工夫緊抿著雙唇一動不動。
「不過,您自己,先生,」她說,「您不也是一個出色的舞蹈家嗎?」
「噢!我,夫人,我屬於那種人家根本不會注意的人,或者屬於那種人家偶然注意而又忘了的人。」
說完這話,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能使生命之弦顫抖的深沉的嘆息,他的心充滿了痛苦,急速地跳動,腦子發脹,目光游移。他鞠了一躬,喘著氣退到了灌木叢布景後面去。
王太弟夫人輕輕地聳了聳肩膀,作為全部回答。
由於她的侍從女伴,如同我們已經說過的,在這次秘密會談時識趣地避開了,她用眼光把她們叫回來。
這是德·托內一夏朗特小姐和德·蒙塔萊小姐。
這兩個人在王太弟夫人示意下,趕快走了過來。
「你們聽到了嗎,小姐們?」親王夫人問。
「聽到什麼,夫人?」
「德·吉什伯爵先生講的話。」
「沒有聽到。」
「真是,這是明顯的事,」親王夫人以一種憐憫的語氣繼續說,「流放使可憐的德·吉什先生的精神多疲乏啊。」
接著又提高聲調,故意讓這個不幸的人聽到下面一句話:
「首先他跳得不好,」她又說,「隨後他又講了些無聊的話。」
說完,她站起來,一面哼著歌曲,一面去跳舞了。
德·吉什全聽到了。這句挖苦話刺到他的心底,使他的心都碎了。
他於是不顧因他的憤怒會破壞整個舞會的安排,他逃走了,把他的凡爾蒂納的漂亮的衣服撕得粉碎,一路上撒著葡萄藤、桑葚、扁桃樹葉以及他所扮演的神仙身上的各種人工裝飾物。
一刻鐘以後,他又回到舞台上來。顯而易見,只有非常特殊的理由才能使他回來,也許是他的心不得安寧,或者甚至是他離不開這個叫他心碎的人。
王太弟夫人結束了她的舞蹈。
她看到他,但是不朝他看。而他,怒氣沖沖,象發瘋似的。當她在她的一些仙女的簇擁下,後面還跟著一百來個奉承討好的人走過的時候,他也掉轉身背朝著她。
就在這時,舞台的另一頭,靠池塘附近,一個女人坐在那兒,眼睛朝著舞台的一個窗戶出神。
從這個窗戶里漏出大量亮光來。
這個窗戶是國王化裝室的窗戶。
德·吉什離開了舞台,去尋找他極其需要的空氣,他從這個女人身旁經過,並且向她致敬。
她看見這個年輕人,慌忙站起身來,象從她自己想隱瞞的思想中驚醒過來似的。
德·吉什認出了她。他停下來。
「晚安,小姐!」他急忙說。
「晚安,伯爵先生!」
「啊!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德·吉什接著又說,「遇到您我有多麼高興!」
「我也一樣,伯爵先生,我很幸運有這個巧遇,」這個年輕的女人說著移動身子想離開。
「啊!不!不!請不要避開我,」德·吉什朝她伸出雙手說,「因為這樣您就違背了您剛才講的好話。留下來,我請求您。今晚天氣實在太好了,您躲開了喧鬧,您!您喜歡一個人呆在一邊,您!噢,是的,我懂得這點,有感情的女人都是這樣的。人們決不會看到一個這樣的女人由於遠離一群旋轉著的喧鬧的快樂的人群而感到惆悵的。啊!小姐!小姐!」
「您是怎麼了,伯爵先生?」拉瓦利埃爾帶著某種驚恐不安問道,「您看上去很激動。」
「我?不,沒有。」
「那麼,德·吉什先生,請允許我在這兒向您表示我一直打算的一有機會就向您表示的謝意。我知道是您的保薦我才被親王夫人接受做侍從女伴的。」
「哦!是的,確實如此,我記得是這樣,我也為此感到慶幸,小姐。您愛上某一個人了嗎,您?」
「我?」
「哦!對不起,我不知我講了些什麼,一千個對不起。親王夫人說得有道理,非常有道理,這次突然的放逐完全把我的頭腦搞昏了。」
「不過,國王已經很好地接待您了,我覺得是這樣,伯爵先生?」
「您看到了嗎?……很好地接待……可能……是的……」
「肯定是的,很好她接待。因為,總之,您回來沒有得到他的許可吧?」
「這是真的,我相信您是對的,小姐。不過您在這兒一次也沒有見到布拉熱洛納子爵先生嗎?」
拉瓦利埃爾聽到這個名字不禁一陣哆嗦。
「您為什麼問這個?」她問道。
「啊!我的天!我又使您不痛快了?」德·吉什說,「如果這樣,我真是非常不幸非常值得憐憫!」
「是的,非常不幸,非常值得憐憫,德·吉什先生,因為您看上去痛苦得厲害。」
「啊!小姐,為什麼我沒有一個忠實的姐妹,一個真正的朋友啊!」
「您有一些朋友,德·吉什先生,您剛才提到的布拉熱洛納子爵先生,依我看就是您一個好朋友。」
「是的,是的,他的確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別了,小姐,別了!請接受我衷心的敬意。」
他象瘋子一般從池塘這邊逃走了。
他的黑影愈來愈大地從發光的紫杉和寬闊的波光粼粼的水面中間掠過。
拉瓦利埃爾同情地看著他好一會兒。
「哦!對的,對的,」她說,「我開始懂得他為什麼痛苦。」
她剛說完,她的同伴德·蒙塔萊小姐和德·托內一夏朗特小姐跑過來了。
她們的任務完畢了,已經脫去了她們的仙女的外衣。美麗的夜晚和舞會的成功使她們喜氣洋洋。她們跑來找她們的同伴。
「怎麼,您已經來了,」她們問她說,「我們以為我們是最早來赴約會的。」
「我在這兒已經有一刻鐘了,」拉瓦利埃爾回答。
「是不是您對跳舞一點都不感興趣?」
「不是的。」
「對整個場面不感興趣?」
「更不是。說到場面,我格外喜愛這些黑魆魆的樹木,從它們的深處這兒那兒穿出一道亮光,就象一隻紅色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一下子又閉上。」
「她是個詩人,這個拉瓦利埃爾,」托內一夏朗特說。
「也就是說,她這個人叫人難以忍受,」蒙塔萊說。「每當遇到別人應該笑一笑或者高興的事情,拉瓦利埃爾就哭;每當我們女人遇到丟了衣服,自尊心受到打擊,打扮沒有引起人注意應該哭的事情,拉瓦利埃爾卻笑了。」
「哎喲!至於我,我的脾氣就不是這樣,」德·托內一夏朗特小姐說。「我是女人,而女人又不象我這樣,愛我的人恭維我,恭維我的人用他的恭維使我愉快,而使我偷快的人……」
「好啦,你有完沒有?」蒙塔萊說。
「這簡直太困難了,」德·托內一夏朗特哈哈大笑,說道,「你替我說完吧,你是這樣聰明。」
「而您,路易絲,」蒙塔萊說,「有人使您快樂嗎?」
「這與任何人無關,」這個年輕姑娘說,同時從長著青苔的凳子上站起來,在整個芭蕾舞演出期間,她一直躺在這隻凳子上面,「現在,小姐們,我們已經想出了一個使我們今夜解悶的計劃,既沒有人監視,也沒有人陪伴。我們三個人,我們自己取樂。天氣好極了,你們注意那邊,你們看月亮悄悄地升到了天空,把這些栗樹、橡樹的樹梢鍍上了一層銀色。啊,美麗的散步!啊!美麗的自由!美麗的林中細草,你們的友誼給我的美好的寵愛;讓我們手挽著手到這些大樹那兒去吧。他們大家現在正在那兒坐在桌子旁邊忙著打扮要去進行一次盛大的散步活動;人們正在備馬套車,套王后的母騾和親王夫人的四匹白色良種牝馬。我們趕快占住一塊任何眼睛發現不了任何人也不會跟著走來的地方。您記得嗎?蒙塔萊,謝韋爾尼和尚博爾的森林,布盧瓦的無邊無際的楊樹?我們曾在那兒彼此暢談了許許多多的希望。」
「還有許許多多的知心話。」
「是的。」
「我,」德·托內一夏朗特小姐說,「我也想了很多,不過得當心……」
「她什麼都沒有講,」蒙塔菜說,「因此德·托內一夏朗特小姐想的是什麼,只有阿泰娜依絲知道。」
「噓!」德·拉瓦利埃爾叫道,「我聽到有腳步聲向這邊來了。」
「哎!快點!快點!到蘆葦里去,」蒙塔萊說,「彎下腰來,阿泰娜依絲,您身材太高了。」
德·托內一夏朗特真的彎下腰來。
人們幾乎馬上就看到果真有兩個紳士走過來,他們低著頭,手挽著手,走在和河岸平行的細沙鋪的小路上。
這幾個女人把身子縮得很小,讓人難以發現。
「這是德·吉什先生,」蒙塔萊咬著德·托內一夏朗特耳朵說。
「這是布拉熱洛納先生,」德·托內一夏朗特在德·拉瓦利埃爾耳邊悄悄地說。
兩個年輕人繼續走過來,同時聲音激動地交談著。
「剛才她就在這兒的,」伯爵說,「假如我看到的只是她一個人,我會說是看到一個幽靈了,但我和她講過話的啊。」
「這麼說,您確實是看到她的了?」
「是的,不過,也許我使她害怕了。」
「怎麼回事?」
「唉!我的天!由於您知道的原因我當時還有點瘋瘋癲癲的,以至於她根本不懂我講的是什麼,可能怕起來了。」
「噢!」布拉熱洛納說,「您不必擔心,我的朋友。她是善良的,她會原諒您的;她是聰明的,她會了解您的。」
「是的。不過假如她了解了,非常了解的話……」
「怎麼樣呢?」
「她就要講出去的。」
「啊呀!您不了解路易絲,伯爵,」拉烏爾說。「路易絲具有各種美德,而沒有一個缺點。」
說著,兩個年輕人走過去了,隨著他們走遠,他們說話的聲音也漸漸低下去了。
「怎麼!拉瓦利埃爾,」德·托內一夏朗特小姐說,「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提到您時稱您路易絲,怎麼會這樣的呢?」
「我們在一起長大的,」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回答說,「很小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了。」
「而且,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是你的未婚夫,大家都知道。」
「噢!我倒不知道,是真的嗎,小姐?」
「這就是說,」拉瓦利埃爾紅著臉回答說,「這就是說我榮幸地受到過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的求婚……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好象國王……」
「國王怎麼了?」
「國王不願意同意這一件婚事。」
「嘿!為什麼要國王願意,國王算什麼?」奧爾尖酸地叫起來,「我的天,國王竟然有權利管這一類事情?『政治是政治』,就象馬薩林先生說的那樣,『可是,愛情是愛情』。假如你愛德·布拉熱洛納先生,而他也愛你,你們就結婚,我同意你們,我。」
阿泰娜依絲笑起來。
「哎喲!我是認真說的,」蒙塔萊回答道,「我的意見在這種情況下比國王的意見有價值得多,我想是這樣,不是嗎,路易絲?」
「好了,好了,這兩位先生已經走過去了,」拉瓦利埃爾說,「趁現在沒有人,我們趕快穿過草地到樹林中去吧。」
「更妙的是,還有宮堡和舞台上射來的燈光,」阿泰娜依絲說,「它仿佛是走在我前面的出色的夥伴。」
「跑!」三個人一齊說。
於是,她們優雅地提起她們綢連衣裙的長長的褶襉,敏捷地穿過伸展在池塘和花園濃蔭之間的空地。
蒙塔萊輕捷得象一隻母鹿,阿泰娜依絲激動得象一頭小母狼,她們在乾燥的草地上蹦跳著,有時,一個魯莽的阿克泰翁或許會在暗淡的光線中瞥見她們的在漆黑的緞裙的輪廓下顯現出來的矯健的小腿。
拉瓦利埃爾,最嬌弱也最怕羞,她讓她的裙子飄曳著,由於她的腳軟弱無力而落在後面,她很快就求饒了。
她落在後面,她的兩個同伴就不得不等她。
就在這時候,一個躲在長滿柳樹苗的溝里的男人迅速爬上溝坡,朝著宮堡方向跑去。
這三個女人從她們這方面走到了花園的邊界,那兒每條路她們都認得。
壕溝四周築有長著花草的寬大的林蔭道,在這一邊,一些封閉的柵欄保護著散步的人,防止車馬闖入。
事實上,人們聽到遠處太后、王后和王太弟夫人的馬車在堅實的道路上轔轔而過。好些騎馬的人跟在她們後面,那聲音簡直象維吉爾有節拍的詩句。
遠處一陣音樂和這陣車馬的聲音同時響起來。當這陣和諧的聲音中止後,驕傲的歌唱家夜鶯給這些它感到聚集到身邊來的伴侶送去了變化無窮、極其美妙而又深奧非凡的歌聲。
歌唱家的四周,在這些黑黝黝的大樹的深處,有一隻灰林鴞也為這些美妙的歌聲所感動,眼睛在閃閃發光。
看來,這個全王宮的晚會同樣也是樹林中神秘的主人們的晚會。可以肯定,族叢中的母鹿、樹枝上的野雞、洞穴中的狐狸都在傾聽著。
人們看不到這些夜間出沒的動物,只能從樹葉突然發出的響聲中知道它們的存在。
每當這時候,林中仙女們就發出一聲輕叫,然後,立刻又放下心來,笑著繼續往前走。
她們終於走到了那棵橡樹王下面。這是一棵最古老的橡樹,在它年輕的時候,曾聽到過亨利二世為了美麗的迪阿納·德·普瓦蒂埃①而嘆息,後來又聽到過亨利四世為了美麗的加布里埃爾·德·埃斯特雷②而嘆息。
在這棵橡樹下面,園丁鋪滿了苔鮮和草皮,以至於這塊圓形的地方對一位國王疲乏的四肢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休息聖地。
這棵樹的巨大的樹幹粗糙不平,但足夠做四個人的靠背。
談話的聲音透過這些斜向樹幹的枝椏,消失在天空里。
①迪阿納·德·普瓦蒂埃〔1499-1566):曾是法王亨利二世的情婦。
②加布里埃爾·德·埃斯特雷(1573-1599):曾是法王亨利四世的情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