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一三章
四季舞
吃過點心之後,近五點鐘光景,國王走進他的書房,幾個裁縫正在那兒等候他。
必須最後試一下這套出色的春之神的服裝,這套服裝讓宮廷畫師和裝飾師運用了這麼多想像力,動了這麼多腦筋。
至於芭蕾舞,所有參加的人都己熟悉自己的步伐,能夠配合演出了。國王決心叫大家吃驚一下,因此,他一結束會議回到自己房間後,就把兩個司儀—維爾魯瓦和聖埃尼昂召來。
兩個人回稟他說,大家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他的命令。不過,發布命令,一定要選擇一個晴天和一個宜人的夜晚。
國王推開窗子,夕陽的餘輝象金色的粉末,透過樹木的枝椏,落在地平線上。月亮已經出現在天空,白得象雪一般。
綠色的水面上沒有一絲波紋;天鵝的頭埋在併攏的翼翅下休息,好象一些下了錨的小舟,似乎在暖和的空氣、清涼的水和令人心醉的夜晚的寧靜中融化了。
國王看了這些景象,觀察了這一動人的畫面以後,就發出了德·維爾魯瓦和德·聖埃尼昂先生所等待的命令。
為了這一命令能執行得莊嚴隆重,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必須問清楚,路易十四向這兩位大臣提了出來。
問題只有五個字:
「你們有錢嗎?」
「陛下,」聖埃尼昂回答道,「我們和柯爾培爾先生已經談妥了。」
「噢!太好了。」
「是的,陛下,柯爾培爾先生說一旦陛下表明要實現他所提出的舞會計劃,他馬上就到您身邊來。」
「那就叫他來好了。」
就好象柯爾培爾為了及時了解談話內容在門外聽著似的,國王在兩個廷臣面前一提到他的名字,他就走進來了。
「啊!太好了,柯爾培爾先生,「陛下說道,「先生們,你們回去吧!」
聖埃尼昂和維爾魯瓦告辭了。
國王在窗口一隻扶手椅上坐下。
「今晚我要跳芭蕾舞,柯爾培爾先生,」他說。
「那麼,陛下,明天我付帳好不好?」
「為什麼明天呢?」
「我答應過那些供貨的商人在芭蕾舞會舉行過以後的第二天來結清他們的帳目。」
「好的,柯爾培爾先生,您已經答應了,就付給他們吧。」
「很好,陛下,不過為了支付,正如德·萊斯弟吉埃爾①先生說的那樣,『得有錢』!」
「怎麼!富凱先生答應的四百萬難道還沒有送來?我忘記問您這筆帳了。」
「陛下,它們已經在說定的日期送到陛下這兒來了。」
「那怎麼了呢?」
①德·萊斯弟吉埃爾(1543-1626):一六二一年,路易十三封他為陸軍統帥。
「是這樣,陛下,彩色玻璃,煙火,小提琴手,廚師,在一個星期里已經把四百萬花完了。」
「全部花完了?」
「連最後一個銅子兒都花掉了。每次陛下下令把大水池四周的燈都點起來時,燒去的油就象一盆盆水一樣。」
「好了,好了,柯爾培爾先生,總之,您不再有錢了?」
「啊!我不再有了,可是富凱先生有。」
柯爾培爾先生的臉上露出陰險的笑容。
「您這是什麼意思?」國王問。
「陛下,我們已經讓富凱先生拿出六百萬了。他非常樂意地拿出來了,因此如果還有需要,他也不會不再另外拿出來。今天我們需要,因此他必須再拿出來。」
國王皺了皺眉頭。
「柯爾培爾先生,」他在稱呼這個管錢人的名字時加重了語氣,「這決不是我想採取的方法;我不希望對一個為我服務的人使用強迫的方法使他為難,妨礙他的服務。富凱先生一星期之內拿出了六百萬,這是一筆大數目了。」
柯爾培爾臉色發白了。
「不過,」他說,「陛下有一段時間沒有講這種話了,比如說,當美麗島消息傳來的時候。」
「您說的是對的,柯爾培爾先生。」
「可是,從那時以來,什麼都沒有變化啊。」
「在我的思想里,先生,一切都變了。」
「怎麼,陛下,陛下不再相信那些企圖了?」
「我的事情我自己管,財政總管先生,而且我已經跟您講了,我自己來處理這些事。」
「這樣的話,看來我要倒霉了,」柯爾培爾由於憤怒,也由於害怕,全身發起抖來了,「我要失去國王的寵愛了。」
「決不是這樣,相反,您對我來說是非常可愛的。」
「唉!陛下,」這個大臣為了迎合路易的自尊心帶著一種裝出來的粗魯和狡猾的態度說,「假如一個人不再有用,對陛下來說,又有什麼可愛呢?」
「我留著一個更好的機會讓您服務,相信我,您的服務只會更有價值。」
「這樣說陛下在這方面的打算是……」
「您需要錢,柯爾培爾先生?」
「需要七十萬利弗爾,陛下。」
「您從我私人金庫中去拿。」
柯爾培爾躬身致敬。
「還有,」路易又補充說,「在我看來,儘管您很節約,以這一筆小數目來滿足我的各項開支是困難的,我來給您簽一張三百萬的借據。」
國王拿起一支羽筆很快地簽了字,然後把條子交給柯爾培爾。
「放心吧,」他說,「我採用的計劃是一個國王的計劃,柯爾培爾先生。」
年輕的國王帶著他懂得應該在這個情況下表現的十足的威嚴,講了這句話後,打發走柯爾培爾,以便接見裁縫們。
國王發出的命令整個楓丹白露都知道了,大家已經曉得國王在試穿他的新裝,芭蕾舞會就要在晚上舉行。
這個消息以閃電般的速度傳開了。在它所到之處,所有賣弄風情的人,所有的欲望,所有的瘋狂的野心都受到了鼓舞。
就在這同一時刻,象中了魔法似的,所有會拿一根針的人,所有懂得區別一件緊身上衣和一條短褲的人.就象莫里哀所說的,都被召集起來做幫手,幫助那些風雅的男人和那些夫人們。
國王在九點鐘裝扮完畢。他出現在他的裝飾著綠葉和花朵的四輪敞篷馬車裡。
太后和王后已經在一個華麗的看台上就座。這個看台安置在水池邊一座極其漂亮的舞台上。
在五個小時內,木工們就把舞台上應該鑲嵌的各部分拼裝好了;掛毯工人掛好了他們的壁毯,擺好了椅座。就象有一根魔杖指揮似的,無數雙手在樂聲中互相幫助、有條不紊地在這塊地方建立起這座建築物。與此同時,煙火工人已經點燃了數不清的蠟燭,把戲台和池塘四周照得通明。
由於天空萬里無雲,繁星點點,由於大樹林裡一絲風也沒有,就好象天公也順從了國王興致似的,人們就讓舞台的背景處在露天下。因此人們把舞台前景後面的布滿星星的美麗的天空,被燃燒著的燭光照得雪亮的水面,以及有著圓形樹頂的大片樹林的淡藍色的輪廓當成了舞台的背景。
當國王出現時,整個場地都已坐滿了,一片珠光寶氣,乍一看簡直分不清任何人的面孔。
對剛才閉上眼睛又張開的人來說,當眼睛漸漸地習慣了這種光芒之後,這些世間少有的美人就象夜晚天空中的明星一樣,一個又一個地現出來了。
舞台上出現一片小樹林,幾個農牧神①提起他們分叉的蹄子跳來跳去,一個林中仙女出現了,她挑逗他們來追逐她,另一些女仙又來和她會合,保護她。雙方一面爭吵,一面跳舞。
突然,春之神和他的全部隨從出場了,應該由他來恢復秩序和和平。
①農牧神;羅馬神話中管畜牧的神,人身羊足,頭上有角。
所有的成員,神話中的低級神仙帶著他們的象徵標誌都急急忙忙地跟著他們和藹可親的君王。
其他幾個季節的神是春之神的同盟者,他們分別來到他的身旁,組成一個四對舞的舞組,根據歌詞的激昂或低沉開始跳起舞來。雙簧管、長笛和提琴等樂器奏出的樂聲描繪出一派田野上的歡樂氣氛。
國王在一陣雷鳴般的掌聲中出場了。
他穿著一件繡花的緊身上衣,它非但不顯得沉重,反而更襯托出他身材的苗條和勻稱,他的小腿是宮廷中最優美的小腿之一,在肉色的絲襪中更顯得出色;絲襪的絲是這麼纖細、這麼透明,使得人家以為他沒有穿襪子。
一雙最迷人的淡紫色緞鞋,用帶著花朵和葉子的絲帶結紮住他小巧的腳。
上半身和下部也協調一致:漂亮的波動的頭髮,發亮的藍眼睛,更襯托出他臉上容光煥發,這雙美麗的眼睛不知不覺地打動了多少人的心;一張雙唇誘人的口正張開著對大家微笑。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君王。人們在今晚有理由稱他為愛神之王。
在他的步伐里稍許帶著一點兒天神的威嚴,他進場時沒有跳舞,他象是在飛翔。
這樣的入場贏得了極為成功的效果。突然,人們發現德·聖埃尼昂伯爵正竭力想走到國王或親王夫人身邊來。
親王夫人穿著一件半透明的長連衣裙,又輕又薄,好象是那些靈巧的馬利納①姑娘織的最纖細的發網;她的膝蓋有時從寬大的長裙下而隱隱約約地露了出來,嬌小的腳上穿著絲襪。她喜氣洋洋地由酒神的女祭司陪伴著走上前來,已經到達了指定她跳舞的位置。
①馬利納:比利時城市,以紡織及花邊織物等著名。
鼓掌的時間是這麼長,使得伯爵有足夠的時間會見保持著一隻腳尖點地的舞姿的國王。
「什麼事情,聖埃尼昂?」春之神問道。
「我的天哪!陛下,」這個大臣面色蒼白地回答道,「有一件事陛下沒有想到,就是果神舞的問題。」
「哪裡,它已經被刪掉了。」
「沒有,陛下。陛下根本沒有下過這個命令,樂曲的這一段還保留著。」
「這可真討厭!」國王咕噥道,「既然德·吉什先生缺席,這一段舞一定不能照跳,必須把它刪掉。」
「哎喲,陛下,有一刻鐘的音樂卻沒有人跳舞,這個冷場可要把整個芭蕾舞斷送了。」
「但是,伯爵,那麼……」
「唉!陛下,最糟糕的事不在這兒,因為,假如必要的話,樂隊畢竟還可以勉勉強強把這一段刪掉,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德·吉什先生在這兒。」
「在這兒?」國王皺著眉頭說,「在這兒?……您肯定嗎?……」
「一身跳芭蕾舞的打扮,陛下。」
國王感到血涌到臉上來。
「您可能搞錯了,」他說。
「只要陛下能朝右邊看一看,伯爵就在那兒等著。」
路易急忙掉過頭去,果然,在右邊,德·吉什穿著凡爾蒂納的漂亮的服裝,光彩奪目,正在等著國王看到他對他講話。
要敘述國王的詫異,敘述正在化裝室里坐立不安的親王的驚愕,敘述場上人們交頭接耳嘰嘰喳喳的騷動,敘述親王夫人一看到她原定在這場芭蕾舞中的搭檔時的那種極端的震驚,這是那些更有才能的人的事情,我們只有留給他們去做。
國王目瞪口呆地看著伯爵。
伯爵走上前來,恭敬地彎下身子說道:
「陛下,您的最謙卑的僕人今夭來為您服務,就象他當年參加戰鬥一樣。少了這一場果神舞,王上就失去了這場芭蕾舞最優美的場面。我不願意因為我使得國王的美麗、靈敏和優雅遭到莫大的損害,因此我離開了我的佃農們來幫助我的君王。」
這些話每個字都說得是這麼得體,落到路易十四耳朵里是這麼悅耳,這麼動人。對方諂媚的話使得他快樂,就象對方的勇氣使得他吃驚一樣。他只是回答說:
「我沒有叫您回來啊,伯爵。」
「確實是的,陛下,但是陛下並沒有叫我留在那兒啊。」
國王感到時間在流逝,這個場面延長下去會把一切都搞亂,只要有一個陰影就可能把這個畫面無可挽回地弄糟。
特別是國王剛剛從親王夫人的如此動人的眼光里得到了新的啟示,他心頭全是美好的想法。
昂利埃特的眼光告訴了他:
「既然人家嫉妒您,您就分散這些懷疑:懷疑兩個對手就等於一個也不懷疑。」
親王夫人這種巧妙的牽制方法占了上風。
國王朝德·吉什微笑了一下。
德·吉什對親王夫人這種無聲的語言一個字也不懂,只是他清楚地看到她假裝看也不看他。他把他得到的恩典歸功於親王夫人的好心。國王對大家都表示感謝。
只有親王一個人不明白。
芭蕾舞開始了,真是光彩奪目,富麗堂皇。
當小提琴熱情奔放的琴聲使這些出色的跳舞的人跳起來時;當一本正經的笑劇演員演出的樸素自然的啞劇—由於表演的手法更加顯得樸素自然—達到勝利的頂點時,大廳幾乎被掌聲震得要塌下來了。
德·吉什光芒四射象個太陽,不過象個甘願扮演二等角色的阿諛奉承的太陽。
他並不重視這次成功,因為親王夫人對他沒有任何感激的表示,他一心想著要勇敢地獲得親王夫人的公開顯示的寵愛。
她連一眼也沒有看他。
漸漸地,他的快樂,他的光彩全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痛苦和焦慮,使得他兩腿發軟雙臂沉重,頭腦麻木。
國王從這時起才真正是四對舞跳得最好的人。
他斜視了他失敗的對手一眼。
德·吉什甚至不再奉迎了。他跳得很糟糕,沒有人恭維他,不久他就根本不再跳了。
國王和親王夫人得到了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