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一一章

捉蝴蝶 國王回到自己的住處,準備吩咐幾件事,同時想讓自己的頭腦安靜一下,忽然在梳妝檯上發現一張小紙條,上面的筆跡好象是改寫過的。 他打開來念道: 「快點來,我有上千件事情要跟您談。」 國王和親王夫人分手的時間並不很長,儘管他們從瓦爾萬到楓丹白露這段路上已經談了上千件事,現在又有上千件事要談了。 因此這張含意模糊,來得突然的紙條使國王想得很多。 他急忙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去看親王夫人。 親王夫人不想顯得在等待他,和她所有的女伴們下樓到花園裡去了。 當國王知道親王夫人已經離開房間去散步後,他就把他能夠找到的手下的隨從貴族都召集來,邀請他們跟他一起到花園裡去。 王太弟夫人正在一塊周圍種著天芥萊和染料木的大草坪上捉蝴蝶。 她背朝著千金榆栽成的林蔭小徑,眼睛望著那些最大膽最年輕的女伴在奔跑追逐,心裡卻在焦急地等待國王的到來。這個約會是她提出來的。 沙地上一陣沙沙的腳步聲使她掉轉身來。路易十四光著頭,他用手杖打落了一隻孔雀蝶,德·聖埃尼昂先生把它從草地上撿起來,它已經被打昏了。 「您瞧,夫人,」國王說,「我也來了,我來幫您捉。」 他走上前來。 「先生們,」他掉頭朝那些跟在他後面的隨從貴族說,「大家捉吧,要捉得和這些夫人們一樣多。」 這是把大家打發走。 於是人們看到一個相當稀奇的場面:那些年老的廷臣、胖胖的廷臣,都跟在蝴蝶後面追逐著,跑得帽子也掉了,他們舉著手杖向愛神木和染料木衝去,就好象它們是西班牙人一樣。 國王把手伸給親王夫人,和她一起選定一隻長凳作為觀看的中心,長凳上面有一個長滿苔蘚的屋頂,那樣子有一點兒象由某一個缺乏自信的園丁造得相當粗糙的瑞士山區木屋。這個園丁在當時嚴肅的園藝風格中開創了這種別致而又新奇的風格。 這個長滿旱金蓮和薔薇的風障蓋住了一條沒有靠背的長凳,使得這兩個觀看的人孤零零地呆在草地中央,看到各個方面,也被各個方面看到,但是他們講話卻不可能被人聽到,因為走近他們想來聽話的人不可能不被他們發現。 兩個當事人在這個位置上坐下來。國王做了一個手勢鼓勵那些追撲蝴蝶的人繼續追,接著,就象和親王夫人在議論那隻被一根金別針別在她的帽子上的蝴蝶那樣說道: 「我們在這兒談話不是很好嗎?」 「是的,陛下,因為我需要您一個人聽到我的話而同時又讓所有的人看到我們。」 「我也是一樣,」路易說。 「我的條子教您吃驚了吧?」 「嚇了一跳!不過我也正要跟您講一些更重要的話。」 「噢!不,先等一等。您知不知道親王把我關在門外了?」 「把您關在門外!為什麼呢?」 「您還猜不到嗎?」 「哎呀!夫人!這樣說我們兩人要講的話都是同一回事了?」 「您那兒發生什麼事了?」 「您願意我先講嗎?」 「是的,我,我已經講完了。」 「那該我來講了。您知道我回來的時候發現我母親正在等我,她把我拉到她的房間裡。」 「哦!王太后!」親王夫人不安地說,「事情嚴重了。」 「我也完全這樣看。她是這樣跟我說的……不過,請允許我先問您幾句話好不好?」 「講吧,陛下。」 「親王在您面前從沒有提到過我嗎?」 「常常提到。」 「親王在您的面前從沒有提到過他的嫉妒嗎?」 「噢!更是常常提到的。」 「對我?」 「不是,是對……」 「是的,我知道,是對德·白金漢,對德·吉什。」 「正是這樣。」 「而現在,夫人,親王竟會嫉妒起我來了。」 「您看!」親王夫人調皮地笑著說。 「總之,我覺得,我們從沒有什麼能引起……」 「從沒有,至少我是從沒有……不過您怎麼知道親王嫉妒的?」 「我的母親講給我聽了,她說親王象個瘋子一樣闖進她的房間裡,他發泄了他的許許多多的不滿……請原諒我……他說您……」 「講下去,講下去。」 「說您賣弄風情。看來親王有些不公道。」 「您是非常公正的,陛下。」 「我母親要他放心,但是他聲稱,人家老是要他放心,他再也不願意這樣了。」 「他別這麼不安不是更好嗎?」 「我正是這麼說的。」 「請您承認,陛下,人是非常壞的。為什麼一個哥哥一個妹妹不能在一起講講話?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相互往來得親密點兒就要遭到議論,遭到猜疑?總之陛下,我們沒有做壞事,我們也沒有任何做壞事的念頭。」 她看著國王,她的眼光是自負而又挑逗的,這種眼光能使最冷靜和最明智的頭腦燃起情慾的火焰。 「是的,這是真的,」國王嘆氣說。 「您要知道,陛下,假如這樣繼續下去的話,我就不得不發作了。嗯!叫大家評評我們的行為舉止,究竟規矩不規矩?」 「哦!肯定的,是合規矩的。」 「只不過因為我們興趣相同,我們就有可能做了壞事也不覺得,難道我們已經這樣做了嗎?……對我來說,您不過是一個哥哥,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了。」 國王皺了皺眉頭。她繼續說下去: 「比如,您的手常常碰到我的手,可是並沒有叫我產生那種戰慄和激動的感覺,比如說,象情人那樣的……」 「啊!夠了,夠了,我求求您!」國王極其痛苦地說,「您是殘忍的,您要我的命了。」 「怎麼啦?」 「總之,……您說得很清楚,您在我身邊什麼感覺也沒有。」 「啊!陛下……我沒有這樣說……我的感情……」 「昂利埃特……夠了,我再一次要求您……假如您以為我象您一樣冷漠無情.您就錯了。」 「我不懂得您的意思。」 「這就是,」國王眼睛低下來嘆口氣說,「比如,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互相緊緊抓住手……我們交換著眼光……對不起,對不起……是的,您是有道理的,我懂得您想講的是什麼了。」 他把他的頭埋在雙手裡。 「當心,陛下,」親王夫人急忙說,「德·聖埃尼昂先生在瞧著您呢。」 「這是真的!」路易狂怒地叫起來,「沒有一點自由的影子,人與人之間沒有一點真誠……人家以為找到了一個男朋友,卻只是一個奸細……一個女朋友,卻只是一個……妹妹。」 親王夫人不開口了,她眼睛低下來。 「親王是嫉妒的!」她喃喃地說,聲調中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甜蜜和嫵媚。 「啊!」國王突然叫起來,「您說得有理。」 「您看得很清楚,」她用一種使他的心都會燃燒起來的眼光看著他說,「您是自由的,別人是不會懷疑您的,別人也不會破壞您的家庭幸福的。」 「咳!您還一點不知道,王后也是一個嫉妒的人。」 「瑪麗一泰萊絲?」 「嫉妒得發瘋了!親王的嫉妒就是從她那兒來的。她哭哭啼啼地向我母親訴苦,她責備我們說,這一場澡我洗得太愜意了。」 「對我也是這樣,」親王夫人的眼光說。 「突然,在外面偷聽她們談話的親王無意中被『banos'這個字眼吸引住了,這個字眼是王后帶著辛酸的味道說的,這就使他清楚了是怎麼回事。他驚慌失措地走進來,加入她們的談話,並且跟母親吵得很厲害,以致她不得不避開他。因此您現在要跟一個嫉妒的丈夫打交道,而我也無法避免地要看那雙眼腫起,兩頰癟進、嘴巴噘起的嫉妒的幽靈日日夜夜站在我的面前。」 「可憐的國王!」親王夫人喃喃地說,同時讓她的手輕輕地擦了一下路易的手。 他抓住了這隻手。那些望著他們的人尋找蝴蝶的興趣並不及尋找新聞大,他們非常想知道國王和親王夫人談話中的秘密。路易為了抓緊這隻手又不使那些人懷疑,便把那隻快死的蝴蝶放到他弟媳婦的跟前,兩個人都斜著身子,好象在數這隻昆蟲翅膀上的上千個圓斑點或是金色的細粒。 不過兩個人都沒有講話,他們的頭髮互相碰到,呼吸交融,兩雙滾燙的手握在一起。 五分鐘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