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一〇章
洗澡
在瓦爾萬,開滿花的柳樹低垂著綠色的柳絲,把頂端的葉子浸在碧波里。在它們交叉著的難以通過的拱頂下面,有一條長而扁平的小船,上面有一些由藍色的長帷簾擋住的繩梯。它是用作這些洗澡的黛安娜①們的庇護所的。在她們出水的地方,守候著二十個戴著羽飾的阿克泰翁②,他們在長滿苔鮮的發出香味的河岸上焦躁不安、滿懷慾火地來回奔跑著。
但是黛安娜,甚至那個羞答答的穿著短披風的黛安娜,也不及年輕漂亮得象女神一樣的王太弟夫人堅貞純潔。因為女獵神儘管穿著精美的緊身衣,人們還是看到她那雪白滾圓的膝蓋;儘管背著發出聲響的箭筒,人們還是看得見她棕色的雙肩。而現在王太弟夫人在她侍從女伴的胳膊中休息,一幅很長的紗巾在她身上繞了許多道,把她裹得嚴嚴的,這使得最冒失的人也不能接近她,最銳利的目光也穿透不了。
當她重新登上梯級時,在場的詩人們,二十個奔跑著的詩人,停了下來。只要涉及到王太弟夫人,人人都成了詩人。他們異口同聲地叫道,王太弟夫人身上掉下來的不是水滴,而是真正的珍珠,它們滴到了幸運的河水裡。
國王是這些詩歌和讚頌的中心,他強迫這些興致勃勃的誇大其辭的人靜下來,自己也走開了,怕的是冒犯了—即使是在絲巾下面—女人的端莊和王妃的尊嚴。
場上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船上也寂靜無聲。只是從物體的移動上,從褶襉的起伏上,從簾帷的波動上,人們才能猜想出裡面婦女們正在匆忙奔走著服侍她。
國王一而聽著他的隨從談話,一面微微地笑著。不過人們從他的眼神中能夠猜得到,他根本沒有注意他們的談話。
果然,一聽到簾帷的圈環在簾杆上滑動的聲音,它表示王太弟夫人已經穿好衣服,這個女神就要出來了。國王馬上掉轉身跑到河邊,打手勢招呼這些伺候和討好的人到王太弟夫人身邊來。
人們看到宮廷的年輕侍從手上牽著馬奔跑著;人們看到停在樹蔭下的敞篷馬車向帳篷馳來;還有一大群男僕、女僕、搬運夫。他們在主人們洗澡的時候遠遠地呆在一邊,交換他們的意見、他們的評論、他們感興趣的話題。沒有任何人記住這短暫的一天的事情,甚至這些波浪—它們是這些人物的鏡子,談話的回聲—也沒有記住。天主把這些作為證人的波浪椎向了浩瀚的大海,就象他把這些演員投入到無始無終的歷史中去一樣。
這一大群人把河邊擠得滿滿的,還不包括一群因為想看到國王和王妃而被吸引過來的農民在內。在頭十來分鐘裡,所有這一大群人簡直是亂糟糟的,就象人們能夠想像到的那種歡騰喜悅、熙熙攘攘的場面。
國王跨下馬來,所有廷臣也跟著下馬。他把胳膊伸給王太弟夫人。王太弟夫人穿著一件華麗的騎馬服,這件細羊毛織成的銀絲鏤花織物使它包著的優美的身材顯得更為迷人。
①黛安娜:見上冊第64頁注③。
②阿克泰翁:羅馬神話中的獵人。他無意中撞見黛安娜洗澡,黛安娜把他變成一隻鹿,被他自己的獵狗所吞食。
她的烏黑髮亮的頭髮還潮濕未乾,把她潔白的頸項都沾濕了;她的美麗的眼睛裡閃耀著歡悅和健康的光芒。她容光煥發,步履矯健,在一個年輕侍從在旁邊給她撐著的繡花陽傘下面大口地吸著氣。
沒有比隱沒在太陽傘的粉紅色的陰影中的這兩個面龐更溫柔,更優雅,更富有詩意了:國王的雪白的牙齒在不斷的微笑中顯露出來;王太弟夫人的黑眼睛在閃光絲綢雲母般光澤的襯托下,象兩顆紅寶石似地閃閃發亮。
王太弟夫人走到她的馬旁,她的馬是一匹出色的安達盧西亞①小走馬,渾身雪白,沒有一個斑點,可能稍微粗壯一點,但是頭很靈巧好看,長尾巴一直拖到地上,可以看出這是一匹阿拉伯種和西班牙種的混種良馬。由於親王夫人變得懶洋洋的踏不上馬鐙,國王用胳膊把她抱起來,以致王太弟夫人的胳膊象一個滾燙的鐵箍一樣繞在國王的頸項上。
①安達盧西亞:西班牙南部地區名。
路易在抽出身子的時候不由自主地用嘴唇在她尚未鬆開的胳膊上輕輕地擦了一下。接著,親王夫人向精於騎術的國王表示謝意。這時大家也一齊跨上了馬。
國王和王太弟夫人退到一邊,讓敞篷馬車、馬廄總管和跟班們先過去。
許多騎馬的人擺脫了禮儀的束縛,放鬆韁繩,衝到載著王太弟夫人侍從女伴的四輪馬車的後面,她們活潑天真,就象圍繞在黛安娜身邊的女山神。這一群匆匆忙忙的人笑著,叫著,鬧著,一下子消失了。
國王和王太弟夫人讓他們的馬一步步地慢慢走著。
在陛下和他弟媳婦親王夫人身後,隔著一段出於尊敬而保持的距離後面,一些嚴肅的、或者是一些希望呆在附近,讓國王看得到的廷臣,他們控制住不耐煩的馬,跟著國王和親王夫人的駿馬的步伐前進。他們津津有味地聽著那些有才智的人的談話,感到莫大的快樂和滿足;那些有才智的人能用謙恭有禮的言詞對他們最親近的人極盡惡毒誹謗之能事。
親王,這個可憐的缺席者,也同樣是這些低聲竊笑和冷嘲熱諷的對象。
但是大家對德·吉什的命運卻很同情,為他不平。必須承認,這種同情在這個場合是不合時宜的。
這時,國王和王太弟夫人已經騎了一會兒馬,並且無數次地重複了那些使他們說話的廷臣要他們說的話。他們策馬小跑起來,人們只聽到這隊騎兵沉重的馬蹄聲在森林深處的小路上迴響著。
隨著這些低聲的交談、這些象知心話一樣的談論、這些以一種秘密方式互相交換的話語而來的是一陣大聲的喧鬧。從馴馬師一直到王爺們都興高采烈,大家嘻嘻哈哈,笑語喧譁。人們看到棲在擺動著的橡樹林的穹頂上的喜鵲和松鴉發出沙啞的聒噪聲飛掉了;樹林深處的布穀鳥停止了單調的哀鳴;燕子和山雀成群地飛走,那些黃鹿、麅子和其他的母鹿也都驚慌失措地跳著逃向荊棘叢中。
這一群人一路上散發著歡樂、喧囂和光明,在他們未到城堡以前,人們已經聽到他們特有的回聲了。
國王和王太弟夫人進入城裡,兩人同時受到人群一致的歡呼。
王太弟夫人急忙去尋找王太弟,她本能地理解到把他丟在這次歡樂之外的時間太長了。
國王則去看望王后和王太后,他明白,由於他長時間離開,應該對她們,尤其對其中一位做些彌補。
但是王太弟夫人在王太弟那兒沒有受到接待,人們回答他親王已經睡覺了。
國王沒有碰見平常總是笑嘻嘻的瑪麗-泰萊絲,卻在走廊里遇到了奧地利安娜。她正在守候著他,看見他回來了,就迎上前去抓住他的手,把他帶到她的房間裡。
他們之間談了些什麼,或者不如說王太后對路易十四說了些什麼,沒有任何人知道。不過人們從這場談話結束後路易十四出來時不快的臉色上,可以十分肯定地猜到它的內容。
可是我們的責任就是說明,也就是要把事情告訴讀者。我們沒有盡到責任,以致使讀者對這次會見的結果一無所知。
我們希望至少在下一章里能夠讓讀者知道詳細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