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〇九章
楓丹白露
四天以來,一切奇觀妙景都匯集在楓丹白露優美的園林里,使得它成了這些到這兒來短期居住的人的樂土。
柯爾培爾先生忙得團團轉……早晨要計算夜間的支出;白天要安排規劃,進行檢查,招募人員,支付用款……。
柯爾培爾弄來了四百萬法郎,他精打細算地使用這筆錢。
神話舞劇的開支使他吃驚不已:每一個森林之神,每一個山林女仙,每天的花費不少於一百利弗爾。化妝服裝的費用高達三百利弗爾。
每天晚上放煙火用的火藥和硫磺要燒掉十方利弗爾。此外還有裝飾園中池塘四周的燈彩每晚要花費三萬利弗爾。
這些舞會豪華非凡,柯爾培爾也情不自禁地感到高興。
他時時看到王太弟夫人和國王出來打獵或者接待一些打扮得稀奇古怪的人物。隆重的儀式都是十五天中臨時安排的。這些儀式顯得王太弟夫人才智過人,也顯得國王慷慨大方。
由遊樂會中的女主角親王夫人回答這些陌生的民族代表團的致詞。這些人中有非洲的格拉芒脫人、黑海沿岸的斯基泰人、北極人、高加索人、阿根廷南部的巴塔哥尼亞人。他們好象是從地底下鑽出來讚頌她的。國王向這些民族的每個代表贈送了鑽石或者珍貴的物品。
這些代表用一些多少帶有點滑稽的詩句把國王比做太陽,把王太弟夫人比做他的妹妹月亮女神。人們不再提到王太后、王后或者王太弟,就好象國王的妻子是英國的昂利埃特夫人,而不是西班牙的瑪麗一泰萊絲。
這幸福的一對手攜著手,互相用難以覺察的動作在指頭上暗暗使勁。他們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吮吸著用阿諛諂媚做成的飲料,這個飲料由於青春、美麗、權力和愛情更加甜蜜了。
在楓丹白露,大家都為王太弟夫人這麼快取得的對國王如此大的影響力感到吃驚。
大家心裡都認為王太弟夫人實際上就是王后。
事實上,國王通過他的每一個意圖、每一句話、每個眼光都宣布了這個奇特的真實。
他從王太弟夫人的眼睛裡尋求鼓勵,獲得力量。當王太弟夫人願意對他怡然一笑時,他簡直快樂得飄飄然了。
至於王太弟夫人,她看到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她的腳下,能不為她的威力陶醉麼?她自己不能說出來,可是有一點她是知道的,這就是她不再有任何要求了,她已經得到了完滿的幸福。
由於國王的意志,結果是一切位置都顛倒了:王太弟不再是王室的第二號人物,實際上成了第三號。
這比德·吉什在親王夫人屋裡彈奏六弦琴時更糟糕,那時王太弟至少能得到使妨礙他的人害怕的一種滿足。
但是自從那個由他和國王聯合驅逐的敵人走了以後,在親王肩上有了一副比先前更加沉重的枷鎖。
每晚王太弟夫人回來時都很疲勞。
騎馬,在塞納河洗澡,看戲,樹下野餐,大水池旁的舞會,音樂會,這一切不僅使一個纖細、脆弱的女人疲勞不堪,就連最強壯的御前侍衛也吃不消。
本來,論到跳舞、合唱、散步,一個女人是比鄉下任何一個最健壯的孩子都有力氣的。
但是哪怕一個女人的力氣再大,總有個限度,總不能長時間保持這麼樣的運轉速度。
至於王太弟,他甚至看到他妻子在晚上放棄了王位仍感到不滿意。
晚上,王太弟夫人和王后、王太后一起住在行宮裡。
不用說,德·洛林騎士先生不會離開王太弟,他朝他的每個傷口裡灌注一滴滴毒汁。
因此,宮廷在楓丹白露安置下來三天以後,親王又陷入愁悶之中。他原先在德·吉什離開後覺得非常愉快,年輕了好多。
有一天下午,兩點鐘光景,起身晚了的親王比平常更細心地梳妝打扮完畢,他對當天日程一點也不了解,忽然想把手下一群寵幸的人召到他這兒來,然後帶他妻子到莫雷去用晚餐。他在那兒有一座漂亮的鄉間別墅。
他朝王后們的行宮走去,進去後卻大吃一驚,原來裡面一個王室的僕役也沒有。
他獨自一人走進套間。
左邊一扇門通向王太弟夫人的住所,右邊一扇通向王后的住所。
親王在他妻子的房間裡從一個正在幹活的縫洗衣服的婦人嘴裡知道,大家已經在上午十一點去塞納河洗澡了。大家把這一次出遊作為一次盛大的遊樂活動,那時所有的四輪敞篷馬車都停在園門口,出發一個多鐘點了。
「好!」親王想,「好主意!天氣這麼悶熱,我正想洗澡。」
他叫喚他手下的人……沒有一個人來。
他在王太弟夫人房間中叫喚,所有的人都出去了。
他下樓走進車庫裡。
一個馬夫告訴他敞篷馬車和四輪馬車都沒有了。
他子是吩咐替他準備兩匹裝上鞍的馬,一匹他騎,一匹給他的親隨騎。
馬夫恭敬地回答說一匹馬也役有了。
親王氣得臉色發白,又上樓回到王太后和王后的住處。
他一直走進奧地利安娜的祈禱室。
穿過祈禱室一幅半開的帷慢,他發現年輕的嫂子跪在王太后面前,好象在哭。
她們既沒有看到他來,也沒有聽到他來。
他輕輕地走進帷慢的開口處去聽;這個憂傷的景象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年輕的王后不僅在啼哭,而且還在抱怨。
「是的,」王后說,「國王不關心我,國王只一心享樂,他的那些娛樂活動我是不能參加的。」
「忍耐些,忍耐些,我的女兒,」奧地利安娜用西斑牙話回答說。
接著,還是用西班牙話,她又說了些親王聽不懂的相勸的話。
王后用一些攙合著嘆息和眼淚的指控回答王太后的勸告。在這些話當中親王不斷聽到「banos」①這個字眼,它是瑪麗一泰萊絲帶著氣惱和忿怒加重語氣說出來的。
①西班牙語:洗澡。
「洗澡,」親王心裡想,「洗澡,她講的好象是關於洗澡的事。」
他試著把他聽得懂的零碎的句子一句-句連起來。
他終於高興地猜著了王后是在傷心地訴苦,而假如說奧地利安娜沒有安慰她的話,她至少是想安慰她的。
親王怕被發現他在門口偷聽,他決定咳嗽一下。
主太后和王后聞聲轉過頭來。
親王走了進去。
一看到親王,年輕的王后就急忙站起來,一面揩著眼睛。
親王非常懂得世故,知道此刻不該開口詢問什麼,但是他也很清楚,出於禮貌不能一聲不吭,於是他就躬身致敬。
王太后朝他和藹地笑了一下。
「您要什麼,我的兒子?」她說。
「我?……什麼都不要……」親王結結巴巴地說,「我找……」
「找誰?」
「我的母親,我找親王夫人。」
「親王夫人去洗澡了。」
「那麼國王呢?」親王說,他的聲調使王后發抖。
「國王也去了,整個宮廷都去了,」奧地利安娜回答說。
「那麼您呢,夫人?」親王對王后說。
「噢!我,」年輕的王后說,「我是會引起所有取樂的人恐懼的人。」
「看來我也是的,」王太弟接著說。
奧地利安娜向她的媳婦暗示了一下,她流著眼淚走開了。
親王皺起了眉頭。
「這是一座悽慘的房子,」他說,「您認為怎樣,我的母親?」
「不過……不……不……大家都在這裡尋歡作樂。」
「就是因為這個才使他們受到妨礙。」
「您怎麼這樣講,我親愛的菲力浦!」
「毫無疑問!我的母親,我說的和想的一樣。」
「您解釋一下,發生什麼事了?」
「您問我的嫂子吧,她剛才向您訴說了她的痛苦。」
「她的痛苦……什麼?……」
「是的,我聽到了。我承認,偶然的,但畢竟我聽到了……所以我非常理解我的嫂子,她抱怨親王夫人那些出色的洗澡。」
「啊!瘋話……」
「不,不,一個人哭的時候,他不總是瘋的……王后說『banos』,它的意思不是指洗澡嗎?」
「我再說一遍,我的兒子,」奧地利安娜說,「您的嫂子有一種孩子氣的嫉妒心理。」
「如果這樣,夫人,」親王回答說,「我非常謙卑地承認我有和她同樣的毛病。」
「您也是這樣的嗎,我的兒子?」
「肯定的。」
「您也是這樣,您嫉妒那些洗澡的人?」
「自然羅!」
「啊!」
「怎麼!國王帶著我的妻子去洗澡卻不帶著王后?怎麼!親王夫人和國王去洗澡卻不屑於告訴我一聲?您還要我嫂子感到高興?您還要我感到高興?」
「聽我說,親愛的菲力浦,」奧地利安娜說,「您是在胡言亂語;您讓人攆走了德·白金漢先生,您叫人放逐了德·吉什先生,您現在是不是想從楓丹白露趕走國王?」
「哎喲,我決沒有這個要求,夫人,」親王譏諷地說,「但我自己完全可以離開,我會自己離開的。」
「您在嫉妒國王!嫉妒您的哥哥!」
「嫉妒我的哥哥!嫉妒國王!是的,夫人,嫉妒!嫉妒!嫉妒!」
「肯定是嫉妒,親王,」奧地利安娜假裝很憤慨和生氣地叫起來,「我開始相信您瘋了,而且存心不讓我得到安寧,我對這些胡思亂想沒有辦法應付,我把這位子讓給您吧。」
她說罷就走開了,任親王被狂怒折磨著。
親王有一會兒完全氣得發昏了。當他清醒過來後,為了想恢復他的體力,他又來到馬廄,找到那個馬夫,又向他要一輛馬車,向他要一匹馬。在得到他的既沒有馬車也沒有馬的雙重回答後,親王從馬廄里一個僕人手裡奪過一根馴馬的鞭子,井始繞著院子追逐這個可憐的傢伙用力鞭打他,儘管他狂叫著為自己辯白。他最後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全身顫抖地回到他的住處,把他的一些最精美的瓷器打得粉碎,然後穿著靴子,帶著馬刺躺到床上,叫著:
「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