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〇八章

出主意的人 國王在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激動不安的情緒下離開了親王夫人。 他確實無法解釋這種突然莫名其妙產生的好感的內在奧秘,在極其平靜地過了許多年之後,兩顆本應相愛的心相愛起來了。 為什麼過去路易蔑視,甚至於厭惡親王夫人?為什麼現在同樣是這個女人他卻覺得這麼美這麼誘人?為什麼他不僅是關心,而且簡直是一刻也忘不了她?最後還有,為什麼親王夫人—她的眼睛和思想被另一方面撩撥著—一星期以來,對他好象有一種似乎是十分親切的垂青呢? 別以為路易有一個勾引她的計劃:親王夫人和他弟弟之間的關係,或者至少在他看來,是一個無法逾越的障礙;他甚至距離這道障礙還非常之遠,因此還沒有發現它的存在。他現在就在這情慾的斜坡上被青春的活力推動著喜滋滋地往前走,沒有任何人—甚至預先估計過各種成功或失敗可能的人—能說出他將走到哪一步為止。 至於王太弟夫人,人們很容易解釋她對國王的愛慕:她年輕、風流,她的多情是為了引起人家的崇拜。 這是一個感情容易衝動的人,她如果在舞台上,會跳過燃燒著的熾烈的炭火,以博取觀眾們的一次喝彩。 因此,這樣不斷地逐級上升並不使人感到意外,在受到白金漢和吉什的熱愛以後(吉什超過了白金漢,即使他只是由於不落俗套才特別受到女人們的喜愛),親王夫人把她的野心提高到受國王的崇拜,我們說,這也就不足為奇了,因為國王不僅是王國中的第一號人物,而且也是最聰明最漂亮的人物中的一個。 至於路易對他弟媳婦的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慾,生理學會用一些平庸的觀點和某些神秘的親緣關係的天性來給予解答。親王夫人有最美麗的黑眼睛,路易則有著世間最漂亮的藍眼睛。親王夫人是愛笑和感情外露的,路易則是憂鬱和內向的。第一次在某一個共同感興趣、共同感到好奇的地方相遇後,這兩種相反的性格就由於他們相互間的矛盾而燃燒起來。路易回去後,感到親王夫人是宮廷中最迷人的女人。親王夫人仍舊一個人呆著,遐想著,由於她能在國王身上產生一種強烈的影響而非常快活。 但在親王夫人身上的這種意識可能是被動的,而在國王身上,他的行動就非常激烈,這完全符合一個年輕人、一個習慣於頤指氣使的年輕人的衝動性格的。 國王首先告訴親王一切已經平息了,親王夫人對他是極其尊敬的,是完全真心愛他的,但她性格高傲,甚至多疑,必須小心謹慎地對待這樣敏感的人。親王用他通常對他哥哥講話時又酸又甜的腔調回答說,他不太理解一個女人的這些敏感,這個女人的行為據他看來,會引起別人的指責,而假如某個人的權利被損害,這就是他—親王的權利,他的這種權利是無可爭議的。 但是這時候國王用一種相當激烈的聲調來回答,這種聲調說明了他對他弟媳婦的關心。 「幸好親王夫人是不受指責的!」 「對別人的指責來說,是的,我同意是這樣,」親王說,「但不包括我的指責,我這樣想。」 「哎喲,」國王說,「對您,我的弟弟,我要說親王夫人的行為是不應該引起您指責的。是的,這無疑是一個非常漫不經心、非常特別的年輕女人,不過她自稱有最純真的感情。英國人的脾氣在法國並不總是能被充分理解的,我的弟弟,而英國人自由的風氣有時會使得那些不知道這種自由再加上天真會變成什麼樣子的人吃驚。」 「哦!」越來越激動的親王說,「我所指責的我的妻子一經陛下寬恕,她就無罪了,而我也就不再有任何話可說了。」 「我的弟弟,」國王趕緊又說,他感到良心的聲音在他心裡悄悄地告訴他,親王並非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我的弟弟,我講的這些,尤其是我做的這些,都是為了您好。我知道您可能埋怨從親王夫人方面得不到信賴和尊重,而我決不希望您的不安拖得很長久。我有責任注意您的家庭,就象我注意我最卑微的臣下的家庭一樣。因此我懷著極大的愉快看到您的不安是沒有任何根據的。」 「這麼說,」親王帶著疑問的口氣,眼睛盯住他的哥哥說,「陛下對親王夫人已經了解清楚了,我在您至高無上的聖明前面屈服.您對這些我控訴的丟臉的事的原因也查對過了嗎?」 「您是有道理的,」國王說,「我再考慮一下。」 這些話包含著一個命令,同時也包含著一種安慰的意思。親王感到這一點,於是就退出了。 至於路易,他又去我他的母親,他感到他需要一種比他剛才從他弟弟那兒接受的寬恕更全面的寬恕。 奧地利安娜對德·吉什先生沒有對白金漢那樣的同樣寬容的理由。 她從路易開頭的一些話語裡,就看出他不打算嚴厲地對待這件事,她就嚴肅起來了。 這是善良的王后為了達到了解真相的目的常用的一種計策。 但是路易已經不是當初的幼稚的路易了,他已經做了將近一年的國王,在這一年裡他有的是時間來學習裝聾作啞。 為了讓她把她的看法完全暴露出來,他在聽奧地利安娜講話時只用眼色和手勢表示同意她的話。在某些意味深長的一瞥里,在某些巧妙的暗示里,他深信,對風流艷事十分內行的王太后如果不是猜中,至少也懷疑到他對親王夫人的偏愛。 就所有能幫助他的人來說,奧地利安娜可能是最重要的;就所有和他敵對的人來說,奧地利安娜是最危險的。 路易於是更換了手段。 他加重親王夫人的罪名,原諒親王,順從他母親對德·吉什的看法,就象他過去順從她對德·白金漢的看法一樣。 然後,當他看到她相信已經在他身上取得完全勝利以後,他離開了她。 整個宮廷,也就是說所有寵臣親信和所有王親國戚,人數是相當多的—因為已經有五位主人—都在晚上聚集起來排練芭蕾舞。對於可憐的德·吉什來說,在這段時間裡他接待了幾次來訪。 在這些來訪中,有一次來訪是他既盼望又害怕的—這兩種感情幾乎是同等程度—這就是德·洛林騎土的來訪。下午三點鐘光景,德·洛林騎士來到德·吉什家。 他的樣子非常叫人放心。他對德·吉什說,親王的情緒很好,夫妻間似乎沒有發生過一點不和的跡象。 尤其是,親王很不記仇! 德·洛林騎士來到宮廷有很長時間了,他已經斷定,路易十三的兩個兒子中,親王繼承了父親的脾氣,他優柔寡斷,猶豫不決,感情容易衝動,骨子裡很狡猾。不過對他的朋友倒確實是沒有什麼的。 他特別給德·吉什打氣,向他指出王太弟夫人不久之後就可能牽著她丈夫的鼻子走,因此,能控制王太弟夫人的人也將能左右王太弟。 對此,德·吉什滿腹狐疑。他機智地回答說: 「是的,騎士。不過我認為親王夫人是非常危險的。」 「在哪方面?」 「當她看到親王的性格並不是對女人非常多情時。」 「這倒是真的,」德·洛林騎士微笑著說. 「到那時……」 「怎麼呢?」 「是這樣!親王夫人就隨便挑一個人來做她偏愛的對象,用嫉妒來重新支配她的丈未。」 「深刻!深刻!」騎士叫起來。 「這是真的!」德·吉什回答。 兩個人都沒有講出自己的真實思想。 德·吉什在他這樣攻擊親王夫人的性格時,在心底默默地請求她原諒。 騎士在稱讚德·吉什的見解深刻時,也就是蒙著他的眼睛把他引向懸崖絕壁。 德·吉什於是直截了當地詢問他早上那件事產生的結果,以及午飯時更嚴重的那場風波產生的結果。 「我不是已經跟您講了,人家對這件事一笑置之,」德·洛林騎士回答,「親王頭一個沒有把這當作一回事。」 「不過,」德·吉什大著膽子說,「有人跟我談到過國王去看過一次親王夫人。」 「是的,正是這樣,親王夫人是唯一不高興的人。國王到她那兒去是為了使她高興起來。 「結果呢?」 「結果一點也沒有改變她白天的心情。」 「今天晚上排練芭蕾舞嗎?」 「那當然。」 「您有把握嗎?」 「非常有把握。」 就在這兩個年輕人交談的時候,拉烏爾神色不安地走進來。 一看見他,騎士就站起來。—他對拉烏爾如同對所有品格高尚的人一樣,懷著一種隱蔽的仇恨。 「那麼,您勸我?……」德·吉什問騎士。 「我勸您安心睡覺,我親愛的伯爵。」 「而我,德·吉什,」拉烏爾說,「我對您有一個完全相反的勸告。」 「什麼勸告,朋友?」 「騎上馬,動身到您的隨便哪一處田莊上去。到了那兒以後,將一切順利,假如您願意聽從騎士的勸告,您就可以安心睡覺,您在那兒要睡多長時間就睡多長時間,要多安心就多安心。」 「怎麼?走掉?」騎士裝出吃驚的樣子說,「為什麼德·吉什要走?」 「因為—您不應該不知道,特別是您—因為大家都已經對親王和德·吉什之間將要發生的一場爭吵在議論紛紛了。」 德·吉什臉色發白了。 「決沒有這回事,」騎士回答,「決沒有這回事.您了解的情況不對頭,德·布拉熱洛納先生。」 「我已經了解得很清楚,和您說的相反,先生,」拉烏爾回答.「我對德·吉什的勸告是朋友的勸告。」 在爭辯時,德·吉什有點嚇呆了,輪流望著這一個和那一個向他出主意的人。 他自己感到,對於他未來的生活,他現在玩的牌是十分重要的。 「不是嗎?」騎士衝著伯爵本人問道,「不是嗎?德·吉什,爭吵並不象德·布拉熱洛納子爵想像的那樣激烈,何況當時他又不在場。」 「先生,」拉烏爾堅持說,「不管激烈不激烈,我講的根本不是這次爭吵本身,而是爭吵以後可能發生的事。我知道親王發過狠,我知道親王夫人哭過。」 「親王夫人哭了?」德·吉什合起雙手冒冒失失地叫起來。 「噢,有這回事?」騎士笑著說,「這倒是一個我不知道的細節。您顯然比我情況了解得多,德·布拉熱洛納先生。」 「正因為我比您了解情況,騎士,所以我堅決主張德·吉什離開。」 「不過,不,我再一次說『不』,我很遺憾和您意見相反,子爵先生,而且,離開是不必要的。」 「應該馬上離開。」 「但是為什麼他要離開呢,嗯?」 「不過國王呢?國王?」 「國王!」德·吉什叫起來。 「唉!是的,我跟你講,國王把事情記在心裡了。」 「啊,」騎士說,「國王喜歡德·吉什,尤其愛他的父親。您想想看,假如伯爵走了,這不就是承認他做了某些應該受到指摘的事情了嗎?」 「這怎麼講?」 「當然羅,當一個人逃走時,這就說明他有罪,要不就是他害怕了。」 「或者這個人象一個被錯怪的人那樣,賭氣了呢?」布拉熱洛納說,「把他出走的原因歸之於賭氣,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事了。我們可以說我們兩個已經盡了我們一切可能讓他留下來,但沒有用;不過,請您至少不要撒謊。算了!算了!德·吉什,您是無辜的;今天的爭吵對您必定不利。走吧,走吧,德·吉什。」 「哎喲!不,德·吉什,留下來,」騎士說,「留下來,恰恰因為您是無辜的,正如德·布拉熱洛納先生說的那樣。對不起,又一次不同意您,子爵,可是我的意見和您的截然相反。」 「聽您的便,先生。不過請注意,德·吉什先生的自願流放將是一次時間很短的流放。他什麼時候願意就可以中止它,當他從自願流放的地方回來時,他會發現大家臉上都是笑嘻嘻的。如果不是這樣,國王脾氣發作起來就會引起一場暴風雨,結果如何沒有一個人敢預測。」 騎士笑了。 「說真話!這正是我希望的,」他低聲喃喃地自言自語。 同時,他聳了聳肩膀。 這個動作絲毫沒有逃過伯爵的眼睛。他害怕假如他離開宮廷,會顯得他膽小怕事。 「不,不,」他叫道,「決定了,我不走,布拉熱洛納。」 「我是能未卜先知的,」拉烏爾憂慮地說,「你要大禍臨頭了,德·吉什,大禍臨頭!」 「我,我也是能未卜先知的,但我預見的不是大禍臨頭;相反地,伯爵,我跟您講:留下來,留下來。」 「芭蕾舞還是照常排練嗎?」德·吉什問道:「您有把握嗎?」 「完全有把握。」 「那麼,你看,拉烏爾,」德·吉什勉強笑著說道,「你看,一個對跳舞懷著這樣大興趣的宮廷不會是一個陰沉沉的,正在準備內訌的宮廷。嗯,您得承認這點,拉烏爾。」 拉烏爾搖搖頭。 「我沒有什麼話好說了,」他回答。 「不過,」騎士渴望知道拉烏爾是從哪兒打聽到他內心不得不承認是非常準確的消息的,他問道,「您自稱消息非常靈通,子爵先生,我和親王這麼親近,您怎麼會比我消息更靈通呢?」 「先生,」拉烏爾回答道,「對這樣一種說法,我無話可說。是的,您當然是消息十分靈通的,我承認這點,但是作為一個重視榮譽的人是不能掩蓋真相的,也不能口是心非的。我不說了,我承認失敗,我退出戰鬥。」 說著,拉烏爾果然象一個一心只想休息的人那樣,投身到一隻寬大的扶手椅里。就在這同時,伯爵招呼他的手下人來為他穿衣服。 騎士覺得時間不早想走了,但又怕讓拉烏爾單獨和德·吉什呆在一起會使他改變主意。 於是他使出最後一著。 「親王夫人一定會光彩照人,」他說,「她今天試穿她的波莫納①的服裝。」 「啊,真的嗎?」伯爵叫道。 「真的,真的,」騎士繼續說,「因此,她剛才吩咐了許多事。您知道,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扮演春之神的是國王。」 「這將是令人讚嘆的,」德·吉什說,「瞧,現在有了一個比您叫我留下的各種理由更重要的理由,這就是,扮演凡爾蒂納②的是我,我要和親王夫人配舞,沒有國王的命令我不能離開這兒,因為我一走芭蕾舞就排練不成了。」 ①波莫納:羅馬神話中主管花園果樹之女神,是春之神的妻子。 ②凡爾蒂納:羅馬神話中掌管四季之神。 「而我,」騎士說,「我只是扮一個普通的森林之神,我確實是個不會跳舞的人,我腿生得很笨。先生們,再見。不要忘記您一定要獻給波莫納的一籃水果,伯爵。」 「哦!我決不會忘記,請放心,」德·吉什心花怒放地說。 「現在我非常有把握他不再會走了,」德·洛林騎士走出時喃喃地說。 騎士走了以後,拉烏爾甚至不想勸阻他的朋友了,他覺得這簡直是白費口舌。 「伯爵,」他只是用他憂傷而動人的聲調說,「伯爵,您陷到一種可怕的熱情里去了,我了解您,您什麼事都走極端,您愛的那個人也是如此……好吧!我就讓她來愛您一會兒吧……」 「嗯,決不,」德·吉什叫道。 「為什麼您說『決不』?」 「因為這對兩個人來說都將是極大的災難。」 「那麼,親愛的朋友,請允許我不把您看作是一個冒失的人,而把您看作是一個瘋子。」 「為什麼?」 「您是不是十分肯定,嗯,請您坦率地回答,對您所愛的人毫無企求?」 「哦!是的,十分肯定!」 「那麼,離得遠遠地愛她吧。」 「怎麼,遠遠地?」 「當然羅,既然您在她身上毫無企求,那麼她在不在面前對您不都是一樣嗎?去愛一幅畫像吧,去愛一個紀念品吧!」 「拉烏爾!」 「去愛一個影子,一個幻象,一個空想;去愛愛情吧,把一個名字放在您的理想中。唉!您掉過頭去了?您的僕人來了,我什麼也不說了。不論您脾氣好壞,請信任我,德·吉什。」 「當然,我當然信任你。」 「那好!我要跟您講的就是這些。去打扮吧,德·吉什,去好好打扮吧,再見了!」 「您不來參加芭蕾舞的排練嗎,子爵?」 「不來了,我在城裡要拜訪一個人。擁抱我吧,德·吉什,再見了!」 大家在國王那兒聚會。 首先是王太后和王后,接著是王太弟夫人,幾個指定的宮廷貴婦,許多經過挑選的廷臣,在排練舞蹈之前大家進行著一些適合當時氣氛的交淡。 正如德·洛林騎士預料的那樣,沒有一個被邀請的貴婦不穿上節日的盛裝;人們紛紛在談論著由各個不同的畫師為「半人半神舞」設計和裝扮的富麗和巧妙的半人半神,人們就是這樣稱呼國王、王太后和王后的。楓丹白露將成為他們的神廟。 王太弟手裡拿著表示他身分的圖案來了;他臉上仍然有點陰雲;他向年輕的王后和他的母親的敬禮充滿了謙恭和感情。而對他妻子的敬禮則幾乎是傲慢的,並且馬上腳跟一轉回過身去。這個動作和這種冷冰冰的態度大家都看到了。 德·吉什先生用他的充滿激情的眼光報償親王夫人,而親王夫人呢,必須說,她抬起眼睛,加倍地回報他。 說實話,德·吉什從米沒有顯得這麼漂亮過,可以說是親王夫人的眼光使得格拉蒙元帥的兒子容光煥發。國王的弟媳婦感到一場風暴正在她頭頂盤旋咆哮,她也感到在孕育了這麼許多未來的大事的這一天裡,她對這個懷著如此熱烈的感情愛她的人是不公道的,如果不是說嚴重地欺騙了他的話。 她覺得告訴這個可憐的犧牲者上午的那種不公平的事情的時刻來到了。於是,王太弟夫人的心靈為德·吉什開放了,伯爵真正是值得同情的,伯爵戰勝了所有的人。 親王,國王,德·白金漢爵爺都已經不在話下,此時此刻沒有堪與德·吉什匹敵的人。 雖然親王也很漂亮,但他是不能與伯爵相比的。人們懂得這個道理。所有女人全這麼說:情人的美和丈夫的美總是有著極大的差異的。 不過,在眼前這種局面里,在王太弟離開以後,在向王后和王太后謙恭而又富有感情地致敬以後,在向王太弟夫人簡單而傲慢地致敬—所有的廷臣都注意到了—以後,我們說,在這個集會上,所有這些事情對情人比對丈夫更加有利。 王太弟是一個大貴族,自然不會去注意這些細節。自以為高人一等的人根本不把自知卑下的人放在眼裡,這是必然的。 國王來到了。所有的人全在他的使大家不安的眼光里尋找將會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情。他的眼光已經開始象掌管雷電的朱庇特①的眉毛一樣能叱吒風雲。 ①朱庇特;見上冊第64頁注②。 路易一點沒有他弟弟的那種悶悶不樂的樣子,他喜氣洋洋。 他觀看了人們從各個方面指給他看的大部分圖案,提出了他的意見或批評,只要他一句話就能使這些作者走運或倒霉。 突然他的斜瞟著親王夫人的帶笑的眼睛察覺了她和伯爵之間的無聲的談話。 國王的嘴唇緊抿起來。他再一次張開嘴時,是為的講幾句很平常的話: 「夫人們,」國王一邊走向王太后和王后一邊說,「我得到消息說在楓丹白露一切都已根據我的命令準備就緒。」 人群里發出一陣高興的低語聲。國王在所有人的臉上都看到了想得到參加這次盛會邀請的急切的神色。 「我明天就要動身,」他又補充了一句。 會場上靜謐無聲。 「我邀請,」國王最後說,「在我周圍的人都作好準備,陪我一同前去。」 所有的人都笑逐顏開,只有王太弟的臉色仍然是陰沉沉的。 這時候人們看到那些夫人和爵爺一個接一個地走到國王面前,急於向陛下感謝他們受到邀請的莫大榮幸。 當輪到德·吉什時,國王對他說: 「哦!先生,我剛才沒有看到您。」 伯爵躬身致敬,王太弟夫人臉色發白了。 德·吉什正要張口表達他的感謝。 「伯爵,」國王說,「現在是第二次播種的季節,我深信您在諾曼底的佃農看到您出現在您的土地上他們將非常高興。」 國王在作了這個突然的打擊後,掉轉身去,背朝著這個例霉的人。 這下子輪到德·吉什面孔發白了,他忘了人們除了受到詢問是從來不能對陛下講話的,朝著國王跨前兩步結結巴巴地說: 「或許我沒有聽懂。」 國王微微轉過頭來,冰冷而堅定的目光象一把銳利的劍扎進了這個失寵者的心裡。 「我講的是到您的土地上去,」他慢慢地一字一頓地把他的話說了出來。 伯爵的額頭上沁出一陣冷汗,他的手鬆開了,帽子從他發抖的手指里掉下來。 路易尋找他母親的目光,似乎要向她表示他主子的威風。他尋找他弟弟的得意的目光,似乎是為了詢問他這個報復是否合他的口味。 最後,他的眼睛停在王太弟夫人身上。 王太弟夫人微笑著在和德·諾阿伊夫人談話。 她什麼都沒有聽到,或者不如說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 德·洛林騎士也懷著一種勢不兩立的敵意在看著,他似乎是要讓人看看一副槓桿在把一塊絆腳石掀起、拔出、摔得老遠時的力量。 德·吉什先生一個人呆在國王的小房間裡;所有的人都一下子突然消失了。在這個倒霉的人眼前只有一些影子在跳舞。 突然,他掙脫了緊緊籠覃著他的絕望,一下子沖回到自己的住處。一直沉浸在陰暗的預感里的拉烏爾還在他家裡等著他。 「怎麼了?」看到他的朋友光著頭、眼光游移、步履踉蹌地走進來,他低聲問道。 「是的,是的,這是真的,是的……」 德·吉什不能講得更多了,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坐墊上。 「她呢?……」拉烏爾問道。 「她!」這個不幸的人把一隻由於憤怒而攥得緊緊的拳頭舉向天空,「她!……」 「她說什麼?」 「她說她的連衣裙非常合身。」 「她做什麼?」 「她笑了。」 一聲狂笑使得這個可憐的被放逐的人全身的神經都抽搐起來。他突然仰面摔倒,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