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〇七章

調停人 當國王在親王夫人處出現時,親王夫妻吵架的消息已經在廷臣中間傳遍了,大家都惴惴不安。 一場有關這件事的風暴正在形成。德·洛林騎士正得意地在這一群群人中間,分析著這場風暴的每個因素,他擴大那些最弱小的因素,懷著他的不良意圖操縱著那些最強大的因素,以產生儘可能惡毒的效果。 正如奧地利安娜預料的那樣,國王的到來給這件事增加了嚴肅的氣氛。 在一六六二年,王太弟對王太弟夫人不滿,以及國王介入了王太弟的私事,這不是一件小事。 因此人們看到那些圍在德·吉什伯爵周圍的最大膽的人,一看見國王進來就害怕地離開他了。伯爵本人也和大家一樣有點恐慌,一個人回到了他自己的住處。 國主象他習慣做的一樣一面打著紹呼,一面走進王太弟夫人的套間。宮廷貴婦們在長廊里他經過的地方排成長列向他致敬。 陛下儘管是心事重重,可是他仍然以主子的目光向排列在兩邊的年輕而動人的女人掃了一眼,她們都端莊地低垂著眼帘。 所有的人都因為國王投射來的目光臉紅了,唯獨一個人例外。她絲一樣柔軟光滑的長髮捲成環形,襯托在世間最美的皮膚上。這個例外的人面色蒼白,幾乎支持不住了,儘管她的同伴用胳膊肘不住地在頂她。 這是拉瓦利埃爾,蒙塔萊在低聲給她打氣。蒙塔萊自己的勇氣是綽有餘裕的。 國王不禁掉過頭來看了一下,這一來所有已經抬起的頭又重新低下去了,只有那個金黃色頭髮的人呆著不動,好象她身上僅剩的力量和智慧都已經耗盡了。 走進王太弟夫人的房間,路易發現他的弟媳婦半躺在她的小房間裡的坐墊上。她站起來行了一個深深的屈膝禮,同時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為她得到的榮譽而表示感激的話。 接著她就坐下了,虛弱得支持不住,這種虛弱大概是裝出來的,因為她的雙頰上帶著嬌媚動人的顏色。而她的眼睛由干不久前淌了一點眼淚,仍舊是紅紅的,不再有光澤了。 國王一坐下,憑著他特有的準確的觀察力,發現這個房間裡的紊亂,同時他從親王夫人的臉上,捉摸到一種同樣的紊亂的神情,他用調皮的語氣說: 「我的妹妹,您說我們今天什麼時間排練芭蕾舞好?」 王太弟夫人無精打采地慢慢地搖了搖她那迷人的頭,說道: 「哦!陛下,請免掉我這一次排練吧,我正要叫人稟告陛下,今天我不能排練了。」 「什麼!」國王略顯吃驚的樣子說,「我的妹妹,您不舒服麼?」 「是的,陛下。」 「那麼,我叫人去把您的醫生找來。」 「不用了,因為那些醫生對我的病無能為力。」 「您嚇壞我了!」 「陛下,我想請求陛下允許我回英國去。」 國王做了一個手勢。 「回英國去!您講的是心裡話嗎,夫人?」 「我是不得已才講的,陛下,」亨利四世的外孫女果敢地說。 她美麗的黑眼睛閃閃發光。 「是的,這件事我很遺憾不得不向陛下吐露真情:我覺得我在陛下的宮廷里太不幸了,我想回到自己的家裡去。」 「夫人!夫人!」 國王挪到她身邊。 「請聽我說,陛下,」這個年輕的女人繼續說,她已漸漸地用她的美貌和靈敏的氣質打動了對方,「我對受苦已經習慣,在我還年輕的時候,就受到羞辱,遭到蔑視。啊!請陛下不要阻止我吧!」說到這兒,她微微地笑了一笑。 國王臉紅了。 「而我想,我可以相信天主就是為了這個才讓我降生的,我一個強有力的國王的女兒。可是,既然天主打擊了我父親的生命,他當然可以打擊我的驕傲。我非常痛苦,我也使得我的母親非常痛苦,但是我保證,萬一天主使我回到獨立自主的地位,即使做一個靠勞動獲取麵包的民間女工,我也不會再受絲毫被侮辱之苦。這一天終於來到了;我又重新得到了符合我地位和出身的財產,我又登上了王位的階梯,我以為和一個法蘭西親王結親,我將在他身上得到一個親戚,一個朋友,一個同等的人,但我發現我得到的卻是一個主人;因此,我感到氣憤。陛下,我的母親對這些事一無所知,您是我尊敬的,我……愛的人……」 國王戰慄了,再沒有任何聲音比最後這句話更悅耳了。 「您,我想,陛下是知道一切的。既然您到我這兒來了,您或許會了解我的。即使您不來,我也會到您那兒去的。我要的是准許我自由地離開。我信賴您的高尚正直,您是一個傑出的人,您能為我辯白並保護我。」 「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國王結結巴巴地說,他已經被這種激烈的進攻征服了,「您可曾認真地考慮過您設想的計劃會遇到多大的困難嗎?」 「陛下,我沒有考慮,我感覺得到。我被人家攻擊,我本能地回擊,就是這樣。」 「不過人家對您怎麼了呢?嗯。」 大家可以看到,親王夫人剛才通過這種女人特有的手段,避免了任何責備,卻提出了一個更嚴重的指責,她由被告變成了原告。這是一個說明她確鑿有罪的跡象。但是任何女人,甚至最不機靈的女人,也懂得利用這種明顯的罪惡來取得勝利。 國王忘掉了他到她這兒來為的是向她講「您對我的弟弟怎麼了呢」這句話的,他講的話卻變成了「人家對您怎麼了呢?」 「人家對我怎麼了?」王太弟夫人說,「啊!只有女人才了解,陛下,人家叫我哭了。」 她用一隻指頭—世間再也找不出這樣一隻象珍珠般潔白細膩的指頭—指著自己含著淚水的亮晶晶的眼睛。她又哭起來了。 「我的妹妹,我求求您,」國王說著又向前挪了挪,到她身邊拉住她濕潤而又顫動的手。她讓他抓著。 「陛下,人家起先不讓我哥哥的一個朋友留在這兒。米羅德·德·白金漢對我來說是一個可愛有趣的客人,一個懂得我的習慣的同胞,我幾乎要說是一個夥伴,因為我們和我們的另一些朋友在我的聖詹姆斯宮旁邊美麗的河畔共同度過了一些美好的日子。」 「不過,我的妹妹,維利爾斯愛上了您嗎?」 「完全是藉口!」她神色莊嚴地說,「德·白金漢是不是愛上我有什麼關係呢?對我來說,有一個男人愛我,難道有什麼危險嗎?……啊!陛下,只被一個男人愛是不夠的。」 她又笑起來,笑得這麼溫柔,這麼調皮,使得國王感到他的心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了。 「總之,是不是我的弟弟嫉妒了?」國王打斷她的話說。 「對,我同意這個看法,就是這個原因。而人家卻攆走了德·白金漢先生。」 「攆走!……啊!不是的。」 「驅逐,排斥,攆走,隨您喜歡怎麼說,陛下。一個歐洲第一流的紳士就由於一個眼色或者一束鮮花,象一個鄉巴佬一樣眼睜睜地披迫離開法蘭西國王的宮廷,路易十四的宮廷。這和最高雅的宮廷是不相稱的……對不住,陛下,我忘記了我這樣說冒犯了您至高無上的權威。」 「肯定不是!我的妹妹,不是我攆走了德·白金漢先生的……我非常喜歡他。」 「不是您?」親王夫人巧妙地說,「啊,太好了!」 她加重了「太好了」這幾個字的語氣,就好象她說的是「倒霉」這兩個字。 有幾分鐘時間寂靜無聲。 接著她又說道: 「德·白金漢先生走了……我現在知道是為什麼和被誰……我原來以為可以得到清靜了……並沒有……現在親王找到另一個藉口,這就是……」 「這就是,」國王嬉皮笑臉地說,「另一個人出現了,這是很自然的,因為您漂亮,夫人,人家總是要愛您的。」 「那麼,」親王夫人叫道,「我只有讓孤獨伴著我了。哦,這正是人家所希望的,這正是人家準備讓我這樣的。可是不行,我寧可回倫敦去。在那兒,人們了解我,人們看得起我。我有我的朋友,用不著擔心人們敢把他們稱為我的情人。呸!這是一種可恥的猜疑,而這種猜疑竟來自一個紳士!哦!自從我看到親王在我面前顯得好象是個女人的暴君以來,他在我頭腦里就毫無地位。」 「好啦!好啦!我的弟弟的過錯僅僅是因為愛您。」 「愛我!親王愛我?哎喲!陛下……」 她哈哈大笑起來。 「親王永遠不會愛一個女人,」她說,「親王非常愛他自己。不!我是不幸的,親王的嫉妒是最壞的一種:沒有愛情的嫉妒。」 「不過您得承認,」國王說,他在這場變化多端而又熱烈的談話中開始激動起來,「您得承認吉什愛您。」 「噢!陛下,我一點都不知道。」 「您應該看到的,一個愛您的人總要流露感情的。」 「德·吉什先生沒有流露過。」 「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您在為德·吉什先生辮護。」 「我!我為德·吉什先生辯護?啊!陛下,我真不幸,連您也來懷疑我了。」 「不是,夫人,不是,」國王趕緊說,「您不要難過。哎喲!您哭了!我求求您,冷靜些。」 她還是哭,好幾滴很大的淚珠滾落在她的手上。國王捧住她的一隻手,吮吸上面的一滴淚水。 她這麼悲傷又這麼溫柔地看著他,使得他心慌意亂。 「您對吉什一點沒有什麼嗎?」他的不安已經超過他的調解人的身分了。 「就是沒有,什麼也沒有。」 「那麼,我就能讓我弟弟放心了。」 「唉!陛下,什麼也不能使他放心,您別相信他是嫉妒。親王聽了別人的壞話,他又生性多疑。」 「當關係您時,人家是會這樣的。」 親王夫人眼睛垂下,緘默不語。國王也象她一樣。他始終抓著她的手。 這一分鐘的靜默好象一個世紀那麼長。 親王夫人溫和地抽回她的手。她今後的勝利是肯定無疑的了。她可以為所欲為。 「親王埋怨,」國王囁嚅地說,「您喜歡個人社交,不大喜歡和他談話,和他在一起活動。」 「陛下,親王整天就是對著鏡子自我欣賞,要不就是和德·洛林騎士先生一起搞一些和女人過不去的惡毒的陰謀,他就是這樣消磨日子的。」 「啊!您講得過分一些了。」 「我講的是事實,請您觀察好了。陛下,您會看到我究竟有沒有道理。」 「我會觀察的。不過,在這段時間裡,給我弟弟一個什麼樣的答覆才能使他滿意呢?」 「我走好了。」 「您總是講這種話!」國王衝動地嚷起來,他以為十分鐘以來已經產生了變化,就是親王夫人的整個思想已全部改變了。 「陛下,我在這兒不再可能得到幸福,」她說,「德·吉什先生妨礙了親王,人家也要叫他離開嗎?」 「假如有必要,為什麼不能?」路易十四笑著回答說。 「那好!在德·吉什先生之後呢?……再說,我會憐惜他的,我預先通知您,陛下。」 「啊!您憐惜他?」 「當然羅,他可愛,他對我友好,他使我消愁解悶。」 「啊,要是親王聽到您講這種話怎麼辦!」國王不高興地說,「您知不知道我絕不承擔使你們和好的責任?我甚至連想都未想過。」 「陛下,眼下您能禁止親王不嫉妒一個偶然碰到的任何人嗎?我十分清楚德·吉什先生不是一個偶然碰到的人。」 「又來了!我告訴您,作為一個好兄長,我將厭惡德·吉什先生。」 「啊!陛下,」親王夫人說,「我懇求您,不要被親王的好惡所影響,保持您國王的身分。這樣對您,對大家都更好些。」 「您是個值得崇拜的愛嘲笑人的女人,夫人,我知道甚至這些被您嘲笑的人都崇拜您。」 「而這就是為什麼,您,陛下,我當作我的保護人的您,將要去同那些迫害我的人站到一起的原因,」親王未人說。 「我,迫害您的人?但願不要這樣才好!」 「那麼,」她無精打采地繼續說道,「請同意我的要求。」 「您要求什麼?」 「回英國去。」 「噢,這個,絕不能!絕不能!」路易十四叫起來。 「那麼我是一個囚犯了?」 「如果說是被囚禁在法蘭西,可以這麼說。」 「那麼我應該怎麼辦呢?」 「不要急!我的妹妹,我會告訴您的。」 「陛下,我象個卑賤的女僕那樣洗耳恭聽。」 「您別陷在一些自相矛盾的內心活動里,您也別用您的孤獨使我們擔心,您要象平常一樣出現在我們面前,不要離開我們,我們象一家人一樣生活。確實,德·吉什先生是可愛的,不過,總之,假如我們沒有他的智慧……」 「哦!陛下,您完全知道您這是謙慮。」 「不,我可以向您保證。一個人可能是國王而同時感到自己不及某個紳士那樣有機會討人喜歡。」 「我也可以向您保證,您對您講的這些話一個字也不相信。」 國王含情脈脈地看看親王夫人。 「您肯不肯答應我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這就是在您的房間裡,不要再因為一些外人而失掉您應該給我們的時間。您願不願意我們訂立一個攻守同盟來對付共同的敵人?」 「和您聯盟,陛下?」 「為什麼不?您不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嗎?」 「不過陛下,您是一個忠實可靠的同盟者嗎?」 「您看吧,夫人!」 「那麼這個聯盟從哪一天開始呢?」 「就從今天。」 「我來擬訂這個條約?」 「太好了!」 「您將在上面簽字?」 「我閉著眼睛簽。」 「哦!那麼,陛下,我口頭同意,您是宮廷中的太陽,當您出現在我這兒時……」 「怎麼樣呢?」 「一切都發亮了。」 「啊!夫人,夫人,」路易十四說,「您完全知道一切光明都來自您,就算我用太陽來做紋章,那只不過是一個標誌而已。」 「陛下,您對您的同盟者過獎了。不過,您是想騙我吧?」王太弟夫人用她的指頭頑皮地指著國王威脅說。 「怎麼!當我向您保證我的真情的時候,您卻認為我是在騙您?」 「是的。」 「那麼是誰使您產生懷疑的?」 「是一件事情。」 「只是一件事情?」 「是的。」 「什麼事情?假如我一件事情也不能戰勝,那我就太不幸了。」 「這件事與您的權力一點不相干,陛下,甚至與天主的權力也不相干。」 「那麼到底是一件什麼事情?」 「就是過去。」 「夫人,我不懂,」國王說,正因為他太懂了。 親王夫人抓住他的手。 「陛下,」她說,「我不幸這麼長時期使您不滿意,以至於使我今天幾乎有權利在心裡尋思,為什麼您能接受我作為您的弟媳婦。」 「使我不滿意!您使我不滿意了?」 「好啦,您不要否認吧。」 「請允許我不承認。」 「不,不,我記得。」 「我們的聯盟從今天開始,」國王帶著一種並非做作的熱情叫起來,「您就不要再想過去的事吧,我也不想過去的事。而我只想現在的事。我眼前就是,就在這兒,您瞧。」 於是他把親王夫人帶到一面鏡子前,她從裡面看到了自己能使一個聖人都抵擋不住的紅艷艷的美麗的面孔。 「這不相干,」她喃喃地說,「這一點也不能保證一個非常牢固的聯盟。」 「要發誓嗎?」國王問,他己由於整個交談中激起情火的言詞興奮得要發狂了。 「我不拒絕一次真正的起誓,」親王夫人說,「這好象總還是一種保證。」 國王跪在一塊方磚上,抓住親王夫人的手。 她帶著一種畫家畫不出、詩人也只能想像的微笑把兩隻手伸給他,他把他滾燙的面孔埋在她的手掌里。 不管他還是她,都找不出一句話來說。 國王感到親王夫人在抽回她的手的時候輕輕地碰了碰他的面頰。 他馬上站起來從房間裡走出去。 廷臣們注意到他的臉紅,由此推斷房間裡的場面是很激烈的。 但德·洛林騎士趕緊說: 「哎喲!不會的,先生們,請放心。當國王發怒的時候,他的臉是發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