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〇六章

親王嫉妒德·吉什 王太弟象那些懷著好意、以為自己的出現可以使人高興的人,或者象那些希望出其不意發現某種秘密的可憐的嫉妒者一樣,突然闖了進來。 王太弟夫人正陶醉在樂曲的開頭幾小節中,象一個瘋子似地在跳舞,把已經開始的午飯丟在一旁。 她的舞伴是德·吉什先生,他兩條胳膊懸在半空,雙眼半閉,兩膝貼地,就象那些眼神淫蕩、姿態溫柔的西班牙舞蹈家。 親王夫人帶著同樣的微笑和同樣的撩人的魅力圍著他轉。 蒙塔萊欣賞著。拉瓦利埃爾坐在一個角落裡,神態迷惘地注視著。 簡直無法表達王太弟的出現對這群得意忘形的人所產生的影響,同樣也無法表達親眼見到這些興高采烈的人對菲力浦產生的影響。 德·吉什伯爵沒有力氣站起來了;親王夫人呆呆地保持著她原來的步伐和姿勢,說不出一句話來。 德·洛林騎士笑嘻嘻地背靠著門框,象一個在一旁天真地欣賞的人那樣微笑著。 親王面色蒼白,他的手和腿抽搐著,這是使在場的人心驚膽戰的第一個徵兆。隨著跳舞的喧鬧聲的結束,是一陣死一般的沉寂。 德·洛林騎士利用這個間隙來分別向親王夫人和德·吉什致敬。在他屈膝致敬的時候,裝著把他們兩人當作一個家庭的男女主人一樣。 王太弟也走上前來了。 「我非常高興,」他用嘶啞的聲音兌,「我到這兒來,原以為會看到您在生病或在傷心,我卻看到您又在尋歡作樂了。說實話,真是非常幸運!我的家變成人間樂園了。」 他轉身朝德·吉什說: 「伯爵,我不知道您是一位這麼出色的舞蹈家。」 然後,又轉向他妻子這邊: 「請待我好一點,」他略帶傷感地說,這種傷感掩蓋了他的憤怒,「以後只要有人在您這兒玩樂,就請邀請我……我是一個完全被拋棄了的親王。」 德·吉什重新恢復了鎮定,帶著一種天生就的、恰如其分的驕傲說: 「殿下非常清楚,我整個生命是聽候殿下支配的。當需要獻出它時,我隨時準備好獻出它。今天需要我隨著小提琴跳舞,我就跳舞。」 「您說得有理,」親王冷冰冰地說,「然而,夫人,」他接著說,「您沒有察覺到您的這些貴婦人把我的朋友都搶走了嗎?德·吉什先生不是屬於您的,夫人,他是我的。假如您希望吃飯時沒有我,您有您的貴婦人;當我一個人吃飯時,我有我的紳士,不要把我搞得一無所有。」 親王夫人感到了他話里有責備和教訓的意味。 她的臉刷地一下紅了起來,一直紅到眼睛。 「先生,」她說,「我在來到法蘭西宮廷里的時候,不知道象我這樣身分的公主王妃會被看成仿佛是土耳其女人。我不知道在這兒女人是不准見男人的,不過,既然這是您的意志,我會在這方面服從您。假如您要在我窗戶上裝上柵欄,請別感到為難。」 這個迅速有力的反擊,使得德·吉什和蒙塔萊笑了起來,可是使親王心中的怒火又燃燒了起來,本來他的大部分怒火已經在剛才的談話中消失了。 「很好!」他抑制住怒氣說,「在我家裡,別人居然是這樣尊重我的!」 「殿下!殿下!」騎士在王太弟耳邊低聲叫著,使得所有的人都看見他在勸親王克制。 「走!」公爵只說了一個字作為回答,一面拉住他猛然地就地一轉身,幾乎撞著了王太弟夫人。 騎士隨著他的主人一直走到他的套間裡,親王剛一坐下,就大發脾氣。 騎士抬起頭,兩眼朝天,合著雙手,一言不發。 「你的意見呢?」親王叫道。 「關於哪一方面的,殿下?」 「關於這兒發生的一切。」 「啊,殿下,這是嚴重的。」 「這是可恨的!日子不能再這樣過下去了。」 「您瞧,這是多麼不幸!」騎士說,「我們本來指望在白金漢這個瘋子走了以後能得到安寧。」 「可是現在卻更壞!」 「我沒有這樣說,殿下。」 「不,可我是這樣說的,因為白金漢連我們剛才看到的事的四分之一也決不敢做出來。」 「究竟什麼事啊?」 「躲起來跳舞,假裝身體不舒服,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吃飯。」 「哎喲!殿下,不是!不是!」 「是的!是的!」親王激動地叫起來,就好象任性的孩子,「不過我不會長時期忍受下去的,一定要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殿下,會宣揚開……」 「那當然!別人看到我並不感到拘束,我自己又何必感到拘束?在這兒等著我,騎士,等著我!」 親王在隔壁房間消失了,他去問掌門官,打聽王太后是否從小教堂回來了。 奧地利安娜是幸福的,和平重新回到她的家庭中來了。在年輕的君主的統治下,人民全感到高興;一些大事都安排得很好;國庫收入增加;對外和平鞏固。一切都對她預示著有一個平靜安寧的未來。 她有時還在想起那個她象母親一般接待他,又象後娘一樣攆走他的可憐的年輕人。 一聲嘆息結束了她的沉思。奧爾良公爵突然走進她的房間來了。 「我的母親,」他一面叫著一面急忙合上門帘,「事情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 奧地利安娜抬起她美麗的眼睛朝著他,帶著一種水遠不變的溫柔語調說: 「您想要說的是什麼事情?」 「我想要說關於親王夫人的事。」 「您的妻子?」 「是的,我的母親。」 「我想一定是這個瘋子白金漢向她寫了什麼告別的信了。」 「真是!我的母親,就只和白金漢有關係嗎?」 「那麼和誰有關係呢?因為這個可憐的孩子毫無道理地成了您嫉妒的對象,而我相信……」 「我的母親,親王夫人已經把德·白金漢先生換掉了。」 「菲力浦,您講的是什麼話?您講的這種話是輕率的。」 「不是輕率的,不是輕率的,親王夫人幹了這樣的好事,以致我仍然在嫉妒。」 「嫉妒誰呢?我的天!」 「怎麼,您還沒有覺察?」 「沒有。」 『您沒有看到德·吉什先生成天在她那兒,總是和她呆在一起?」 王太后拍掌笑起來。 「菲力浦,」她說,「您這不是缺點,簡直是一種毛病。」 「缺點也罷,毛病也罷,夫人,我為此痛苦。」 「而您想要人來治癒僅僅存在於您想像中的毛病嗎?您要人贊成您那毫無根據的嫉妒麼?」 「好吧,您過去為那位說的話,您又要為這一位說了。」 「這是因為,我的兒子,」王太后冷冷地說,「您過去為那一位做的事,您又要為這一位做了。」 親王有點慍怒地彎了彎腰。 「假如我舉出事實來,」他說,「您相信嗎?」 「我的兒子,對於嫉妒以外的任何事情,我都相信您,不需要引證什麼事實。但是,對於嫉妒方面的事情,您絕不要指望我相信。」 「那麼,這等於陛下命令我緘口不語,並且叫我置身事外了?」 「決不是這樣,您是我的兒子,我必須象一個母親那樣寬容您。」 「哦!您的意思是說,您必須象寬容一個瘋子那樣寬容我。」 「不要誇大其辭,菲力浦,請注意不要在我面前把您的妻子描繪得好象是一個寡廉鮮恥的人!……」 「但有事實!」 「您說,我聽著。」 「今天早晨十點鐘,人們在親王夫人房間演奏起音樂來了。」 「這算不了什麼。」 「德·吉什先生單獨和她在一起談話……噢!我忘了跟您講,一個星期以來,他簡直象影子一樣不離開她。」 「我的朋友,假如他們要做壞事,他們是要躲起來的。」 「好啊!」公爵叫起來,「我就料到您會這樣講,請您牢記您剛才講的這句話。今天早晨,我說,我對他們突然襲擊了一次,並且表示了我的強烈不滿。」 「您要相信,這樣做也足夠了,甚至還有點過分了。這些年輕的婦女全是疑心重重的。責備她們做了她們沒有做過的壞事,這往往就是告訴她們可以去做這種壞事。」 「好,好,請等一等。請您也記住您剛才講的話,夫人:『今天早晨的教訓已經足夠了,還有,假如他們要做壞事,他們是要躲起來的。』」 「我講了。」 「不一會以後,我因為早晨脾氣暴躁而感到懊悔,同時知道德·吉什賭氣回家了,我就到親王夫人那兒去。您猜我在那兒發現了什麼?又在演奏音樂了,跳舞了。而吉什呢,人家卻把他藏在那兒。」 奧地利安娜皺了皺眉頭。 「這是不謹慎的,」她說,「親王夫人怎麼說?」 「什麼也沒有說。」 「吉什呢?」 「一樣……不,不……他結結巴巴地講了幾句很放肆的話。」 「您對這件事怎麼看的,菲力浦?」 「我認為我被人耍了,白金漢只是個藉口,而真正的罪犯,就是這個吉什。」 安娜聳了聳肩膀。 「還有呢?」 「我要吉什象白金漢一樣從我家裡滾出去,要把這個要求向國王提出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您親自負責處理這件事,夫人,您是這麼富有才智,又崇高善良。」 「我絕不做這件事。」 「怎麼,我的母親?」 「聽著,菲力浦,我不是每天都訓人的,我對青年有些威望,但我不能施展這個影響而又不失掉他們;何況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證明德·吉什先生是有罪的。」 「他使我討厭。」 「這是您的事。」 「好,我知道我該怎麼做,」親王激動地說。 安娜不安地望望他。 「您要做什麼?」她說。 「下一次我再在家裡發現他,我就叫人把他淹死在我的水池裡。」 這句兇狠的話說出以後,親王等待著一個吃驚的反應,但王太后卻毫無表情。 「您就這樣去干吧,」她說。 菲力浦軟弱得象一個女人,他開始嚎叫起來。 「人家欺騙我,沒有一個人愛我,連我的母親也跑到我敵人那兒去了。」 「您的母親比您看得遠,她不想替您出主意,因為您不聽。」 「我要到國王那兒去。」 「這就是我要建議您去做的。我在這兒等待陛下,現在是他來看我的時候,您可以把情況說明一下。」 她話還沒有說完,菲力浦就聽見前廳的門響亮地打開了。 他害怕起來。他聽出這是國王的腳步,國王的鞋底在地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公爵從一個小門逃出去,讓王太后去代他打交道。 奧地利安娜笑了起來,當國王走進來時她還在笑著。 國王非常親熱地問候身體已經很衰弱的王太后的健康情祝。他也是來告訴她去楓丹白露旅行的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完成了。 看到她在笑,他放下心來,自已也笑著問她什麼事情好笑。 奧地利安娜抓住他的手,用一種輕鬆愉快的聲音說道: 「您知不知道我以自己是個西班牙人而驕傲嗎?」 「為什麼,夫人?」 「因為西班牙人至少要比英吉利人強。」 「請您解釋一下。」 「從您結婚以來,您沒有一點什麼需要責備王后的吧?」 「沒有,當然沒有。」 「您結婚到現在已經有一些時候了,您的弟弟和您相反,他結婚才十五天……」 「怎麼了?」 「他已經第二次埋怨親王夫人了。」 「怎麼,還是因為白金漢?」 「不是的,是另外一個。」 「誰?」 「吉什。」 「有這回事!不過這是親王夫人一次賣弄風情吧?」 「我想是這樣的。」 「我可憐的弟弟!」國王笑著說。 「據我看,您是原諒這種賣弄風情的吧?」 「是的,對親王夫人來說是這樣,親王夫人實際上並不是賣弄風情。」 「就算是這樣吧,但是您的弟弟簡直因此失去理智了。」 「他要怎樣?」 「他要叫人淹死吉什。」 「這太過分了。」 「您不要笑,他氣得要發狂了,您想想辦法吧。」 「為了搭救吉什,我情願。」 「哎喲!假如您的弟弟聽到您講的話,他會陰謀反對您的,就象您的王叔反對您的父王一樣。」 「不會的,菲力浦極其愛我,我也極其愛他,我們象好朋友一樣生活在一起。他的要求主要是什麼?」 「就是要您禁止親王夫人賣弄風情,禁止吉什獻殷勤。」 「別的沒有了麼?我弟弟對王權的想法多崇高啊……改造一個女人!還說要改造一個男人!」 「您準備怎麼辦呢?」 「跟吉什講一聲,他是個有頭腦的孩子,我會說服他。」 「親王夫人呢?」 「這比較困難,一兩句話是不夠的,我得準備一番大道理,再去規勸她。」 「事情很急。」 「啊!我儘量抓緊去做。我們下午要排練芭蕾舞。」 「您在跳舞時規勸她嗎?」 「是的,夫人。」 「您有把握能使她轉變嗎?」 「我要用信心或熱情徹底清除邪惡。」 「太好了。請不要把我牽連到這裡面去,否則親王夫人一輩子也不會原諒我的,我是她婆婆,我必須和兒媳生活在一起。」 「夫人,這一切將由國王來負責,唔,我考慮……」 「考慮什麼?」 「我到親王夫人那兒去找她是不是更好些?」 「這稍嫌鄭重了一些。」 「是的,不過對一個說教的人來說,鄭重一些並非不合適,而且芭蕾舞的小提琴聲可能把我要講的道理吞掉一半。再說,得阻止我弟弟的某些激烈的行動……事不宜遲……親王夫人在家吧?」 「我想總在家裡。」 「他訴的什麼苦,請您說說看。」 「就是兩句話,沒完沒了的音樂會……吉什整天圍著她轉……懷疑這裡面有什麼秘密或者什麼陰謀……」 「證據呢?」 「什麼證據也沒有。」 「好,我到親王夫人那兒去了。」 國王在鏡子裡看了看自己華麗的服飾和象他的金剛鑽一樣容光煥發的面孔。 「她有點兒疏遠親王了吧?」他說。 「唉!水火是絕對不能相容的。」 「夠了,我的母親,我吻您的手一法蘭西最美的手。」 「祝您成功,陛下……做您的家務調停人去吧。」 「我不使用使者,」路易說,「也就是對您說我會成功的。」 他笑著走出去,一路上細心地撣去身上的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