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〇五章
德·洛林先生的嫉妒
奧爾良公爵一眼看到德·洛林騎士,不由得發出一聲滿意的叫喚。
「這就好了!」他說,「他們是交上什麼好運才看到您的?您沒有象人們說的那樣失蹤了?」
「嗯,是的,殿下。」
「因為一時任性?」
「一時任性!我,跟殿下任性?尊敬……」
「把尊敬丟到一邊去吧,你一直缺少尊敬。我寬恕你,你為什麼不告而別?」
「因為我對殿下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了。」
「你解釋一下好嗎?」
「殿下身邊有一些非常知情解趣的人,是我永遠無法相比的。我覺得沒有力量和他們抗衡,我就退出了。」
「這樣的小心謹慎毫無道理,你不願和他們抗衡的那些人是誰?吉什嗎?」
「我不提任何人的名字。」
「這是荒謬的!吉什妨礙你了?」
「我沒有講這個,殿下,不要叫我說了,您完全知道德·吉什是我們的好朋友。」
「那麼是誰呢?」
「發發慈悲吧,殿下,我們不要再講下去了,我求求您。」
騎士完全知道越不解釋清楚,人的好奇心就越重,就象越不給水喝就越感到口渴一樣。
「不,我要知道你為什麼不見了。」
「那好!我來跟您講,但您不要從壞的方面理解。」
「講吧。」
「我發現我妨礙別人。」
「誰?」
「王太弟夫人。」
「怎麼回事?」公爵吃驚地說。
「這非常簡單:夫人可能嫉妒您非常願意對我保持的厚愛。」
「她向你表示了?」
「殿下,王太弟夫人從不和我講話,特別從某一個時候以來。」
「什麼時候?」
「從德·吉什先生比我更能使她高興以後,她整天接待他。」
公爵臉紅了。
「整天……這話是什麼意思,騎士?」他嚴肅地問。
「您看殿下,我使您不愉快了,我早就料到了。」
「您並沒有使我不愉快,不過您說這些事情稍微匆忙了一點,什麼原因使夫人偏愛吉什超過您。」
「我什麼也不再說了,」騎士說著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
「相反,我聽懂您要講的話了。假如您退出是為了這個,那麼您是非常嫉妒的了?」
「有愛就有嫉妒,殿下。難道殿下不嫉妒夫人嗎?假如殿下看到整天有某一個人在夫人身邊,而這個人得到特殊優待,難道就不感到不安嗎?人們愛他的朋友就象愛他的情人。而親王殿下有一次使我得到巨大的榮譽,把我稱為您的朋友。」
「對,對,但這裡面還有一個不明確的字眼,騎士,您談話很糟糕。」
「什麼字眼,殿下?」
『您說的『特殊優待』……『優待』這個字眼是什麼意思?」
「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殿下,」騎士帶著極其天真的樣子說,「這樣.比如,當一個丈夫看到他的妻子專門叫某個男人陪著她;當這個男人常常單獨在她的床邊,或者在她的馬車門口;當在他的妻子的裙子周圍總是有一個小小的位置為了這個男人準備著;當她的花束和他的飾帶是同樣顏色的;當在套房裡演奏音樂,在內室里用夜宵;當丈夫出現時他妻子房間裡頓時寂然無聲;當丈夫發現一星期前他覺得微不足道的人突然變成了最殷勤、最體貼的同伴……那麼……」
「那麼,把話講完。」
「那麼,我說,殿下,一個人可能是嫉妒;但是所有這些細節都是不合適的,跟我們的談話毫無關係。」
公爵不安起來,明顯地他在苦苦思索。
「您沒有向我講,」他終於開口了,「為什麼您不告而別。剛才您說這是為了怕妨礙別人,您甚至還說王太弟夫人喜歡和一個叫德·吉什的人經常往來。」
「哎喲!殿下,我沒有講這個。」
「恰恰相反。」
「不過,就算我講了,我也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麼可以指責的地方。」
「總之,您大概看到了什麼事情?」
「殿下使我很為難。」
「沒有關係:請講吧。假如您講的是真話,您為什麼要為難?」
「我一直是講真話的,殿下,但是當我是在重複其他人的講話時,我總是猶豫的。」
「啊!您重複……那麼似乎別人已經講過了?」
「我承認是別人對我講的。」
「誰?」
騎士裝出一副幾乎是激憤的樣子。
「殿下,」他說,「您提了一個難題給我,您象審問一個被告似地審問我……這些風言風語在一個紳士耳朵邊掠過時是不會停留在耳朵裡面的。殿下卻要我把傳聞擴大成一件大事。」
「總之,」公爵惱怒地叫道,「有一件事是確實的,這就是您是因為聽到這個風聲才離開的。」
「我必須講真話:有人對我講了德·吉什先生經常待在夫人身邊獻殷勤,再沒有別的了。這種娛樂是無害的,我重複一遍,再說,也是允許的。不過,殿下,不要不公正,事情別做過了頭,這不關您的事。」
「有人談論德·吉什經常對夫人獻殷勤,這還不關我的事?……」
「不,殿下,不,我對您講的話,我還要向德·吉什本人講,他討好夫人的行為我都是從好的方面去看的,我也要把這些話向夫人本人講。只不過您知道我怕什麼嗎?我怕被人認為是我嫉妒,是為了邀寵,實際上我只是為了友情。我了解您的弱點,我了解當您在愛的時候,您是專一的。您愛王太弟夫人,可是,誰不愛她呢?請仔細聽我講:王太弟夫人看中您朋友中最漂亮、最吸引人的一個,她為了這個人將要影響您,使得您疏遠其他人。您的輕視會使我死去,王太弟夫人的輕視已經夠受的了。我因此打定了主意,殿下,讓位給我羨慕他幸福的那個受寵愛的人,同時公開聲明對他懷有一種真誠的友情和一種真誠的欽佩。好了,對這個解釋您有什麼要反對的呢?他是一個高尚的人嗎?他的為人夠得上是一個正直的朋友嗎?請您無論如何回答我,您是那麼嚴厲地問過我的。」
公爵坐著,他兩隻手抱著頭,揪著他的頭髮。相當長的一陣沉寂,使得騎士能夠判斷他這番花言巧語的全部效果,然後,殿下又站了起來。
「喂,」他說,「坦率一些。」
「我從來就是坦率的。」
「好!您知道我們已經注意到有關這個怪僻的白金漢的某些事情了。」
「啊!殿下,不要指責夫人,否則我就要向您告辭了。怎麼?您怎麼會這樣想的?怎麼,您疑心了?」
「不,不,騎士,我不疑心夫人,但畢竟……,我看……我比……」
「白金漢是個瘋子!」
「完全是您使我看清楚了這個瘋子。」
「不!不!」騎士急忙說,「這不是我使您看清楚的,這是德·吉什。哎呀,我們不要搞錯了。」
他笑起來,笑聲尖得象一條游蛇發出的噝噝聲。
「對,對,確實……您講了幾句話,不過,吉什顯得最最嫉妒。」
「我非常相信,」騎士以同樣的口吻繼續說,「他為祭壇和家庭在鬥爭。」
「你說什麼?」公爵急切地說,他由於這個惡毒的玩笑非常氣憤。
「當然羅,德·吉什先生不是您家裡的首席紳士嗎?」
「總之,」公爵說,他稍微冷靜了一點,「白金漢的這種感情那時已被覺察了吧?」
「當然!」
「那麼,有人說德·吉什先生的這種感情也同樣被覺察了?」
「殿下,您又來了;沒有人說德·吉什先生有這種感情。」
「這好!這好!」
「您看,殿下,最好讓我避開,這比用我的疑慮想像要好上一百倍。親王夫人會把我的疑慮看成是罪惡,而她可能是有道理的。」
「你去做什麼,你?」
「一件有道理的事情。」
「什麼事惰?」
「我再也不會去注意這些新的享樂主義者的集會,這樣的話,這些風言風語可能平息下去。」
「我再看看,再考慮一下。」
「噢,您有的是時間,危險不大。而且,問題既不在於危險也不在於感情,問題在於我的一種擔心:我已經看到您對我的友誼的減弱。自從您堅決而又親切地把您的友誼給我之後,我腦袋中就不再有另外的想法。」
公爵搖搖頭,好象是在說:「假如你沒有什麼想法,我,我卻有的。」
吃午飯的時間到了,殿下派人通知王太弟夫人。他得到的回答是王太弟夫人不能來參加他們的盛宴,她在自己房內吃午飯。
「這不是我的過錯,」公爵說,「早晨撞上了他們的音樂會,我嫉妒了,人家就跟我賭氣了。」
「只剩下我們兩人吃午飯了,」騎士嘆了一口氣說,「我替吉什惋惜。」
「哦,德·吉什賭氣時間不會很長的,他脾氣很好。」
「殿下,」騎士突然說,「我想起了一個好主意,剛才在我們的談話中,我可能刺激了殿下而且使殿下不安。我來做一個調停人是合適的……我去找伯爵,把他重新帶來。」
「啊!騎士,你的良心真好。」
「您這樣說好象很驚訝的樣子。」
「當然羅!你不是所有日子都是這麼好心腸的。」
「可能是,不過我知道彌補我犯下的錯誤,您得承認。」
「我承認。」
「殿下是否樂意在這裡稍等我片刻?」
「我很樂意,去吧……我將要試穿一下我去楓丹白露穿的服裝。」
騎士出去以後,小心翼翼地把他手下人叫來,好象是向他們交待各種任務。
大家都分別向不同的方向出發了,但他把他的親隨留了下來。
「能不能有辦法,」他說,「馬上知道德·吉什先生在不在王太弟夫人房間裡。你看,有什麼辦法?」
「容易得很,騎士先生,我去問馬利科爾納,他會從德·蒙塔萊小姐那兒打聽到的。不過我必須說明,詢問可能落空,因為德·吉什先生手下的人全都走了:主人大概也和他們一同走了。」
「不過,去打聽一下吧。」
十分鐘不到,那個親隨就回來了,他把他的主人神秘地拉到一個僕人用的樓梯上,叫他走進一個窗戶朝著花園的小房間。
「什麼事情?」騎士說,「為什麼這麼鬼鬼祟祟的?」
「請看,先生,」這個親隨說。
「看什麼?」
「請看那棵栗樹下面,往下看。」
「好……啊!我的天!我看見馬尼康,他在等人;他等誰呢?」
「只要您有耐心,您就會看到他等的是誰……那兒!現在您看到了嗎?」
「我看到一個、兩個、四個樂師和他們的樂器,在他們後面,德·吉什親自督促著,但是他在那兒做什麼呀?」
「他在等人家給他打開女官們用的樓梯的小門,從那兒上去到王太弟夫人的房間。在王太弟夫人房間裡吃午飯時將有一場新的音樂會。」
「你講的這些簡直妙極了。」
「不是嗎,先生?」
「這些是馬利科爾納先生跟你講的嗎?」
「他親口講的。」
「那麼他喜歡你了?」
「他喜歡先生。」
「為什麼?」
「因為他希望成為先生家裡的人。」
「該死!他會成功的,這件事他給了你多少錢?」
「他給我的就是賣給您的秘密,先生。」
「我為此付給你一百個皮斯托爾,拿去!」
「謝謝,先生……您看,那扇小門打開了,一個女人在叫這些樂師進去……」
「這是那個蒙塔萊吧?」
「小聲一點,先生,不要叫出這個名字;說到蒙塔萊也就是說到馬利科爾納。假如您和一個鬧翻了,您就會得罪另一個。」
「好,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我也什麼都沒有收到,」這個僕人邊說邊把錢袋拿走。
騎士確實有把握德·吉什已經進去了,就回到王太弟這兒來,他發現親王穿著華麗的衣服,風度翩翩,喜氣洋洋。
「大家說,」他叫了起來,「國王用太陽做紋章;真的,殿下,這對您是再適合不過的了。」
「吉什呢?」
「找不到,他逃了,他突然無影無蹤了。您早晨的怒罵把他嚇走了。沒有在他家裡找到他。」
「唔!他可能,這個有點失常的腦袋,可能搭驛車去他的家鄉了。可憐的孩子!我們以後再把他叫回來,走,吃飯去。」
「殿下,今天是個主意繁多的日子,我還有一個主意。」
「什麼主意?」
「殿下,王太弟夫人和您賭氣,而她是有理的。您必須回報一下,去和她一起吃飯吧。」
「哎喲!這是一個軟弱的丈夫的作為。」
「這是一個好丈夫的作為。親王夫人煩惱起來,她要一個勁兒地哭的,她可能把眼睛都哭紅了。叫妻子眼睛哭紅的丈夫是可恨的。去吧,殿下,去吧!」
「不,我已命令把飯開在這兒了。」
「算了,算了,殿下,我們會懊悔的。知道王太弟夫人孤孤單單的,我就要傷心。您,儘管您想多麼兇狠,您會嘆氣的。請帶我去夫人那兒吃午飯,這將是一次奇襲,我擔保我們會因此而感到高興。今天早晨是您錯了。」
「很可能。」
「不是什麼可能,這是事實。」
『騎士,騎士,您的建議不好。」
「我的建議是好的,您現在處於優勢,您穿金絲繡的深紫色的外衣真是太配了。要征服王太弟夫人用男人的身份還不及用手段,嗯,殿下。」
「您使我下了決心,我們走吧。」
公爵和騎士從他的套間走出,向親王夫人的套間走去。
騎士在他的僕人的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話:
「叫人守在小門口!不准任何人從那兒溜走!快跑。」
他跟在公爵的後面,來到王太弟夫人的前庭。
看門人要去通報。
「大家都不要動,」騎士笑著說,「殿下要來一次奇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