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〇四章
三角戀愛
自從白金漢走後,德·吉什自以為世界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再也沒有人來分享了。
王太弟不再有任何嫉妒的理由,更何況他又被洛林騎士纏住了,因此,他給了家裡最大的自由—連那些最難滿足的人都會感到滿意的自由。
國王在王太弟夫人的社交圈子裡嘗到了甜頭以後,想出五花八門的娛樂來使得他在巴黎的生活更加輕鬆愉快,以至於他每天不是在王宮裡跳舞就是在王太弟處受到宴請。
國王叫人布置楓丹白露,以便在那裡接待宮廷人員。所有的人都想方設法參加這次遠遊。王太弟夫人忙極了,她的聲音和她的羽筆一刻也未停過。
她對和德·吉什的交談漸漸地產生了興趣,人們不能否認這種興趣是強烈的感情的前兆。
當他們在爭論關於衣料的顏色而眼睛覺得疲倦時,當他們在一起度過一個小時來分析一個小香袋的質量和一朵花的香味時,在這種交談中有些話是大家能夠聽到的,但是有些姿態或嘆息卻不是外人能夠知道的。
當王太弟夫人和德·吉什先生談夠了之後,她又和每天按時來訪問她的國王交談。大家在一起打牌,做詩,選擇題銘和標記。這個春天不僅是自然界的春天,而是由這個宮廷為首的全體老百姓的黃金時代。
國王年輕英俊,風流倜儻,他滿懷柔情地愛著所有的女人,甚至也包括他的妻子—王后。
不過偉大的國王是他的王國中最靦腆或者說是最謹慎的人,他甚至對自己也不承認他的感情。
這種靦腆把他限制在一般的禮儀界限里,沒有一個女人能夠誇口說她得到了比另一個女人更多的青睞。
人們可以預料他感情流露的一天,將是一個新王朝的開始,但他就是不流露。德·吉什先生趁機成為整個愛情王國的國王。
過去有人說他跟德·蒙塔萊小姐關係很好;說他在德·夏蒂榮小姐身邊大顯殷勤;現在他甚至對宮廷中任何一個女人都漫不經心了。他的眼睛、耳朵都僅僅是為了一個人長的。
就這樣,他不知不覺地在王太弟家裡取得了位置。王太弟喜歡他,儘可能把他留在家裡。
自然而然地成為一種不成文的規律:在王太弟夫人到來前他儘量避開,一旦王太弟夫人到來,他就很少走開了。
這個被所有人注意的人,德·洛林騎士,特別成了王太弟家的惡魔。親王對他表現出一種強烈的喜愛,因為他甚至在幹壞事時也是嘻嘻哈哈的,他會想出各種點子來打發時間。
德·洛林騎士,我們想,大概是看到了德·吉什有取代他的危險,就依靠他最後一著:銷聲匿跡,讓親王干著急。
他失去影蹤的第一天,王太弟兒乎沒有尋找他,因為有德·吉什在這兒。德·吉什除了和王太弟夫人談話外,還不顧一切地成日成夜和親王呆在一起。
但是到了第二天,親王發現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了,就詢問騎士在哪兒。
他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
德·吉什上午陪王太弟夫人挑選了刺繡和流蘇後,來安慰親王,但是午飯後還有一些鬱金香和紫水晶要品評,德·吉什又回到王太弟夫人的房間裡。
梳洗的時間到了,王太弟一個人呆著。他感到了人間最大的不幸,再一次詢問有沒有騎士的消息。
人們回答親王說:「沒有任何人知道騎士先生在哪兒。」
王太弟不再知道到何處去排遣他的煩悶,就穿著室內便袍,戴著帽子來到了王太弟夫人的房間裡。
一大堆人在那兒,嘻嘻哈哈、嘁嘁喳喳的聲音從各個角落裡發出來;這兒,一群女人圍著一個男人,壓低了聲音在談話;那兒,馬尼康和馬利科爾納被蒙塔萊、德·托內一夏朗特小姐以及另兩個愛笑的女人纏住不放。
再遠一點的地方,王太弟夫人坐在墊子上,德·吉什跪在她旁邊,灑開一把珍珠和寶石,親王夫人白嫩的手指正在把其中她最中意的指出來。
另一個角落裡,一個彈六弦琴的人在低聲吟唱西班牙的謝吉第亞舞曲①。自從王太弟夫人在年輕的王后那兒帶著某種傷感聽到這種舞曲之後,她就迷戀上它了;不過西班牙女子在唱這個曲子時眼瞼中含著淚水,而英國婦人⑧哼吟時卻在微笑,好讓人看到她珍珠般的牙齒。
①謝吉第亞舞曲:一種節拍快速的西班牙舞曲。
②指王太弟夫人。
這個房間裡的人,就這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呈現出一片興高采烈、喜氣洋洋的景象。
王太弟進來就被眼前這種景象怔住了,看到這麼多人在消遣娛樂,自己卻不在內,嫉妒得不禁象個孩子似地叫起來:
「好啊!你們在這兒尋歡作樂,我一個人卻無聊透了!」
他的聲音象平地一聲雷,使得樹葉叢中的鳥鳴聲戛然而止,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
德·吉什有一會兒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馬利科爾納縮到了蒙塔萊的裙子後面。
馬尼康站起來,裝出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彈六弦琴的人慌亂地把琴放到桌子下面,拉過地毯蓋上,想不讓親王看到。
只有王太弟夫人泰然自若,笑著回答他的丈夫:
「現在不是您的梳洗時間嗎?」
「人們偏偏選擇這個時間來取樂,」親王咕噥道。
這句不祥的話是大家潰逃的信號、女人們象受驚的鳥兒一樣飛也似地逃之夭夭,彈六弦琴的人也象幽靈似地消失了。馬利科爾納,始終依靠著蒙塔萊的保護,後者把她的裙子拉開,他悄悄地退到一幅掛毯後面。至於馬尼康,他挺身出來幫助德·吉什,德·吉什當然還是站在王太弟夫人身旁,他們兩人勇敢地和親王夫人一起頂住了種種打擊。伯爵因為感到非常幸福,所以並不責怪做丈夫的,可是王太弟卻怨恨他的妻子。
必須有吵架的理由,他在尋找理由。這群匆匆離去的人,而且他們在他到來之前是這麼快樂,他到場之後又這麼慌亂,正好給了他藉口。
「為什麼他們一見我就逃走了?」他用一種傲慢的腔調問。
王太弟夫人冷靜地解釋說,每一次男主人出現時,家裡的人出於尊敬都是要迴避的。
說這些話時,她面部的表情是這麼滑稽古怪,使得德·吉什和馬尼康忍俊不禁,不由得笑出聲來。王太弟夫人也跟著笑了起來。這陣狂笑感染了王太弟自己,他不得不坐了下來,因為一發笑,他的莊嚴就完全失去了。
他終於止住了笑,但是他的憤怒卻在增加,他仍然怒氣衝天,他對自己不由自主地笑起來比他看到別人笑更加惱火。
他圓睜著雙限,瞪著馬尼康,卻不敢向德·吉什伯爵發火。
可是看到他做出一個十分氣惱的手勢,馬尼康和德·吉什也都退出去了。
這樣就留下王太弟夫人一個人,她傷心地開始收拾她的珍珠,不再笑了,話也不說了。
「我很高興地看到,」公爵說,「人們在您這兒待我象外人一樣,夫人。」
他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路上,他碰到了蒙塔萊,她在候見室里守候著。「看到您很高興,」他說,「不過最好在門口看到您。」
蒙塔萊行了一個深深的屈膝禮。
「親王殿下對我講的話我不太明白,」她說。
「我說的是,小姐,當你們在親王夫人房間裡一起歡笑時,闖進去的人是不知趣的。」
「親王殿下這樣想,這麼講,大概不是為了自己吧?」
「正相反,小姐,我正是為了我自己才這麼講的,我正是為了我自己才這麼想的。當然,我沒有理由為對我這種接待感到高興。怎麼,當有一天在夫人家裡,也就是在我自己家裡,有人相聚在一起彈琴作樂時,當有一夭我打算散散心時,大家卻避開了……竟有這樣的事!那麼說大家怕看見我了,所有的人看到我都跑了?……那麼當我不在時他們做壞事了?……」
「不過,」蒙塔萊接著說,「今天的事,殿下,和其他日子裡的事並沒有什麼不同。」
「怎麼?大家每天都這麼尋歡作樂?」
「嗯,是的,殿下。」
「每天都是我剛才看到的那些人?」
「完全一樣的,殿下。」
「那麼每大都撥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殿下,六弦琴是今天才彈的,可是,當我們不彈六弦琴時,我們就拉小提琴或者吹笛子,女人們沒有音樂會感到煩悶的。」
「該死的!那麼男人們呢?」
「哪些男人,殿下?」
「德·吉什先生,德·馬尼康先生和其他人。」
「都是殿下家裡的人。」
「對,對,您說得對,小姐。」
於是親王回到自已房間裡,十分惆悵,他沒有照鏡子,就一屁股坐進了安樂椅里。
「騎士會在哪兒呢?」他自言自語地說。
有一個僕人在親王身旁。
他的話被他聽到了。
「沒有人知道,大人。」
「仍舊是這個回答!……誰要再回答我:『我不知道,』我就趕走他。」
所有的人聽到這句話後,都從王太弟房裡逃走了,就象那些人從王太弟夫人那兒逃走一樣。
這時,親王氣憤到了極點,他一腳踢在一個放飾物的小柜上,柜子在地板上滾了幾下,跌得粉碎。
接著,他不慌不忙地走向陳列櫃,把一個琺瑯盤子、一隻斑岩水壺、一座青銅枝形燭台,一一掀翻,這些東西摔倒時發出一陣駭人的響聲。所有的人都出現在門口。
「殿下想要什麼?」侍衛隊長大著膽子結結巴巴地說。
「我在奏樂,」殿下咬牙切齒地說。
侍衛隊長派人去尋找親王殿下的醫生。
但在醫生來到之前,馬利科爾納來了,他對親王說:
「殿下,德·洛林騎士先生跟我來了。」
公爵看著馬利科爾納,朝他微微一笑。
騎士果然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