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〇三章

天主的土地 在這段時間裡,白金漢和德·瓦爾德象難捨難分的好朋友似的從巴黎向加來趕去。 白金漢急於告別,因此,他對最高級人士的辭行是匆匆忙忙的。 對王太弟和王太弟夫人,對王后和王太后的拜訪是一起進行的。 這是王太后的深謀遠慮,她使他避免了再次和王太弟單獨談話的痛苦,她也使他避免了再次和王大弟夫人見面的危險。 白金漢擁抱了德·吉什和拉烏爾,他首先使他們相信他的真誠的敬意,其次向他們保證他的始終不渝的友誼,這一友誼註定將戰勝一切障礙,既不會被距離阻隔,也不會被時間動搖。 行李車已經先走了,他和隨從乘坐四輪馬車在傍晚動身。 德·瓦爾德由於簡直象被這個英國人牽著鼻子走而憤憤不平,在他狡猾的頭腦里尋找各種辦法想解脫這個鎖鏈,但是沒有任何人幫助他,他不得不懷著一肚子壞主意和刁鑽促狹的念頭自個兒在傷腦筋。 那些他能夠向他們推心置腹談話的人,都是有才智的人,可能會用公爵的權勢來嘲笑他。 另一些不怎麼有頭腦的人,但比較明智,可能會向他援引國王禁止決鬥的命令。 最後還有一些人,他們占絕大多數,出於基督教的仁慈或者出於民族自尊心,也許會支持他,他們不會考慮將招致失寵的危險,但至多也不過會去通知大臣們,他們這次動身也許會導致一次小小的殘殺。 最後結果是,經過深思熟慮,德·瓦爾德準備好了他的行囊,帶上兩匹馬,只帶一個僕人,朝關卡走去,白金漢的四輪馬車約定好在那兒等他。 公爵接待他的對手好象接待最親切的朋友,自己挪到一邊,讓他坐下,拿出甜食來請他吃,把丟在前面座位上的紫貂皮大衣抖開來披到他身上。然後他們交談起來。 他們談到宮廷,沒有談到王太弟夫人; 他們談到王太弟,沒有談到他的家庭; 他們談到國王,沒有談到他的弟婦; 他們談到王太后,沒有談到她的兒媳; 他們談到英國國王,沒有談到他的妹妹; 他們談到旅途中各自的心情,但沒有提到任何一個有危險性的名字。 因此,這種每天趕路不多的旅行是美妙的。 因此,白金漢—由於他的思想和受的教育象一個道地的法蘭西人—因為選擇了這麼一個好夥伴而異常高興。 嘗嘗美味的佳肴,在大路經過的草地上試試馬的腳力,追獵野免,因為白金漢有他自己的獵兔狗。時間就是這麼打發掉的。 公爵有點兒象這條美麗的塞納河,在它決心注入大西洋以前,用它多情的蜿蜒曲折,無數次地擁抱了法蘭西。 但在離開法蘭西的時候,白金漢特別留戀的,卻是他過去帶到巴黎來的那位新的法蘭西人。他所有的思想,全部是回憶,因此,也就是懊惱。 因此,有時候,雖然他盡力克制自己,還是陷入了遐想,這時,德·瓦爾德就任憑他去沉思默想。 這種細心體貼確實打動了白金漢,假如德·瓦爾德在沉默時的眼光不是那麼惡毒,微笑不是那麼虛偽的話,白金漢真會改變原來對他打的主意。 但本能的仇恨是改變不了的,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消除它,有時一點灰蓋住它,但在灰下面潛伏著更加瘋狂的仇恨。 一路上所有能做的消遣都做完了後,他們到達了—就是我們說過的—加來。 這是第六天的傍晚。 從前一天晚上起,公爵手下的人已經提前到達,並且租了一艘小船,這艘小船是用來和那條小遊艇聯繫的,遊艇正在目光可及的地方搶風航行,或者在它覺得它的白色的翅膀疲倦的時候,錨泊在距海堤大炮兩三個射程的地方。 這艘小船往返於遊艇和堤岸之間,把公爵所有的裝備送到艇上去。 馬匹都已裝上了船,人們把它們放到特製的筐子中,從小船吊到遊艇的甲板上。這些筐子裡面村了棉絮,因此即使馬匹因受驚或煩躁而使性子時,它們的四肢也不會脫離筐子裡面柔軟的隔板的支撐,甚至連毛也不會碰亂。 八隻這種筐子並列著,把底艙都塞滿了。人們知道在這短短的渡海期間,發著抖的馬匹是什麼都不吃的,面對著它們在陸地上可能垂涎三尺的美味哆嗦個不停。 漸漸地,公爵的全部裝備都已搬到了遊艇上。這時,他的手下人來向他報告一切準備完畢,如果他願意和這位法國紳上一起上船,已沒有別人要等待了。 因為沒有任何人會料到這個法國紳士和英國公爵除了友誼的活動外,還會有別的問題要解決。 白金漢派人回答遊艇艇長說,要準備好隨時待命,不過大海很美,夕陽將會絢麗多彩,他打算晚上再上船,以便利用黃昏在沙灘上散散步。 此外他還補充說,既然有一個難得的朋友在這兒,他一點也不急於上船。 說著,他向圍著他的人指著地平線上染紅了的天空的壯麗景色一團團雲絮象圓形劇場似的從一輪落日之上升起直達天頂,形成一連串峰巒重疊的群山的景象。 這整個圓形劇場的底部都被染成象一種血紅的泡沫的顏色,隨著人們的視線從基底升到頂峰,這些泡沫逐漸溶化在象珍珠一般的乳白顏色中。大海也被這種光的反射染上了顏色,在每一個藍色的浪峰上都跳動著一顆亮點,好象陳列在一盞燈光下的紅寶石。 溫柔的黃昏。大海對沉思默想的人散發出極為親切的鹹味,緊密的東風一陣陣地刮著,發出悅耳的聲音。遠處,遊艇的桅帆在夕陽下勾勒出它黑糊糊的輪廓。在被染成紅色的天際,地平線上三三兩兩彎彎的三角帆在碧藍的天空下,好象一頭扎進水裡去的海鷗的翅膀,景色真是宜人。一群好奇的人跟著穿金繡服裝的僕從,在這些人中,有總管和秘書,大家以為他們看到的是主人和他的朋友。 至於白金漢,身上簡單地穿著一件灰色緞子的外套,和一件紫色天鵝絨小緊身上衣,帽子蓋到眼角,衣服上既不戴勳章,也沒有刺繡,他並不比德·瓦爾德更顯眼些。德·瓦爾德穿著一身黑衣服,象一個管理財務的教士。 公爵手下的人得到命令把準備好的小船停在碼頭上,並且隨時注意他們主人什麼時候上船,但在他或他的朋友招呼前不要到他身邊來。 「不管看到什麼事情都一樣,」他加強了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使得他們都能夠懂得這句話的意思。 在海灘上走了幾步後,白金漢向德·瓦爾德說: 「我相信,先生,我們就要互相告別了。您看,海水漲潮了,十分鐘內它就要浸透我們現在走著的沙灘,我們將感覺不到地面了。」 「爵爺,我悉聽吩咐,不過……」 「不過我們仍舊是在國王的土地上,是不是?」 「當然。」 「那好!請過來;那邊,您看到吧,有一塊象小島似的地方,在一個圓形的大水窪中間,水窪里的水就要上漲,那個小島也就要一分鐘一分鐘地消失掉。這個小島無疑是屬於天主的,因為它在兩個海之間,國王的地圖上不會有它。您看到了沒有?」 「我看到了。我們現在走過去勉強可以不踩濕腳。」 「對的,不過請注意它構成了一個相當高的小丘,而從四面升起的海水淹不到它的頂點,因此,這個小小的舞台對我們非常適合,您以為如何?」 「我到處都可以,只要我的劍在那兒能夠榮幸地和您的劍交鋒,爵爺。」 「那好,我們去吧。我很遺憾要讓您的腳弄濕了,德·瓦爾德先生,不過我相信您一定能夠向國王說:『陛下,我決非在陛下的土地上打架的。』這可能有點太狡猾了。不過您從來就是狡猾的。哎喲,我們不要抱怨吧,您在這方面有一種非常驚人的智慧,而這種智慧也只有你們這些人才有的。要是您同意,我們就趕快些,德·瓦爾德先生,因為您看海水已經上漲了,天也要黑了。」 「假如我走得不更快些的話,爵爺,這是為了不超過公爵大人,您的腳是乾的吧,公爵先生?」 「是的,到現在為止還是乾的。請看那邊,那是我手下那些傢伙,他們怕看到我們淹死,要乘船過來巡航。您看他們在浪尖上晃得多歡,真是奇觀,不過這要使我頭暈的,您允許我背朝著他們嗎?」 「請您注意,如果您背朝著他們,您就要面對著太陽了,爵爺。」 「哦,太陽到這個時候光線已經很弱了,而且很快就要消失了,請您不要擔心這點吧。」 「悉聽尊便,爵爺;我講這些話是出於關心。」 「我知道,德·瓦爾德先生,我珍視您的意見,您同意我們把上衣脫去嗎?」 「請您決定吧,爵爺。」 「這樣更方便些。」 「現在我一切已準備好了。」 「請告訴我,關於這方面不要客氣,德·瓦爾德先生,您是否覺得在這潮濕的沙子上不好,或者您仍舊有點認為這是在法蘭西的領土上?如果這樣,我們可以到英國領土上或者到我的遊艇上去交手。」 「我們在這兒非常好,爵爺,不過我榮幸地提醒您注意,由於海水上漲,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白金漢做了一個同意的手勢,脫去他的上衣,把它丟到沙地上。 德·瓦爾德也同樣做了。 從海岸望去,這兩個人的白色的身軀,在落日的紫紅色的餘輝里象兩個幽靈。 「真的!公爵先生,我們不能夠再耽擱了,」德·瓦爾德說,「您是不是感到我們的腳好象陷到沙里去了?」 「我已陷到齊腳踩深了,」白金漢說,「而且眼看海水就要到達我們這兒了。」 「我這兒已經有水了……請吧,公爵先生!」德·瓦爾德把劍拿在手中。 公爵也照著做了。 「德·瓦爾德先生,」白金漢說道,「請讓我最後說一句話……我和您決鬥,因為我不喜歡您,因為您對我的某種感情的嘲笑傷了我的心,此時此地,我願為這種感情非常愉快地死去。您是一個壞人,德·瓦爾德先生,我要使盡全力殺死您,因為我料到,假如您這次不死,您將來一定會對我的朋友們於出許多壞事,這就是我要對您講的話,德·瓦爾德先生。」 白金漢說完鞠了一躬。 「而我,爵爺,下面是我要回答您的話:我並不恨您;但是既然您猜到了我的心思,我就恨您,我也要使盡全力殺死您。」 德·瓦爾德也向白金漢鞠躬致敬。 就在同一時刻,兩把劍交起鋒來,兩道亮光在黑夜裡會合在一起。 兩把劍互相尋找著,互相試探著,互相觸碰著。 兩個人都是擊劍能手,第一個回合沒有任何結果。天黑得很快,黑得人們只能靠本能來進攻和防衛。 突然,德·瓦爾德感到他的劍碰到了什麼,原來他剛才刺中了白金漢的肩膀。 公爵的劍隨著他的胳膊垂了下來。 他「唔」了一聲。 「刺中了,是不是,爵爺?」德·瓦爾德說著退後了兩步。 「是的,先生,不過不重。」 「然而您放鬆了防守。」 「這是這把冰涼的劍產生的第一個效果,不過,我又準備好了。我們再開始吧,假如您願意的話,先生。」 又一次兇險的交鋒,公爵劃破了侯爵的胸脯。他說道,「也刺中了。」 「沒有,」德·瓦爾德說,他還是堅定地立在原地。 「對不住,不過,我看到您的襯衫全紅了……」白金漢說。 「那麼,」德·瓦爾德狂怒地說,「那麼……輪到您了。」 他拚命向前衝去,他的劍在白金漢前臂的兩根骨頭中穿了過去。 白金漢感到他的右臂不聽使喚了,他伸出左臂,抓緊就要從他無力的手裡掉下來的劍,在德·瓦爾德沒來得及防衛以前,刺穿了他的胸脯。 德·瓦爾德身體搖搖晃晃,他膝蓋彎下來了。鬆開依舊夾在白金漢手臂中的劍,倒在水中。水面由於比天空雲彩帶來更真實的反光而變紅了。 德·瓦爾德沒有死,他覺得威脅他的最可怕的危險是:海水漫上來了。 公爵也感到了這種危險,隨著一聲痛苦的叫喚,他使勁拔出了還插在他手臂里的劍,然後轉身朝著德·瓦爾德說: 「您死了沒有,侯爵?」 「沒有,」德·瓦爾德回答,由於肺里的血涌到喉嚨里,聲音含糊不清,「不過也差不多了。」 「那好!怎麼辦呢?讓我們看看,您能走嗎?」 白金漢把他托起頂在一隻膝蓋上。 「不行,」他說。 然後他又倒了下去。 「招呼您的人,」他說,「要不然我就要淹死了。」 「喂!」白金漢叫道,「船上注意!快划過來,划過來!」 小船使勁划槳。 但海水漲得比船前進的速度快。 白金漢看到德·瓦爾德就要被一個浪頭蓋沒,就用他沒有受傷的健壯的左手拿一根腰帶把德·瓦爾德縛住,然後把他提起來。 海水漲得已齊腰深,但是沒有能使他動搖。 公爵馬上開始向陸地走去。 可是他剛走出十步,第二個浪頭—它比上一個浪頭更高,更兇猛,更可怕—趕上來,一下子打在他的胸口上,把他打翻,壓到水下去了。 接著浪頭又退下去,一會兒工夫,躺在沙灘上的公爵和德.瓦爾德又露出了水面。 德·瓦爾德昏過去了。 就在這時,公爵的四名水手懂得了這種危險,他們縱身入海,很快就游到了公爵身邊。 當他們看到他們的主人渾身是血,血正隨著身上濕淋淋的水流向膝蓋和腳面,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們打算把他抬走。 「不,不!」公爵說,「把侯爵抬到陸地上去,抬到陸地上去!」 「讓他死!讓他死,這個法國人!」這幾個英國人聲音低沉地說。 「該死的傢伙!」公爵叫道,一面神態高貴地站立起來,他的血灑到了他的僕人身上。「服從命令,把德·瓦爾德先生抬到陸地上去,德·瓦爾德先生的安全超過一切,不然我就吊死你們!」 在這時間裡,船已靠近了。公爵的秘書和總管也跳到海里,走近侯爵,他看上去好象死了。 「我把這個人交給你們,你們要以生命負責,」公爵說,「到岸上去,把德·瓦爾德先生抬到岸上去!」 人們把他抬起來,一直抬到海水從來沒有漲到的乾燥的沙地上。 幾個好奇的人和五六個漁民聚集在海灘上,他們是被兩個人在齊膝深的水中決鬥的奇特的場面吸引來的。 漁民看到一群人抬著一個受傷的人向他們走來,就從他們那邊一直走進齊膝深的海水裡。 這些英國人把這個受傷的人託付給他們的時候,這個受傷的人又睜開了眼睛。 含鹽的海水和細沙侵入到他的傷口裡,使他感到難於忍受的疼痛。 公爵的秘書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的錢包,把它交給在場的人中間一個看上去比較重要的人。 「以我的主人,白金漢公爵的名義,」他說,「請給予德·瓦爾德侯爵先生一切儘可能的照顧。」 於是他轉身回去,他的人跟著他,一直走到載著白金漢的小艇旁,白金漢只是在看到德瓦爾德脫離險境後,才吃力地登上了小艇。 海水漲得很高了;人們的繡花外套和絲腰帶已經被浸沒,許多人的帽子都被海浪沖走了。 至於白金漢公爵和德·瓦爾德的外套,潮水已把它們衝到岸上。 人們用公爵的外套—他們以為那是受傷人的—把德·瓦爾德裹起來,然後把他抬到城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