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〇二章
嫁妝
福舍先生的馬都是真正的佩爾什種,膝蓋粗大,小腿稍微有一點兒腫,象馬車一樣,它們都是上半世紀的產物。
它們當然不能象富凱先生的英國馬一樣奔跑。
因此,它們用了兩個鐘點才走到了聖芒代。
它們簡直是步履莊嚴地走著。
莊嚴必然緩慢。
侯爵夫人在一座門前停下,這座門她儘管只看到過一次,卻非常熟悉。人們回想得起,上一次她到這兒來時,情況和這一次同樣艱難。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鑰匙,用她雪白的小手把它插到鎖孔里,門無聲地被推開了,她叫那個夥計把箱子提到二樓上。
箱子重得使得這個夥計不得不叫馬車夫來幫忙。
箱子被擱在這間小房子裡,這是個候見室,或者不如說是小客廳,緊靠那間我們曾在裡面看到過富凱先生拜倒在侯爵夫人腳下的客廳。
德·貝利埃爾夫人給了馬車夫一個路易,給這個夥計一個動人的微笑,然後把他們打發走了。
他們走後,她重新關上門,就這樣把自己關在裡面獨自一人等待著。屋內一個僕人也沒有出現。
但是一切東西都準備好了,好象有一個看不見的守護神,己經猜到了客人,或者不如說被等待的女客人的需要和願望。
爐火準備好了,蠟燭插在大燭台上,解渴的清涼飲料放在架子上,書放在桌子上,鮮花插在日本花瓶里。
這真象是一個施過魔法的住宅。
侯爵夫人點上蠟燭,嗅了嗅花的香氣,坐下來馬上陷入了沉思。
這種沉思儘管很傷感,但也有它甜蜜之處。
她看著房間裡陳列在她面前的一筆寶藏,她從她的財產中抽出來的一百萬,就好比是收割的女人從她的花環上摘取一株矢車菊一樣。
她臆造著一些最甜蜜的夢想。
她首先特別想到的是怎樣把這一大筆錢留給富凱先生,而不讓他知道這筆贈與是從哪兒來的。在她頭腦里首先自然而然地出現的就是這個方法。
儘管在考慮時,她覺得這件事似乎有點兒困難,但她對達到這一目的絕不灰心。
她要拉鈴召喚富凱先生,隨後拔腳就逃,心裡的快活不象一個給人一百萬的人,倒象自己得到了一百萬的人。
但是,從她來到這兒以後,從她看到這間布置得這麼精緻的小客廳,別人會以為這是一間剛剛由內房侍女打掃得纖塵不染的小客廳以後;當她看到這個客廳收拾得這麼整潔,別人真會說她把住在這兒的仙女們都攆走了時,她自問是否這些被她攆跑了的守護神、仙女、淘氣的小妖精或者人間的女人已經認出了她。
那時候富凱先生會知道他不知道的一切,即使不知道他也會猜到的。富凱先生就會拒絕接受他本來或者可能以借貸名義接受的這筆贈與。如果這樣的話,這件事就達不到目的,也不會成功。
因此,為了取得成功,這件事必須嚴肅認真地進行。必須使得財政總監充分了解他所處地位的危險性,才能使他屈服於一個女人任性的慷慨行為。總之,為了說服他,必須要有一種深厚的友誼的魅力,而假如這還不夠,就用熾熱的愛使他陶醉,一定要使他屈服於她絕對不會動搖的意願。
事實上,財政總監難道不是一個出名的高尚正直、莊重自尊的人麼?他能接受一個女人的棲牲麼?不,他會反對的。假如世界上有一種聲音能夠降服他,這就是他愛的那個女人的聲音。
現在,在德·貝利埃爾夫人心中產生了另一種懷疑,這種懷疑是殘酷的,象一把匕首一樣使她感到痛苦和寒心。
他是在愛她嗎?
這個輕浮的腦袋,這顆易變的心,即使是為了凝視一個天使,能下決心靜止一會兒麼?
富凱不是這樣嗎?不管他有多大的才華,不管他有多么正直,他會不會象那些征服者一樣,當他們勝利後就在戰場上灑下眼淚?
「是啊,就是這一點我必須弄清楚,就是在這方面我必須識別他,」侯爵夫人說,「誰知道這顆被如此羨慕的心是不是一顆庸俗的、複雜的心呢?誰知道當我在運用試金石測試的時候,這個思想是否存在粗鄙的、低劣的天性呢?算了!算了!」她高聲說道,「太疑神疑鬼了,太優柔寡斷了,試他一下吧!試他一下吧!」
她看了看掛鍾。
「現在已是七點了,他應該到了,這是簽字的時間,來吧!」
她焦躁不安地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她對著鏡子微微地笑了起來,這是準備獻身的剛毅的微笑。她試了試彈簧,拉了拉鈴繩。
隨後,好象先前進行的鬥爭已經耗盡了她的力量似的,她昏亂地跪倒在一把寬大的扶手椅前,把頭埋到了她發抖的雙手裡。
十分鐘後,她聽到門上彈簧發出嘎吱的聲音。
門在看不見的鉸鏈上轉動。
富凱出現了。
他面色蒼白,他被一種沉痛的心情壓倒了。
他不是急匆匆來的,不過他來了。
肯定是非常嚴重的憂慮才能使這個快樂的人—對於他快樂就是一切—在這樣一種召喚下姍姍來遲。
事實是,夜間接連做了許多憂傷的夢,使得他通常是這麼無優無慮的高貴的面容消瘦了,使得他眼睛四周顯出一圈茶褐色的眼眶。
不過他仍舊是漂亮的,仍舊是高貴的,嘴上憂鬱的表情—這種表情在他來說是不常有的—給予他的容貌一種新的氣質,反而使他變得年輕了。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胸前鼓起的花邊被他焦躁不安的手抓亂了,財政總監目光呆滯地停在房門口—這兒本來是他那麼多次來尋找他期待的幸福的地方。
這種陰鬱的溫柔,這種代替了快樂的狂熱的悲哀的微笑,對遠遠注視著他的德·貝利埃爾夫人產生了強烈的影響。
一個女人的眼睛能夠從她所愛的男人的外貌上看出他任何內心的驕傲或痛苦,人們會說鑒於她們的軟弱,所以天主願意給予女人比給予他別的創造物更多一些才能。
她們能夠向男人掩藏她們的感情,男人卻不能向她們掩藏自己的感情。
侯爵夫人一眼就看出財政總監的全部不幸。
她看出他一夜沒有睡好,一整天是在失望中度過的。
從這時起她變得堅強起來,她覺得她愛富凱超過了一切。
她站起來,走近他。
「您今天早上寫信給我,」她說,「說您要開始忘掉我,又說您不會再看到我,我大概也不會再想到您了。我現在來揭穿您的謊言,先生,我現在在您的眼睛中看到一個東西,更可以肯定您說的不是實話。」
「什麼東西,夫人?」富凱吃驚地問。
「這就是您從來沒有比現在更加愛我,如同您必定會從我的行動中看出的,我也沒有忘記您。」
「啊!您,侯爵夫人,」富凱說,他的高貴的臉上一剎那間放出快樂的光彩。「您,您是一個天使,世俗的人們沒有權利懷疑您!他們只能謙卑地請求得到您的恩寵!」
「那麼願您得到恩寵!」
畜凱要跪下來了。
「不要這樣,」她說,「到我身邊來,坐下,噯!現在在您的頭腦中產生了一個壞念頭!」
「您根據什麼看出來的,夫人?」
「從您的微笑中,它損壞了您的容貌。讓我們看看,您想的是什麼?說出來,要坦率,朋友間不應該有秘密!」
「好吧!夫人,請告訴我為什麼三四個月來您這麼嚴厲?」
「嚴厲?」
「是的,您不是不讓我去拜訪您嗎?」
「咳!我的朋友,」德·貝利埃爾夫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因為您到我家來拜訪使您遭到了很大的不幸,因為有人監視著我的住宅,因為看到過您的這雙眼睛可能再一次看到您,因為我覺得我到這兒來比您到我那兒去對您來說危險要少些,總之,因為我覺得您已經夠不幸了,因此,不想再增加您的不幸……」
富凱戰慄了。
這些話勾起他對自己職位的憂慮。剛才有幾分鐘時間,他除了情人的心愿外別的都忘了。
「不幸,我?」他一面說一面努力想裝出一副笑臉來,「實際上,侯爵夫人,您的悲傷才使我相信我是不幸的,這雙美麗的眼睛不正為了憐憫我而瞧著我嗎?哎喲,我期特它們給我另一種感情。」
「悲傷的不是我,先生,請到鏡子裡瞧一瞧,而是您。」
「侯爵夫人,我臉色稍微有點蒼白,這是真的,但這是因為工作過度;國王昨天向我要錢了。」
「是的,四百萬,我知道這件事。」
「您知道這件事!」富凱驚異得叫起來,「您怎麼知道的?這只是在牌桌上,在王太后和王后離開後的事,當時除了國王只有一個人在場……」
「您瞧我這不是知道了嗎?這就行了,是不是?那麼,說下去,我的朋友,這是國王向您要的……」
「那好!您知道,侯爵夫人,我必須弄到這筆錢,然後叫人把它點清楚,再叫人把它記到帳上,這需要很長時間。自從德·馬薩林先生去世後,在財政方面就有點困難和麻煩。我的部門工作過於繁重,這就是為什麼我昨晚熬夜的原因。」
「您弄到這筆錢了嗎?」侯爵夫人不安地問。
「一個管理財政的總監,侯爵夫人,」富凱高興地說,「在他箱子裡連四百萬這點兒數目也拿不出來,那才是希罕的事呢!」
「是的,我知道您有或者您會有這筆錢的。」
「怎麼,我會有這筆錢?」
「還沒有多少時間以前,他已經叫人向您要了兩百萬了。」
「相反,對我來說好象已有一個世紀了,侯爵夫人。不過我們不要再談錢的事吧,我請求您。」
「相反,我們要談錢的事,我的朋友。」
「啊!」
「您聽著,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不過,您要說些什麼呢?」財政總監問,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既好奇又不安的神色。
「先生,財政總監這個職位是不是一個永遠不會撤掉的差使?」
「侯爵夫人!」
「您看,我回答您了,甚至回答得很坦率。」
「侯爵夫人,您叫我吃驚,您象一個股東一樣跟我談話。」
「這非常簡單.我要放一筆錢在您這裡,自然我就希望知道您是否可靠。」
「說真話,侯爵夫人,我搞糊塗了,我不知道您到底要怎麼樣。」
「我跟您認真地說,我親愛的富凱先生,我有一些現金不知如何處理,我不喜歡買地,我想委託一個朋友把我的錢利用一下。」
「不過,我猜想這件事不急吧?」富凱說。
「相反,急得很,而且非常急。」
「那好,我們過一會兒再談吧。」
「別過一會兒了,因為我的錢就在這兒。」
侯爵夫人把箱子指給財政總監看,打開了它,讓他看看一捆捆期票和一堆金幣。
富凱和侯爵夫人同時站起來,他凝想了片刻,接著突然向後退了幾步,面色蒼白地跌坐在一把椅子裡,雙手捂住了臉。
「啊!侯爵夫人!侯爵夫人!」他喃喃地叫著。
「怎麼?」
「您對我是怎麼想的,才會向我提出這樣的建議?」
「對您嗎?」
「當然羅。」
「那麼您自己是怎麼想的呢?嗯。」
「這筆錢您是為了我才帶來給我的,您是知道我有困難才帶來給我的。啊!您不要否認,我猜得到.我難道不知道您的心嗎?」
「那好,要是您知道我的心,您看這就是我獻給您的心。」
「我猜得果然對!」富凱叫起來。「哎!夫人,說真的,我從來沒有給過您這種侮辱我的權利。」
「侮辱您!」她說,面色變得蒼白起來。「奇怪啊,人類的敏感!您愛我,您向我說過吧!您以這種愛情的名義索取過我的名譽和榮譽吧?而當我把我的錢送給您的時候,您卻拒絕我!」
「侯爵夫人,侯爵夫人,您曾經自由地保持著這個您叫做您的名譽和榮譽的東西,讓我也有保持我的名譽和榮譽的自由吧,讓我破產吧,讓我在包圍我的仇恨的重壓下,在我的良心的譴責的重壓下死去吧!但是,看在天主的份上,侯爵夫人,不要讓我在這最後一次打擊下粉身碎骨。」
「您剛才喪失了理智,富凱先生,」她說。
「可能是這樣,夫人。」
「而現在,您則是喪失了勇氣。」
富凱用他痙攣的手壓緊他喘息著的胸部。
「凌辱我吧,夫人,」他說,「我沒有任何話好回答您。」
「我向您獻出了我的友情,富凱先生。」
「是的,夫人,但您只能局限於這個範圍之內。」
「這不是我作為一個朋友應該做的嗎?」
「當然是的。」
「而您拒絕我這個友情的表示?」
「我拒絕這個表示。」
「請看著我,富凱先生。」
侯爵夫人的眼睛發出亮光。
「我向您獻出我的愛情。」
「啊!夫人!」富凱說。
「您聽著,我愛您,己經有很長時間了。女人象男人一樣有她們的虛偽的講究。我愛您,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不過我不願意向您講出來。」
「啊,」富凱合起手掌叫道。
「現在,我向您講了。您曾跪著向我要求這種愛情,我拒絕了;我是缺乏理智的,就象您剛才一樣。我的愛情,現在我把它獻給您。」
「是的,您的愛情,但僅僅是您的愛情。」
「我的愛情,我整個的人,我的生命!一切,一切,一切!」
「啊,我的天啊!」富凱頭暈目眩地叫著。
「您接受我的愛情嗎?」
「啊!您要叫我幸福得活不下去了!」
「您感到幸福嗎?您說,您說……假如我屬於您,全部屬於您?」
「那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那麼,把我拿去吧,不過,要是我為您犧牲偏見,您要為我犧牲顧慮。」
「夫人,夫人,請不要試探我!」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請不要拒絕我!」
「啊!請注意您提出的建議。」
「富凱,一個字……不!……我就打開這扇門。」
她指著通向街上的門。
「您從此就再也看不到我了。要是您說另外一個字……行!……我就閉著眼睛跟您到隨便什麼地方去,不反抗,不拒絕,不悔恨。」
「埃莉絲!……埃莉絲!……那麼這個小箱子?」
「這是我的嫁妝!」
「這是您的破產!」富凱叫著,一面撥弄著這些金幣和期票,「這裡有一百萬……」
「正是……我的寶石,假如您不愛我,它們對我就再也沒有什麼用處;假如您愛我象我愛您一樣,它們對我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啊!這太過份了!這太過份了!」富凱叫道。「我屈服,我屈服;即使這僅僅是為了奉獻這樣的忠誠。我接受這些嫁妝……」
「這兒是您的妻子,」侯爵夫人說著投入了他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