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九七章
貝茲莫·德·蒙勒增先生的小算盤
聖保羅教堂的鐘響了七下。這時,阿拉密斯穿著普通市民的服裝,也就是說穿著彩色的呢衣服,騎著馬來了,唯一特殊的地方是他腰旁掛著一把獵刀。他穿過小米斯克街來到杜爾內爾街的對面,在巴士底獄的大門口停了下來。
兩個站崗的士兵守衛著這座門。
他們對阿拉密斯進來沒有任何留難,做做手勢,讓他依然騎著馬,從一條很長的左右兩側都是建築物的通道走進去。
這條路一直通到吊橋,也就是說通到真正的入口處。
吊橋已經放下,要塞的值勤人員開始工作了。
在圍牆外面警衛的哨兵攔住了阿拉密斯,語氣相當粗暴地詢問他到這兒來有什麼事。
阿拉密斯以他慣常的禮貌說明了他到這兒來是想和貝茲莫·德·蒙勒增先生談話。
第一個哨兵招呼站在圍牆裡面崗亭內的第二個哨兵。
這個哨兵把頭伸出窗口,仔細打量這個陌生的來人。
阿拉密斯重新表達了他的願望。
這個哨兵馬上叫來一個低級官員,他正在一個相當寬敞的庭院中散步。這個低級官員知道這件事情以後,就跑去尋找典獄長手下的一個官員。
後者聽了阿拉密斯的要求後,請他稍待片刻,走了幾步又回來問他的名字。
「我不能告訴您,先生,」阿拉密斯說,「只是我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典獄長先生,而我首先能夠回答的一件事,就是德·貝茲莫先生將樂意看到我;還有,就是當您告訴他,我就是他在六月一日等待的那個人時,我相信他會親自跑來的。」
這個官員很難想像,象典獄長先生這樣一位重要人物,能為了眼前騎在馬上的這個小有產者模樣的、不重要的人物親自跑來。
「巧得很,您來得太好了。典獄長先生正準備出去,您看他的馬車已經套好,等在公事房前面的院子裡;因此他用不著來接您了,他經過這兒時,會看到您的。」
阿拉密斯不願過分突出自己的意願,因此他點頭表示同意,靠在他的馬鞍架上耐心安靜地等著。
不到十分鐘光景人們看到典獄長的四輪馬車駛過來了。當馬車靠近門口的時候,典獄長走出來了,他登上了這輛準備要出去的馬車。
於是,又進行了一次同樣的手續—這種手續對巴士底獄的主人和對一位形跡可疑的陌生人都是一樣的,圍牆內崗亭里的哨兵在馬車就要通過拱門的時候走上前去,典獄長首先掀開車門接受檢查。
靠了這一辦法,哨兵能夠確保任何人無法從巴士底獄混出去。
四輪馬車駛到拱門下面。
當人們打開柵欄的時候,那個低級官員走近第二次停住的馬之車,向典獄長講了幾句話。
典獄長馬上把頭伸出車門外,一眼看到阿拉密斯騎在馬上站在吊橋橋頭。
他立刻發出一聲歡呼,從他的四輪馬車中走了出來,或者不如說沖了出來,奔向阿拉密斯,抓住他的手,連聲道歉,差點兒要去吻他的兩隻手。
「進入巴士底獄真太困難了,典獄長先生!是不是對不管是送進來的人還是自願來的人都是如此?」
「對不起,對不起,大人,我看到您閣下有多麼高興!」
「噓!您想一想,我親愛的德·貝茲莫先生!您想想人們看到一個主教象我這樣帶著這麼多累贅會有什麼想法?」
「啊!對不起,請原諒,我沒想到這一點……把先生的馬帶到馬廄里去!」貝茲莫叫道。
「不行,不行,」阿拉密斯說,「該死的!」
「為什麼不行?,
「因為在這個行囊中有五千皮斯托爾。」
典獄長的面孔頓時容光煥發,假如犯人們看到的話,會以為一定是來了個什麼王親國戚。
「對,對,您說得有理,把馬帶到公事房那兒去。我親愛的德·埃爾布萊先生,您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坐上馬車到我的住處去?」
「穿過一個院子還要坐車?典獄長先生,您以為我是殘廢了吧?不,走了去,典獄長先生,走了去。」
貝茲莫於是把膀子伸給阿拉密斯,準備攙他,但是主教並沒有讓他攙。他們就這樣來到公事房。貝茲莫搓著雙手,用眼角瞟著馬身上的東西。阿拉密斯則在注視著光禿禿的黑色的牆。
一間相當富麗堂皇的前廳,一道筆直的白色石塊砌成的樓梯,接著是貝茲莫的套間。
樓梯穿過候見室、飯廳—人們在這兒準備午飯,一扇隱蔽的小門打開了隨即被他的主人關上,他們來到一間窗戶的側面朝著院子和馬廄的大房間。
貝茲莫畢恭畢敬地服侍這位主教。只有老實人或滿懷感激心情的人才懂得這種禮貌的奧妙。
帶扶手的靠椅,腳墊,便於擱手的帶輪餐桌,都是典獄長親自拿來的。
他還小心翼翼地,親自把他的一個士兵帶著不亞於一個教士捧持聖體的恭敬的態度提上來的金囊放到這張桌子上。
士兵退出去了。貝茲莫跟在他後面關上門,拉下窗簾,盯住阿拉密斯看,想看看這位主教是否什麼都不缺少了。
「是啊,大人,」他站著說道,「您永遠是個說話算話的人羅?」
「在事務上,親愛的德·貝茲莫先生,守時不是一種美德,而是一種起碼的義務。」
「是的,在事務上是如此,我知道,但是您和我之間並不是一種事務,大人,而是您對我的照顧。」
「哪裡,哪裡,親愛的貝茲莫先生,您得承認,儘管我這樣守時,您也不是完全放心的。」
「對您的健康有些不放心,是的,確實是的,」貝茲奠結結巴巴地說。
「我昨天本來準備來的,因為太疲倦了,所以沒有能來,」阿拉密斯繼續說道。
貝茲莫急忙把另一個墊子悄悄地放到他客人的腰下。
「不過,」阿拉密斯又說道,「我原來打算好今天一大早來拜訪您的。」
「您太好了,大人。」
「看來我幸好來得準時。」
「為什麼這樣說?」
「是的,您正要出去。」
貝茲莫臉紅了。
「確實,」他說,「我正要出去。」
「那麼我打擾您了?」
貝茲莫變得十分尷尬。
「那麼我妨礙您了,」阿拉密斯繼續說,尖銳的眼光逼視著可憐的典獄長。「假如我知道這點,我是絕不會來的。」
「啊!大人,您怎麼想到您竟會妨礙我?您!」
「您得承認您是找錢去的。」
「不,」貝茲莫結結巴巴地說,「不,我向您發誓,我是去……」
「典獄長先生,還去不去富凱先生家裡?」樓下的副官叫道。
貝茲莫象瘋子一樣跑到窗口。
「不去了,不去了,」他絕望地叫道,「是哪個該死的提到富凱先生的?是不是喝醉了?我正有事,為什麼來打擾我?」
「您是要上富凱先生家裡去,」阿拉密斯緊抿著雙唇說道,「是到修道院院長家還是到財政總監家?」
貝茲莫真想撒謊,但他沒有這個勇氣。
「到財政總監家,」他說。
「那麼,顯而易見您是需要錢,既然您是到能給您錢的人家去。」
「並不是這樣,大人。」
「看,您不信任我了。」
「我親愛的老爺,只是因為我不知道您的住址,因此有點兒沒把握……」
「哦?您到富凱先生處就會拿到錢的,親愛的貝茲莫先生,他是一個很慷慨的人。」
「我向您發誓,我從來不敢向富凱先生要錢。我想向他要您的地址,就是這麼回事。」
「到富凱先生處問我的地址?」阿拉密斯不覺睜大眼睛大聲說道。
「不過,」被這個高級神職人員看得發慌的貝茲莫說道,「是的,真的,到富凱先生處問您的地址。」
「這件事沒有什麼不好,親愛的貝茲莫先生,我只是在問為什麼到富凱先生處問我的地址。」
「想寫信給您。」
「我明白,」阿拉密斯微笑著說,「這也不是我想說的意思,我不是問您為什麼要問我的地址,我是問您為什麼會到富凱先生處問我的地址?」
「噢!」貝茲莫說,「因為富凱先生有美麗島……」
「有美麗島又怎麼樣呢?」
「美麗島屬瓦納教區,而您又是瓦納的主教……」
「親愛的貝茲莫先生,既然您知道我是瓦納的主教,那您就根本不需要向富凱先生問我的地址了。」
「總之,先生,」陷於絕境的貝茲莫說,「是不是我說話前後不一致?要是這樣,我要請求您多多原諒。」
「哪裡!由於什麼原因您會犯說話前後不一致的錯誤呢?」阿拉密斯平靜地問。
阿拉密斯使自己保持了安詳的臉色,同時又朝著典獄長微笑著,但他卻在尋思為什麼貝茲莫不知道他的地址,卻知道瓦納是他的駐地。」
「我一定要把這件事搞清楚,」他自己心中說。
然後他高聲說道:
「瞧,我親愛的典獄長,您願不願意我們來算算我們那筆小數目?」
「聽從您的吩咐,大人。但請先告訴我,大人……」
「什麼事?」
「您大概不肯賞光象過去一樣和我一起吃頓飯吧?」
「恰恰相反,非常願意。」
「好極了。」
貝茲莫拉了三下鈴。
「這是什麼意思?」阿拉密斯問道。
「這表示我有一個客人要在這兒吃飯,要他們去準備。」
「啊,真見鬼!您拉了三下,您知不知道,我親愛的典獄長,您使我覺得您好象要跟我講客套?」
「哦,瞧您說的!再說,盡我可能好好地接待您是我能為您做的最起碼的事。」
「根據什麼理由?」
「因為沒有一個親王能象您這樣對待我,只有您!」
「哪裡,又是這一套!」
「不,不……」
「我們談別的事吧,是不是請您和我講講您在巴士底獄混得怎麼樣。」
「還可以。」
「犯人給您錢嗎?」
「不太多。」
「見鬼!」
「德·馬薩林先生還不夠凶。」
「哦!對,您必須要有一個多疑的政府。比如說,我們的前紅衣主教。」
「是的,在他手下一切進行得很好,灰衣主教①閣下的兄弟就是在這兒發財的。」
①灰衣主教:指的是紅衣主教黎塞留的親信約瑟夫神父。
「請相信我吧,我親愛的典獄長,」阿拉密斯走近貝茲莫說,「一個年輕的國王相當於一個年老的紅衣主教。如果說老年人有他們的仇恨、他們的謹慎、他們的顧慮,青年人就有他們的猜疑、他們的怒氣、他們的情慾。您已經把您三年的利潤付給盧維埃爾和特朗勃雷了吧?」
「唉!我的天,是的。」
「因而除了剩下的我帶來要給他們的這五萬利弗爾外,不要再給他們了吧?」
「是的。」
「這樣沒有積蓄了?」
「唉!大人,從我這方面給這些先生們五萬利弗爾後,我向您發誓,我已經把我全部收入都給他們了。這就和我昨天晚上向達爾大尼央先生說的一樣。」
阿拉密斯「噢」了一聲,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但瞬息間又熄滅了。「噢!昨天,您見到達爾大尼央先生了!……這位親愛的朋友身體好嗎?」
「很好。」
「您向他講了些什麼呢,德·貝茲莫先生?」
「我向他講,」典獄長沒有發覺自己的粗心大意,繼續說道,「我向他談到我給我的犯人們吃得太好了。」
「您有多少犯人?」阿拉密斯漫不經心問道。
「六十個。」
「嗨!嗨!這是個相當完整的數字。」
「哦!大人,以前有幾個年頭有過二百人。」
「但是,瞧,畢競至少有六十個,用不著更多的抱怨了。」
「用不著抱怨了,當然羅,因為除了我以外的所有的人都會拿到每個犯人帶來的一百五十個皮斯托爾。」
「一百五十個皮斯托爾!」
「當然羅!您算算看:從一個王族身上,舉例說,我每天可以得到五十個利弗爾。」
「不過,您並沒有王族,至少我猜想是這樣,」阿拉密斯說,聲音裡帶著輕微的戰慄。
「沒有,謝天謝地,是沒有,不幸得很。」
「怎麼,不幸?」
「自然是不幸羅,如果有了王族,對我的職位是有好處的。」
「這倒也是。」
「因為從王族身上,我可以得到五十個利弗爾。」
「對。」
「從法蘭西元帥身上,我可以得到三十六個利弗爾。」
「不過現在既沒有法蘭西元帥也沒有王族,對不對?」
「唉!就是嘛!如果有司法長官和將軍,他們每天可出二十四個利弗爾,這樣的人我現在有兩個。」
「噢!噢!」
「再後面就是法院推事,他們可給我帶來十五個利弗爾。」
「您有幾個這樣的人?」
「有四個。」
「我不知道推事值這麼多錢。」
「是的,值十五個利弗爾,不過我馬上要跌到十個了。」
「跌到十個?」
「是的,對於一個普通法官,對於一個辯護人,對於一個教士,都是十個利弗爾。」
「這樣的人您說一共有七個?好生意!」
「不,並不好!」
「什麼道理?」
「您怎能叫我不象對待法院推事一樣對待這些可憐的人?他們也不是微不足道的。」
「是啊,您講得有道理,我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五個利弗爾的差別。」
「您要曉得,假如我要一條大魚我至少得付出四到五個利弗爾,假如我要只肥雞,我得花費一個半利弗爾。我要餵養飼養場裡很多的禽畜,但我得買糧食,而您簡直想像不到我這兒有多少耗子。」
「怎麼!為什麼不弄它半打貓來對付它們呢?」
「啊!很對,養一些貓讓它們吃老鼠。我養過,但後來不得不放棄這個做法。您知道它們怎樣對待我的穀物。我不得已又從英國弄來幾隻獵犬來捕殺這些老鼠。可是這些狗的胃口大得怕人,它們吃得和第五等的犯人一樣多,還不把它們有幾次咬死我的兔子和母雞計算在內。」
阿拉密斯是在聽還是沒有聽,沒有人能說得清。他低垂的眼睛表明他在專心聽,他不安靜的手又表明他在專心想什麼。
阿拉密斯在思考。
「我跟您講吧,」貝茲莫繼續說道,「一隻比較象樣的家禽要破費我一個半利弗爾,而一條大一點的魚要花費我四個到五個利弗爾。在巴士底獄一天供三頓飯。這些囚犯成天無事可做,就是吃飯,一個十個利弗爾的人要花掉我七個利弗爾十個蘇。」
「但您跟我講過,這些十個利弗爾的人,您按照十五個利弗爾的人對待他們。」
「是的,一點不錯。」
「很好!那麼,您從這些十五個利弗爾人的身上可以賺七個利弗爾十個蘇了?」
「總得有進有出,」貝茲莫說,他看到自己讓人抓到漏洞了。
「您是有道理的,親愛的典獄長。不過您沒有十個利弗爾以下的犯人嗎?」
「哦,有的。我們有普通市民和律師。」
「太好了。規定價格是多少呢?」
「五個利弗爾。」
「這些人吃不吃飯?」
「當然吃!不過,您要知道,我們並不是每天都給他們吃一條箬鰨魚或者一隻瘦小雞的,也不是每餐給他們喝西班牙酒的。總之,他們在一星期中還是能有三次看到在他們的晚餐中有一道好萊。」
「這簡直是大發慈悲,我親愛的典獄長,您肯定會破產的。」
「不,您必須了解,當那個十五個利弗爾的人沒有吃完他的雞鴨時,或者十個利弗爾的人還有好些剩下時,我就把這些剩餘的東西送給五個利弗爾的人吃。對於一個窮鬼來說,這就是一頓珍饈美味了。有什麼辦法呢?總得有點兒善心。」
「而您在這些五個利弗爾人的身上大概能賺到多少呢?」
「三十個蘇。」
「好了,您是一個誠實的人,貝茲莫。」
「謝謝您。」
「不要謝,說真的,我要為您宣傳。」
「謝謝,謝謝,大人。不過我現在相信您是有道理的,您知道我為什麼痛苦嗎?」
「不知道。」
「好吧!我是替規定出三個利弗爾的小市民和執達吏難過,這些人既不能常常看到萊茵河的鯉魚,也不能常常看到拉芒什海峽的鱘魚。」
「噢!這些五個利弗爾的人有時候就不能剩下一點來嗎?」
「哦!大人,不要以為我吝嗇到這般地步,我儘量使這些小市民或執達吏感到滿意。我有時給他們一隻紅山鶉的翅膀,一塊麅子的裡脊肉,一片夾塊菰的餡餅,一些他們見所未見和聞所未聞的食品。總之,都是那些二十四個利弗爾的人剩下來的東西。他們又吃又喝,吃到餐後點心的時候,他們就叫道:『國王萬歲!』並為巴士底獄祝福。每個禮拜天,我給他們兩瓶上好的香檳酒—它花掉我五個蘇,讓他們喝得半醉。哎呀!這些人祝福我,這些人當他們離開的時候留戀監獄。您明白我指的是什麼嗎?」
「實在不明白。」
「是這樣的!我指的是……您明白這對於我這個監獄是一種榮譽嗎?是這樣的!我指的是某些釋放後的犯人,幾乎立刻又使自己犯罪,重新入獄。這樣做要不是為了品嘗我這兒的美味又是為了什麼呢?啊!這可是一點不假的!」
阿拉密斯帶著懷疑的神色微笑了一下。
「您笑了?」
「是的。」
「我跟您講,我們有一些在兩年內到這兒來登記了三次的名字。」
「我一定要看到才能相信。」
「哦!我能夠把這些名字指給您看,儘管犯人登記名冊是禁止給外人看的。」
「我相信這點。」
「但是您,大人,假如您堅持要親眼看到這件事……」
「我承認我將會非常高興。」
「那麼,好吧!」
貝茲莫走到一個大柜子前面,從裡面抽出一本很大的登記簿。
阿拉密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它。
貝茲莫回過來,把登記簿放到桌上,翻了一會兒,在字母「M」處停了下來。
「瞧,」他說,「這是一個例子,您好好地看一下吧。」
「怎麼回事?」
「『馬蒂尼埃,一六五九年一月。馬蒂尼埃,一六六O年六月。馬蒂尼埃,一六六一年三月,抨擊文章,攻擊馬薩林的言論,等等。』您知道這僅僅是個藉口,人們不會因為一些攻擊馬薩林的文章被關進巴士底獄的。這個傢伙是自首的,為了想讓人再把他關進巴士底獄。而這是為了什麼目的,先生?就是為了重新來吃我的三個利弗爾的伙食。」
「三個利弗爾!這個不幸的人!」
「是的,大人,詩人屬於最末一個等級,跟小市民和執達吏吃一樣的伙食。不過,我跟您講,我恰恰給這些人一些他們意想不到的禮物。」
阿拉密斯無意識地翻著登記簿的張頁,繼續念著,看上去對他念的名字漠不關心。
「一六六一年,您看,」貝茲莫說,「八十個人入獄,一六五九年八十個。」
「哦!塞爾東,」阿拉密斯說,「我覺得我知道這個名字,這是不是您曾經對我談到過的一個年輕人?」
「對,對,一個可憐的大學生,他做了……您管這叫什麼—相連接的兩句拉丁文的詩?」
「二行詩。」
「對,就是這個。」
「真不幸!為了一首二行詩。」
「喲,看您說的!您明白他做這個是反對耶穌會士的嗎,這首二行詩?」
「不管怎樣,我看懲罰過於嚴厲了。」
「不耍憐憫他,去年您曾經顯得對他感到興趣。」
「也許是吧。」
「那好!由於您的關心在我這裡具有無限大的力量,大人,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待他象十五個利弗爾的人了。」
「那麼,就象這個人,」阿拉密斯說,他繼續翻著,在瑪蒂尼埃後面的一些名字中的一字停了下來。
「正是這樣,就象這個人。」
「這個馬爾契亞里是不是義大利人?」阿拉密斯指著引起他注意的一個名字問道。
貝茲莫「噓」了一聲。
「噓什麼?」阿拉密斯蒼白的手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
「我相信您已經談到過這個馬爾契亞里了。」
「沒有,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這是可能的,我也許跟您講到過他,但沒有向您提起過他的名字。」
「這個人是不是一個年老的犯人?」阿拉密斯做出微笑的樣子問道。
「不,相反,他很年輕。」
「啊!啊!那麼他的罪行有這麼大?」
「簡直不可饒恕!」
「他殺了人?」
「沒有的事!」
「放火了?」
「沒有的事。」
「誹謗別人?」
「噯,都不是。就是這個人他……」
貝茲莫湊近阿拉密斯的耳朵,兩手合成一個喇叭形說道:
「就是這個人膽敢長得象……」
「噢!對,對,」阿拉密斯說,「這件事我確實是知道的,去年您曾經向我說起過他,不過我卻認為他犯的罪太輕……」
「輕?」
「或者不如說他並非故意的……」
「大人,可是突然抓住一個如此相象的人可不是故意的。」
「總之,這回事我忘記了,就是這樣。不過,請聽著,我親愛的主人,」阿拉密斯合上登記簿說,「喂,我相信有人在叫我們。」
貝茲莫拿起登記薄,趕快把它放到大柜子里鎖起來,把鑰匙放到口袋裡。
「您樂意我們現在去吃飯嗎,大人?」他問。「您沒有聽錯,有人在叫我們吃飯。」
「隨您的便,我親愛的典獄長先生。」
他們來到飯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