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九八章

德·貝茲莫先生的早餐 阿拉密斯平時飲食是很有節制的,但是這一次儘管非常注意控制酒量,他對貝茲莫的這頓早餐還是吃得十分滿意,何況主人又極其殷勤。 在貝茲莫這方面,五千皮斯托爾的出現使他興奮得喜笑顏開。他的眼睛不時地轉過去瞟著這筆錢,快樂得心花怒放。 他的目光也不時地轉向阿拉密斯,帶著一種親切的感動的樣子。 阿拉密斯仰天躺在椅子上,用嘴唇在杯子裡抿了幾滴酒,象個行家似地品嘗著。 「但願別人不要再象往常一樣來跟我講巴士底獄的壞話了,」他眯著眼睛說,「單就每天有半瓶勃艮第葡萄酒來說,這些犯人也夠幸福的了!」 「所有十五個法郎的人都喝這種酒,」貝茲莫說,「這是一種沃爾內①的陳酒。」 「如此說來,我們可憐的大學生,我們可憐的塞爾東能夠喝到這種名貴的沃爾內酒了?」 「喝不到!喝不到!」 「我相信曾經聽您說過他是屬於十五個利弗爾一類的。」 「他,從來不是!一個做幾行詩的人……您是怎麼說的?」 「做二行詩的。」 「屬於十五個利弗爾的!休想!他的一個鄰居才是屬於十五個利弗爾的。」 「他的鄰居?」 「是的。」 「哪一個?」 「另外一個人,貝爾托迪埃爾第三。」 「我親愛的典獄長,請原諒我聽不懂您的話,對您講的語言,我必須重新學習過才行。」 「這倒是的,對不起。貝爾托迪埃爾第三,您看,意思就是這個人住在貝爾托迪埃爾塔的第三層。」 「這樣說來,貝爾托迪埃爾是巴士底一座塔樓的名稱了?不錯,我聽說過每座塔樓都有它的名稱,那麼這座塔樓在哪兒?」 「喏,您到這兒來看,」貝茲莫走向窗口說,「就是左邊這一座塔樓,第三層。」 「很好。哦!就是那兒的犯人屬於十五個利弗爾的。」 「對。」 「他在裡面有多少時間了?」 「哦,天啊!差不多七、八年了吧。」 「怎麼,差不多?您連準確的日期都不知道?」 「這不是我任期內的事,親愛的德·埃爾布萊先生。」 「不過盧維埃爾和特朗勃雷好象有責任告訴您的。」 「哦!我親愛的先生……對不住,對不住,大人。」 「請不要介意,您說的是……」 「我說的是巴士底獄的秘密並不是隨著典獄長的鑰匙移交的。」 ①沃爾內:法國科多爾省一市鎮,以產葡萄酒聞名。 「啊,原來是這樣嗎?那麼這是一個神秘的犯人了,是一樁國家機密嗎?」 「哦!一樁國家機密,不,我不相信。這是一樁和所有巴士底獄裡面的秘密一樣的秘密。」 「很好,」阿拉密斯說,「那麼為什麼您談到塞爾東的時候比談到……來得自然呢?」 「比貝爾托迪埃爾第三?」 「對。」 「因為按照我的想法,一個作二行詩的罪名總要輕於這個象……」 「對,對,我懂得您的意思了。但是這些看守……」 「這些看守怎麼了?」 「他們和您的犯人交談吧?」 「那當然。」 「那麼您的犯人一定跟這些看守講他們是無罪的。」 「他們只會講這個,一般都是這麼說的,老一套。」 「對,不過現在,您剛才講到的這種外貌相似—?」 「怎樣?」 「就不會使您的看守吃驚嗎?」 「哦!我親愛的德·埃爾布萊先生,必須是象您這樣的宮廷里的人才關心這方面的細節。」 「您說得太有道理了,我親愛的貝茲莫先生。請再給我來一點這種沃爾內酒。」 「不要來一點,來一杯。」 「不,不。您仍舊是地地道道的火槍手,而我,我已成為主教了。給我來一點,給您來一杯。」 「好吧。」 阿拉密斯和典獄長碰杯。 「後來,」阿拉密斯把酒杯舉到齊眼高,發亮的眼睛凝視著杯中象融化了的紅寶石似的美酒,好象要讓他全身的感官都來一齊享受它似的,一面說道:「後來這個您稱為一個相象的人,別人可能不會注意到吧?」 「哦!怎麼不。所有其他的人都會認出這個人是跟誰相象的。」 「親愛的貝茲莫先生,我相信,這只是您想像出來的玩笑吧。」 「決不,我保證。」 「請聽著,」阿拉密斯繼續說,「我看到過許多和我們講到的這個人相象的人,但出於尊敬,沒有人談到這件事情。」 「可能有一些象這個象那個的人,而這個人是驚人的相象,要是您看到他……」 「怎麼樣呢?」 「您自己也會承認這一點。」 「要是我看到他,」阿拉密斯帶著輕快的神氣說,「可是我十之八九不可能看到他。」 「為什麼呢?」 「因為,假如我的腳一踏進那種可怕的房間,我相信我就永遠被埋葬了。」 「哎呀,不會的,住的地方是好的。」 「不見得。」 「怎麼,不見得?」 「我不相信您的話,就是這樣。」 「對不起,對不起,請不要講貝爾托迪埃爾第三的壞話。喲!那是一個好房間,配有舒適的家具,鋪著地毯。」 「見鬼!」 「是的,是的,這個孩子並不是不幸的,巴士底獄最好的房間給了他。夠運氣了。」 「得了,得了,」阿拉密斯冷冰冰地說,「您決不可能讓我相信在巴士底獄有舒服的房間,至於您的地毯……」 「至於我的地毯,怎麼?」 「怎麼!這是您想出來的,我看只有蜘蛛、耗子,甚至癩蛤蟆。」 「癩蛤蟆?啊!在黑牢里,我不說沒有。」 「但我看既沒有什麼家具,更沒有什麼地毯。」 「您一定要親眼看到才相信嗎?」貝茲莫衝動地說。 「不,哦!當然,不!」 「甚至我向您保證有這個相象的人,您也不相信,就象不相信有地毯一樣?」 「一個幽靈,一個影子,一個不幸的垂死的人。」 「決不是!決不是!一個硬朗得象新橋①一樣的小伙子。」 「又悲傷,又陰鬱?」 「都不是,活活潑潑的。」 「哪兒會!」 「這是真話,我講過了,就不收回。」 「這不可能!」 「來。」 「到哪兒去?」 「跟我來。」 「去做什麼?」 「到巴士底獄的一座塔樓去。」 ①新橋:巴黎一座橋,建於十七世紀初,建築牢固,故有「硬朗得象新橋一樣」的說法。 「怎麼?」 「您去看看,您親自去看看,您親眼去看看。」 「獄規准許嗎?」 「啊!這沒有什麼關係。今天是我的副官出門的日子,副典獄長正在巡杳各個堡壘,在這兒我們是主人。」 「不,不,親愛的典獄長;想到那些我們必定要拔出的門栓的聲音,我就打寒噤了。」 「哪裡會!」 「您也許會把我忘在什麼貝爾托迪埃爾第四、第五上……砰……!」 「您是在開玩笑?」 「我是認真跟您講的。」 「您拒絕一次獨一無二的機會。您知道,為了得到我向您提出的這一免費的優待,某些王族甚至會出到五萬利弗爾的。」 「果真這樣,這也未免太好奇了吧?」 「這是禁果①,大人!禁果!您是一個教會裡的人,您應該懂得這個。」 「不,假如說我有某些好奇的話,只可能是針對這個可憐的寫二行詩的大學生的。」 「那麼好,我們去看著這個人,他恰好住在貝爾托迪埃爾的第四層。」 「為什麼您說恰好?」 「因為,我,假如我有一種好奇心的話,我一定要去看看住在貝爾托迪埃爾第三層的那個漂亮的裝飾著掛毯的房間和它的房客。」 ①禁果:《聖經》故事中上帝禁止亞當、夏娃吃的果子,此處意為禁止接觸的東西。 「唔!幾件普通的家具,一張平凡的面孔,有什麼可看的。」 「十五個利弗爾,大人,十五個利弗爾,這總是值得著看的。」 「呀,對了,我忘記問你這一點了,為什麼這個人是十五個利弗爾的,而可憐的塞爾東只是三個利弗爾?」 「噢!您看,這種區別是一件絕妙的事,人們就在這裡看到國王顯示的仁慈……」 「國王的!國王的!」 「我要說的是紅衣主教。『這個不幸的人,』德·馬薩林先生說過,『這個不幸的人是註定了要永遠呆在監獄裡的。』」 「為什麼?」 「天哪!依我著來,他的罪是無限的,因此懲罰也就得是無限的。」 「無限的?」 「當然羅!您知道……如果他沒有得天花的運氣的話①。對他來說,要得天花也並不容易,因為巴士底獄的空氣也不壞。」 ①當時天花是一種危險病症。 「您的推理簡直不能再妙了,親愛的貝茲莫先生。」 「是嗎?」 「您這是說這個不幸的人必須不斷地、無止境地受苦了……」 「受苦?我沒有說這個,大人,一個十五個利弗爾的人是不苦的。」 「至少受著坐牢的苦吧?」 「當然羅,可這是命中注定的。不過這個痛苦我們也為他減輕了。總之,您會承認,這個孩子並不是為了吃所有這些好東西才到這個世界上來的。真的,您去看看,我們這兒有整個的餡餅,有螯蝦—我們剛弄到的,是馬恩河裡的螯蝦,您瞧,又肥又大,象龍蝦一樣。好吧!這一切都要送到貝爾托迪埃爾第三去,外加一瓶您感到這麼好喝的沃爾內酒。看到這些,我希望您就不會再有懷疑了。」 「不,我親愛的典獄長,不,在這一切裡面,您只想到那些最幸運的十五個利弗爾的人,而您總是忘了可憐的塞爾東,我的被保護人。」 「好吧!出於對您的尊敬,每逢節日他可以有一些餅乾,一些果醬和一小瓶波爾圖①葡萄酒。」 「您是一個正直的人,我已對您說過,我再對您重複一遍,我親愛的貝茲莫。」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典獄長說,他有點飄飄然,一半由於喝下的酒,一半由於阿拉密斯的讚揚。 「請記住,我這樣做是為了滿足您的要求,」這個高級神職人員說。 「哦!您回來時就會感謝我的。」 「那麼去吧。」 「等我通知管鑰匙的看守。」 貝茲莫拉了兩下鈴,一個人出現了。 「我到塔樓上去!」典獄長叫道,「不要警衛,不要打鼓,不要有聲音,就這樣!」 「假如我不把外套留在這兒,」阿拉密斯裝出害怕的樣子說,「我真以為我因為自己的事情去坐牢了。」 那個看守走在典獄長的前面,阿拉密斯走在右邊,院子裡幾個分散的士兵站在典獄長經過的地方排好隊,站得筆挺,象木樁一樣。 ①波爾圖:見上冊第528頁注。 貝茲莫讓他的客人跨過好些梯級,這些梯級通向一個象廣場似的平坦的空地。從那兒,他們來到吊橋,站崗的士兵在橋上迎接典獄長,並且辨認一下是不是他。 「先生,」典獄長這時轉過身來,有意用使得站崗士兵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楚的聲音朝著阿拉密斯說,「先生,您的記憶力很好,對不對?」 「您為什麼問這個?」阿拉密斯問。 「為了您的平面圖和您的測量,因為您知道,即使是建築師,到這些人中間去時也不允許帶一張紙,一支羽筆或鉛筆的。」 「有意思!」阿拉密斯肚裡想,「看來我成為一個建築師了,這會不會又是達爾大尼央的一次玩笑,他在美麗島時曾看到我做過工程師嗎?」 然後他高聲說: 「請放心,典獄長先生,在我們這一行里,看一眼,用腦子記一下,就足夠了。」 貝茲莫眉頭都不皺一下。警衛就把阿拉密斯當作建築師了。 「那好,我們首先到貝爾托迪埃爾去吧,」貝茲莫說,始終故意讓站崗的士兵聽到他說的話。 「我們去吧,」阿拉密斯答道。 然後貝茲莫朝著管鑰匙的看守說道: 「你趁這個機會把我指定的糖食帶給三號。」 「四號,親愛的貝茲莫先生,四號,您老是忘了。」 「真是的。」 他們上去了。 單單這個院子裡面所有的門閂、柵欄、鎖,就足夠一個城市用的。 阿拉密斯既不是愛幻想的人,也不是易動感情的人。年輕時他做過詩,但是他的心腸是硬的。象所有五十五歲的人一樣,他愛過許多女人,或者不如說他被許多女人強烈地愛過。 但是,當他的腳踏上無數不幸的人曾經走過的,被磨損了的石級時,當他感到全身沉浸到拱門內被眼淚潤濕的陰暗氣氛中時,他毫無疑問地被感動了,因為他的頭垂下來了,他的眼睛模糊了,他跟在貝茲莫的後面走著,沒有對他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