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九五章
貝茲莫·德·蒙勒增先生
在給了德·瓦爾德一次有點嚴厲的教訓後,阿多斯和達爾大尼央一起走下通向王宮庭院的樓梯。
「您著著吧,」阿多斯向達爾大尼央說道,「拉烏爾遲早免不了要和德·瓦爾德決鬥一場。德·瓦爾德是個勇敢兇悍的人。」
「我了解這些傢伙,」達爾大尼央答道,「我和他的父親打過交道。不瞞您說,那個時候我有一副好筋骨,而且,極端自信。我跟您講,我承認他父親使我費了不少事,不過必須看到,我是多麼喜歡打架。啊!我的朋友,今天人們己不再象那樣尋釁鬧事了。當時我有一隻一刻也不肯安分的手,一隻好動的手,這您是知道的,阿多斯,您是看到過我如何運用這隻手的。那時候,我這隻手不是一塊普通的鋼鐵而是一條形態多樣、長短自如的蛇,一條力圖把頭伸得恰到好處、伺機咬人的蛇。我離敵人六步遠,接著是三步,我步步緊逼,隨後我一下子又猛衝了十步。沒有人能夠抵擋得住這種兇猛的勁頭。不過老德·瓦爾德由於他家傳的勇敢和一拚到底的火爆性子,花了我相當長的時間。我記得打完以後,我的手指都發麻了。」
「所以,我跟您講過了嘛,」阿多斯接著說,「小德·瓦爾德一定要去找拉烏爾,最後總會遇見的,困為只要找,拉烏爾是很容易找到的。」
「我同意您的看法,我的朋友。但是拉烏爾考慮得很周到,他根本就不責怪德·瓦爾德。他講過這個話。他等待別人向他挑釁,這樣他的地位就有利了,王上就不會生氣,況且,我們也懂得用什麼方法使王上息怒。不過,您輕易不發慌,為什麼現在卻顯得如此驚慌失措、憂心忡忡呢?」
「是這樣的:一切都使我心亂如麻。拉烏爾明天要去見國王,國王將向他談到他對於某件婚事的旨意,拉烏爾在戀愛,他會象一個戀人似的感到惱火。他情緒一不好,如果遇到德·瓦爾德,炮彈就要爆炸。」
「我們來阻止它爆炸,親愛的朋友。」
「不要算上我吧,因為我想回布盧瓦。宮廷里的那種虛偽的風雅,那種種陰謀詭計,全都使我厭惡。我不再是一個年輕人,我不願再和今天這些小人同流合污了。我在天主的聖書裡面看到過很多那麼美好的東西,因此我役有興趣去關心這些人在爾虞我詐時的竊竊私語。總之一句話,我在巴黎呆膩了。在任何我見不到您的地方我就覺得厭煩,可是您又不能老是呆在我身邊,因此我想回布盧瓦去了。」
「啊!這您可錯了,阿多斯!您違背了您的出身和您天生註定了的性格!象您這樣堅毅的人完全可以充分發揮您的才能,直到最後一天。請看我在拉羅舍爾使用的這把舊寶劍,這把西班牙的寶劍,它用了三十年仍然完好無損。冬天裡有一天,它掉在盧佛宮的大理石地面上,一下子跌斷了,我親愛的。別人又用這把斷劍給我打了一把獵刀,這把獵刀還可用一百年。您,阿多斯,憑您的忠誠正直,您的坦率真誠,您的勇敢冷靜和您所受的紮實的教育,您是規勸和指導國王的合適的人選。留在這兒吧,富凱先生不會活得和我的西班牙寶劍一樣長的。」
「啊!」阿多斯微笑著說,「請看達爾大尼央先把我捧入雲霄成為天神,又把我從奧林匹斯山上擲下來摔到地上。朋友,我有更大的野心!當大臣,當奴才,得啦,我不是更偉大些嗎?我什麼都不是。我記得有幾次聽見您叫過我偉大的阿多斯,不過,說真的要是我是大臣,我看您未必能證明我配得上這個稱號。不,不,我不會這樣乾的。」
「那麼,我們不再談這個吧!您把一切都丟開,甚至連友情也拋棄了吧!」
「哦!親愛的朋友,您對我講的這些話有些過分了吧!」
達爾大尼央趕緊抓住阿多斯的手說:
「不,不,您放心把一切都丟開吧。拉烏爾沒有您也行,反正我在巴黎。」
「那好,這樣我就回布盧瓦去了。今晚您向我告別,明天拂曉我就騎馬動身。」
「您不能獨自回到您的宅第去,為什麼您沒有把格力磨帶來呢?」
『我的朋友,格力磨在睡覺,他睡得很早。我那可憐的老傢伙容易疲勞。他是和我一起從布盧瓦來的,因此我強迫他留在家裡了;因為即使要他再趕回離我們四十里地的布盧瓦才休息,他也是死而無怨的。但我捨不得我的格力磨。」
「我派一個火槍手給您拿火把。喂,來人哪!」達爾大尼央倚在鍍金的樓梯欄杆上叫道。
七八個火槍手出現了。
「哪一位願意伴送德·拉費爾伯爵先生?」達爾大尼央喊道。
「感謝各位的熱情,先生們,」阿多斯說道,「我實在不能這樣打擾諸位紳士。」
「要不是我有話要同達爾大尼央先生談,我會很好地護送先生的,」一個人說。
「誰在那兒?」達爾大尼央在昏暗中尋找說話的人。
「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
「天主饒恕我,這不是德·貝茲莫的聲音嗎?」
「是我,先生。」
「啊!我親愛的貝茲莫,您在宮裡幹什麼呀?」
「我在等待您的命令,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
「唉,我多倒霉!」達爾大尼央思忖道。「不錯,曾經通知您要抓一次人。但是為什麼您自己來而不派個手下來呢?」
「我來是因為我有話要對您說。」
「而您卻沒有叫人預先通知我?」
「我在等著您,」貝茲莫先生畏畏縮縮地說。
「我走了。再見,達爾大尼央,」阿多斯向他的朋友說。
「等一下。我先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貝茲莫·德·蒙勒增先生,巴士底獄的典獄長。」
貝茲莫和阿多斯互相躬身致敬。
「你們應該互相認識一下,」達爾大尼央又補充說。
「我對貝茲莫先生還有點模糊的記憶,」阿多斯說。
「您很清楚,我親愛的朋友,這位貝茲莫,國王的衛士,在過去紅衣主教時代,我們曾經和他有過很愉快的聚會。」
「確實如此,」阿多斯親切地告辭,同時說道。
「這位是德·拉費爾伯爵,入伍時的名字是阿多斯,」達爾大尼央咬著貝茲莫的耳朵說。
「是的,是的,一位高尚的人,四大名人之一,」貝茲莫說。
「一點不錯。不過,瞧,我親愛的貝茲莫,我們就談嗎?」
「請吧!」
「首先,關於命令的事,已經過去了,沒有命令了。國王不再想叫人逮捕那個有關的人了。」
「唉!倒霉,」貝茲莫嘆了一口氣說。
「怎麼,倒霉?」達爾大尼央笑著叫起來。
「當然羅,」巴士底獄典獄長大聲說,「對我來說,我的囚犯都是我的收益。」
「嗨,這倒是真的。我沒有從這個角度看問題。」
「這樣說,沒有命令啦?」貝茲莫又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象您,有一個好職位:火槍隊隊長!」
「對,這是相當不錯的。不過我看不出您可以羨慕我什麼,您這個法蘭西第一城堡巴士底獄的典獄長。」
「這我知道得很清楚,」貝茲莫憂鬱地說。
「您講這句話的樣子好象一個做懺悔的人,見鬼!要是您願意,我把我的收益跟您的換換好不好?」
「我們別談收益吧,」貝茲莫說,「假如您不想使我心碎的話!」
「但您這樣四下里張望,就好象您害怕被抓起來似的。而您是看管被抓來的人的。」
「我看到有人在看我們,有人在聽我們,我還看到如果我們到一邊去談也許更穩妥些,假如您肯給我這份照顧的話。」
「貝茲莫!貝茲莫!您忘了我們是三十五年的老相識了。請別對我裝出一副懊惱相,放高興一點,我不會把巴士底獄的典獄長生吃掉的。」
「但願如此。」
「來,我們到庭院去,我們挽著胳膊。月色美極了,我們沿著橡樹林走走,您在樹蔭底下把您的傷心史講給我聽聽。來吧。」
他把這個感到不幸的典獄長拉到庭院裡,就象他說的一樣挽著他的胳膊,並且突然顯得親切起來。
「好,開始吧,」他說,「把您要講的全倒出來吧,貝茲莫,您要跟我講什麼?」
「講起來可很長。」
「那麼說您很喜歡嘆苦經?我覺得這樣講會更長些,我打賭您在您的巴士底獄的倒霉鬼身上可以賺到五萬利弗爾。」
「即便如此,那又怎麼樣呢,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
「那麼您瞧瞧您自己吧,您叫我感到吃驚,貝茲莫,我親愛的,您還裝出一副可憐相,見鬼,我要把您帶到一面鏡子前面去,您會在鏡子裡看到您是什麼模樣:胖乎乎,紅通通,油光光,圓滾滾,活象一塊乾酪。您的眼睛象燃燒著的木炭,而且如果沒有那條您裝出來的刻在您額頭上的難看的皺紋,您簡直看不出有五十歲。可是,您已經有六十了吧,嗯?」
「這一切全是真的……」
「當然羅,我很清楚這是真的,真得就象您那五萬利弗爾的進帳一樣。」
身材矮小的貝茲莫跺跺腳。
「好啦,好啦!我來給您算一下帳吧:您過去是馬薩林先生的衛隊長,一萬二千利弗爾一年,您拿了+二年,那就是十四萬利弗爾吧?」
「一萬二千利弗爾!您瘋了!」貝茲莫叫起來,「這個老吝嗇鬼從來只給六千,而這個職務的開銷卻要六千五百;那位剋扣了我另外六千利弗爾的柯爾培爾先生總算讓我領了五十個皮斯托爾作為額外報酬。如果沒有這塊小小的蒙勒增的封地給我帶來的一萬二千利弗爾,我也許就不能為我的職務增光了。」
「我們認倒霉了吧。讓我們談談巴士底獄的五萬利弗爾,我希望您是在那兒住,在那兒吃的。您有六千利弗爾的薪金。」
「就算是吧。」
「不管年頭好壞,平均每年算五十個犯人,每人要給您帶來一千利弗爾。」
「我並不否認。」
「這就足足有五萬利弗爾一年了。您已幹了三年,那麼您就有了十五萬利弗爾。」
「您忘了一個細節,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
「什麼細節?」
「這就是,您,您是從國王手裡得到這個隊長的差使的。」
「這我知道得很清楚。」
「而我呢,我是從特朗勃雷和盧維埃爾先生處得到典獄長這個差使的。」
「這倒是的。特朗勃雷不會白白地把他這個差使給您的。」
「哎!盧維埃爾也一樣。結果我送了七萬五千利弗爾給特朗勃雷。」
「真夠瞧的……那麼給了盧維埃爾多少呢?」
「同樣數目。」
「當時就給了嗎?」
「不是的,那也許是辦不到的。國王不願意,或者不如說德·馬薩林先生不願意顯得是撤銷這兩個出身於對立派的傢伙的職務,他於是容忍了他們提出的不公正的辭職的條件。」
「什麼條件?」
「太嚇人了……三年收入作為酬金。」
「見鬼!這樣十五萬利弗爾就到了他們手上了!」
「一點不錯。」
「除此以外呢?」
「還有一筆五萬埃居或者是一萬五千皮斯托爾的款子,隨您怎麼說吧,分三次付清。」
「這太過分了。」
「還不止這些。」
「竟有這種事!」
「這些條件要是我有一個不能履行,這些先生就要收回他們的職位。他們請國王簽署了這些條件。」
「真是聞所未聞,簡直不可思議!」
「事實就是如此。」
「我同情您,我可憐的貝茲莫。不過,親愛的朋友,為什麼該死的德·馬薩林先生答應給您這種所謂的好意呢?他拒絕您不是更簡單嗎?」
「哦!對!但他是因為看在我的保薦人的面上才被迫這樣做的。」
「您的保薦人!誰是您的保薦人?」
「噢,您的一個朋友,德·埃爾布萊先生。」
「德·埃爾布萊先生?阿拉密斯?」
「阿拉密斯,正是,他對我很好。」
「對您很好!讓您遭受這麼大的侮辱?」
「請您聽著,我不想為紅衣主教服務了,德·埃爾布萊先生為我向盧維埃爾和特朗勃雷講話,他們拒絕了。我渴望那個位置,因為我知道它能給我什麼。我把我的窘困推心置腹地向德·埃爾布萊談了,他答應為我的每次支付作擔保。」
「唔?阿拉密斯?哦!您真叫我吃驚,阿拉密斯為您擔保?」
「作為一個高尚的人為我擔保,他得到了簽過字的協議。特朗勃雷和盧維埃爾辭職了。每年我付給他們倆每人二萬五千利弗爾的紅利。每年五月,德·埃爾布萊先生親自來到巴士底獄給我帶來五千皮斯托爾,為了分發給我這兩位債主。」
「那麼,您欠了阿拉密斯十五萬利弗爾了?」
「唉!這正是我感到失望的地方,我只欠他十萬利弗爾。」
「我完金不懂您的話。」
「唉!沒有錯,他才來過兩次。但是今天己經是五月三十一日了,他還沒有來,明天中午就到期了。而明天,要是我不付錢,這些先生可以在契約規定的期限中斷合同,我將被剝得精光,也就是說,我將是白白地幹了三年活,並且付出了二十五萬利弗爾。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完全是白白地。」
「多麼稀奇的事,」達爾大尼央喃喃地說。
「現在您明白我的額上為什麼會有一條皺紋了吧?」
「啊!是的。」
「您該明白,儘管我的臉圓得象一團乾酪,紅得象一隻小蘋果,儘管這兩隻眼睛亮得象燃燒的木炭,我卻怕要落到甚至不再有一塊乾酪,也不再有一隻小蘋果吃的地步了,眼睛也只能是用來流淚了。」
「這真夠叫人傷心的。」
「我所以到您這兒來,達爾大尼央先生,因為只有您能挽救我。」
「怎麼挽救呢?」
「您認得德·埃爾布萊神父?」
「當然!」
「您知道他這個人很神秘?」
「啊!是的。」
「您可以把他這位本堂神父的住址告訴我。因為我去諾瓦西-勒塞克找過他,他已經不在那兒了。」
「當然羅,他是瓦納的主教。」
「瓦納,在布列塔尼?」
「是的。」
這個小個子的人急得直扯自已的頭髮。
「唉!」他說,「從這兒怎麼能在明天中午前趕到瓦納?……完了。瓦納!瓦納!」貝茲莫叫道。
「您的失望叫我很難過。聽著,一個主教不會總是住在一個地方的,德·埃爾布萊閣下可能不在您擔心的那麼遠的地方。」
「哦!把他的地址告訴我!」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
「這下子我肯定完了!我只有跪到國王的腳下去了。」
「不過,貝茲莫,您叫我感到奇怪,巴士底獄既然能出產五萬利弗爾,您為什麼不把螺絲擰擰緊讓它出產十萬利弗爾?」
「因為我是一個老實人,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而我的犯人們都象帝王般地被供養著。」
「當真!您真是了不起!您吃得這麼好當然會消化不良了,並且在明天中午以前會替我吃得撐死。」
「您真殘酷,還有心思笑!」
「不,您叫我悲傷……喂,貝茲莫,您說話算不算數?」
「啊!隊長!」
「那好,您要保證不向任何人講我將要跟您講的話。」
「決不!決不!」
「您想找到阿拉密斯?」
「不惜一切!」
「那好,去找富凱先生。」
「富凱先生和他有什麼關係?」
「您真笨……瓦納在哪兒?」
「天哪!……」
「瓦納在美麗島教區里,或者說美麗島在瓦納教區里。美麗島是屬於富凱先生的,是富凱先生任命德·埃爾布萊先生做這個教區的主教的。」
「您打開了我的眼睛,也救了我的命。」
「那就好。那就直截了當地向富凱先生講,您有話要和德·埃爾布萊先生談。」
「是啊!是啊!」貝茲莫欣喜若狂地叫道。
「哎!」達爾大尼央用嚴厲的目光打斷他說,「說話算數嗎?」
「哦!一定算數!」這個矮小的人一面回答一面準備跑。
「您到哪兒去?」
「到富凱先生家去。」
「不要去,富凱先生正在和國王賭錢.您還是明天一大早到富凱先生家裡去的好,您只能這麼辦了。」
「我會去的,謝謝!」
「祝您好運道!」
「謝謝!」
「這真是一個有趣的故事,」達爾大尼央自言自語地說,看著貝茲莫走開後,他又慢慢地走上樓梯.「阿拉密斯為什麼對貝茲莫這麼感興趣,能夠這樣照顧他?嗯!……我們總有一天會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