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九四章

許多白費力氣的事 拉烏爾來到德·吉什家中的時候,發現他正在跟德·瓦爾德和馬尼康談話。 自從芒特事件①之後,德·瓦爾德對待拉烏爾就象陌生人一樣。 也許有人會說他們中間沒有發生過什麼事,只是他們看上去似乎互不相識。 拉烏爾走進來,德·吉什迎上前去。 拉烏爾一面緊握他朋友的手,一面迅速向兩個年輕人瞥了一眼。他希望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他們頭腦里在想些什麼。 德·瓦爾德是一副叫人捉摸不透的冷漠的神色。 馬尼康則好象是在對著一件吸引他的裝飾品出神。 德·吉什把拉烏爾帶到隔壁房間裡,叫他坐下來,向他說道: 「你的氣色真好!」 「這真是夠奇怪的,因為我很少有開心的時候,」拉烏爾回答。 「是不是象我一樣,愛情上不順心,拉烏爾?」 「對您來說,這實在是一件好事,伯爵。最壞的消息,也就是最能使我痛心的消息,也許是一個好消息。」 「哦!那麼,你就別傷心了,因為不但我非常不幸,而且我看到了在我周圍的人是多麼幸福!」 「這就是我不明白的了,」拉烏爾回答道,「解釋一下,我的朋友,請解釋一下吧!」 「你會明白的。我一直在和這種你看到的在我身上產生和發展的、纏住我不放的感情做鬥爭,我也曾想盡了一切辦法,用盡了全部力量,但徒勞無益。我仔細研究過我陷入的不幸,我探測過它,這是一個深淵,我知道。但沒有關係,我將繼續走下去。」 「瘋子!你只要再走一步,不管你願不願意,等著你的,今天是毀滅,明天就是死亡!」 「我什麼也不顧了!」 「德·吉什!」 「你聽好,我一切都考慮過了。」 「啊!你相信你會成功?你相信王太弟夫人會愛你?」 「拉烏爾,我什麼都不相信,我只是在希望,因為人只要活著,心中總存在著希望。」 「我認為你所希望的幸福,你是得不到的;就算你能得到,你也要完蛋的,這是肯定的。」 「我請求你不要再阻攔我,拉烏爾,你根本說服不了我;因為,我預先向你講清楚,我不願意被說服,我已經走得很遠,不能後退了。我經受了那麼多痛苦,因此死亡對我來說象是一個恩惠。我不僅是個狂熱的戀人,拉烏爾,而且還是一個嫉妒得失去了理智的人。」 拉烏爾帶著一種近於發怒的情緒拍打著兩隻手。 「好啊!」他說。 ①芒特事件:指上冊第87章德·瓦爾德在芒特被拉烏爾打敗後扔到欄杆外面去的事情。 「好或者壞,都沒有什麼關係。這就是我向你,向找的朋友、我的兄弟祈求的。三天以來,王太弟夫人陶醉在歡樂中。第一天,我連看也不敢看她,我恨她不象我一樣傷心。第二天,我的眼光再也離不開她,而在她那一方面,我相信她也注意到了。至少,拉烏爾,她看了我一眼,即使不是帶著憐憫也是帶著幾分溫柔。但在她的眼光和我的眼光中間突然投入了一個陰影,另一個人的微笑引起了她的微笑。在她的坐騎旁邊經常奔馳著一匹馬,可並不是我的馬,在她的耳旁經常響著一個動人的聲音,可並不是我的聲音。拉烏爾,三天以來,我太激動了,火焰在我血管里奔騰。我必須驅除這個陰影,消滅這個微笑,悶住這個聲音。」 「你想要殺死王太弟?」拉烏爾叫起來。 「唉!不,我不嫉妒王太弟,我並不嫉妒丈夫,我嫉妒情夫。」 「情夫?」 「難道你到了這兒就看不出來?你在那兒向來是目光非常敏銳的。」 「你嫉妒德·白金漢先生?」 「嫉妒得要死!」 「還有呢?」 「唉!這一次我們之間的事情將容易解決,我搶了先,派人遞了一張條子給他。」 「你寫信給他了?寫信的是你?」 「你怎麼知道這個的?」 「我知道,因為這是他告訴我的。瞧。」 他把幾乎和德·吉什同時收到的信遞給他,德·吉什貪婪地看著。 「這是一個勇敢的人,尤其是一個正直的人,」他說。 「當然,公爵確實是個正直的人。我想用不到問你是不是也用同樣美好的措詞寫信給他啦?」 「當你代我去找他的時候,我會把我的信給你看的。」 「不過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什麼不可能的事?」 「要我去找他。」 「為什麼?」 「因為公爵找我商量,你也找我商量。」 「啊!我想你會照顧我的。聽我說,這是我請你向尊貴的公爵講的……話很簡單……在這幾天當中:今天、明天,或者後天,對他方便的日子,我希望在凡森見到他。」 「考慮一下吧!」 「我相信我已經向你講過我一切都考慮過了。」 「公爵是外國人,他負有一個使命,因此他是不可侵犯的……凡森緊靠著巴士底獄!」 「後果由我負責。」 「那麼這次決鬥的理由呢?你希望我向他提出什麼樣的理由呢?」 「你放心,他不會問你這個的。……公爵討厭我,肯定象我討厭他一樣;公爵仇恨我,也肯定和我仇恨他相等。因此,我懇求你這樣做,去找公爵吧!假如需要我懇求他接受我的建議,我就懇求他。」 「這是多此一舉……公爵已經通知我他要和我談話。公爵現在在國王那兒玩牌……我們倆一齊去吧。我把他拉到長廊里,你待在一邊。兩句話就夠了。」 「那麼我要把德·瓦爾德帶去,這樣我可以自然些。」 「為什麼不帶馬尼康去?德·瓦爾德總歸要來找我們的,我們讓他留在這兒吧!」 「對,是這樣。」 「他什麼都不知道?」 「嗯,絕對不知道。你總是這麼冷冰冰的!」 「他什麼都沒有對你講?」 「沒有。」 「我不喜歡這個人,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他,因此我今天也不比昨天對他更冷淡些。」 「那我們走吧。」 四個人一齊走下來。德·吉什的四輪馬車等在門口,把他們載向王宮。 路上,拉烏爾想出一個主意,他作為雙方秘密的唯一知情人,對於使雙方達成和解不應該失去希望。 他想到自己在白金漢身旁是有影響的,他也知道自己有左右德·吉什的力量。看起來事情好象並非毫無希望。 當他們到達長廊的時候,那兒燈火輝煌,宮廷里最高貴、最漂亮的女人們象天上的明星在明亮的光芒中搖晃著。有一剎那,拉烏爾不禁忘記了德·吉什而去瞧路易絲,她在她的同伴中間好象一隻著迷的鴿子,貪婪地飽覽著王宮裡的珠光寶氣的人群。 大家都站著,只有國王坐著。 拉烏爾瞥見了白金漢。 他距離王太弟十步左右,在一群法國人和英國人中間,這些人正在稱讚他氣宇軒昂的風度和豪華蓋世的服飾。 幾個老廷臣回憶起當年看到他父親時的情況,比起他父親來他毫不遜色。 白金漢正在和富凱談話。富凱向他高聲談著美麗島的事。 「現在我不能去找他,」拉烏爾說。 「你等著找合適的機會,但是馬上把這件事結束了吧。我可急死了。」 「瞧,我們的救星來啦!」拉烏爾看到了達爾大尼央,說道。達爾大尼央穿著嶄新的火槍隊隊長的制服,光采照人,剛走進來就吸引了整個長廊里的人的眼光。 拉烏爾向達爾大尼央走去,說道: 「德·拉費爾伯爵曾經找過您,騎士。」 「是的,我才和他分手,」達爾大尼央回答說。 「我原來以為你們會在一起消磨晚上一部分時間的。」 「我們已經約好了再見面。」 達爾大尼央一面和拉烏爾搭話,一面漫不經心地環視著周圍,尋找人群中的某一個人或者房間中的某一件東西。 突然,他的眼睛好象鷹發現了獵物一樣盯住不動了。 拉烏爾跟著他的目光望去,他看到德·吉什跟達爾大尼央互相行禮問侯,但是他辨不出火槍隊隊長這樣好奇又這樣傲慢的一瞥是向著誰的。 「騎士先生,」拉烏爾說,「只有您能幫我一下忙。」 「什麼事情,我親愛的子爵?」 「就是要去打擾德·白金漢先生一下。我有兩句話要向他講,但是德·白金漢先生正在和富凱先生談話。您知道,我是決不能去打擾他們談話的。」 「噢!噢!富凱先生,他在那兒嗎?」達爾大尼央問。 「您沒有看見他?瞧!」 「嗯,確實是的!你相信我比你更有權利去?」 「您是個重要的人物啊!」 「哦!這是事實,我是火槍隊的隊長。早就有人答應給我這個職位,而我得到它的時間才這麼短,所以我老是忘記了我的頭銜。」 「您會幫我忙的,是嗎?」 「富凱先生,見鬼!」 「您對他不大滿意嗎?」 「不,更可能是他對我不大滿意。不過最後總有一天會……」 「瞧,我相信他在看您,要不這是?……」 「不,不,您沒看錯,他這份敬意正是對著我的。」 「眼下機會很好。」 「你認為好嗎?」 「去吧,我請求您。」 「我就去。」 德·吉什眼睛一直緊盯著拉烏爾,拉烏爾向他打了一個手勢,表示一切都已安排就緒。 達爾大尼央徑直走向這一群人,象其他人一樣彬彬有禮地向富凱先生致敬。 「您好,達爾大尼央先生。我們正在談論海上美麗島,」富凱帶著他練達的人情世故和特有的眼神說道。這種人情世故和眼神有的人需要大半輩子時間才能掌握,而有的人儘管拚命學也永遠學不好。 「海上美麗島?噢!噢!」達爾大尼央回答說,「我相信那是屬於您的吧,富凱先生?」 「王太弟剛才告訴我,他已把它送給王上了。」白金漢說,「向您致敬,達爾大尼央先生。」 「您知道美麗島嗎,騎士?」富凱問火槍手。 「我只到過那兒一次,先生,」達爾大尼央機智而又優雅地回答。 「您在那兒呆的時間很長嗎?」 「僅有一天工夫,大人。」 「您在那兒看到了什麼?」 「所有能在一天裡看到的東西我都看到了。」 「先生,一個人有您這樣的眼力,一天裡面看到的東西就夠多的了。」 達爾大尼央躬身表示謝意。 就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拉烏爾向白金漢做了個手勢。 「財政總監先生,」白金漢說,「我把隊長留給您,對什麼是棱堡、內壕牆和外護牆,他要比我內行得多,現在我要去會一個朋友,他在向我打招呼。您知道……」 果然,白金漢離開了人群,向拉烏爾走來,但是走到王太弟夫人、王太后、王后和國王玩牌的桌旁時,他停了一下。 「我們去吧!拉烏爾,」德·吉什說,「就在那兒,要下決心,快!」 其實白金漢在向王太弟夫人問候之後又繼續向拉烏爾走來。 拉烏爾迎上去。德·吉什留在原地。 德·吉什的眼睛緊跟著他。 兩個年輕人的會面恰巧被安排在一桌打牌的人和長廊之間空出的地方。長廊里有幾個神情嚴肅的紳士在散步,他們不時停下來談話。 但是就當兩條線正要會合的時候,卻被第三條線打斷了。 這就是正向德·白金漢公爵走來的王太弟。 王太弟在他的塗了唇膏的玫瑰色的嘴上帶著極其迷人的微笑。 「哎呀,我的天啊,」他帶著一種溫柔多情又彬彬有禮的姿態說道,「我剛才聽說了什麼啊,我親愛的公爵?」 白金漢不由自主地戰慄了一下,面頰上泛起了輕微的蒼白色,他沒有看見王太弟走來,他只是聽到了他的聲音,他轉過身去問道: 「殿下,人們向您講了些什麼,才使得您看上去是這樣的驚訝?」 「一件叫我大失所望的事情,先生,」親王說,「一件將使整個宮廷都要感到傷心的事。」 「啊!殿下心腸真是太好了,」白金漢說,「因為我看到殿下是想談論關於我動身的事。」 「正是。」 「唉!殿下,我到巴黎才不過五、六天,我的動身只能使我自己傷心。」 德·吉什在他停留的地方聽到了這些對話,這一次輪到他戰慄了。 「他要動身!」他咕噥著,「他在說什麼?」 菲力浦仍舊帶著他那溫柔親切的神態繼續說道: 「也許是大不列顛國王召您回去,先生,我相信是這樣。大家都知道查理二世陛下很熟悉他的臣子,他是少不了您的。但要我們失去您不感到懊喪,這不可能。請相信我的話。」 「殿下,」公爵回答道,「要是我離開法蘭西宮廷,那是……」 「那是因為有人要召您回去,我了解這一點。但是,如果您相信我的願望對於王上能有一些影響的話,我要向查理二世陛下提出請求,讓您再和我們待一段時間。」 「您的盛情使我十分感謝,殿下,」白金漢回答道,「但是我收到了明確的命令。我在法國的逗留是有限期的。我已經超過了期限,我仁慈的君王也許要生氣了。今天我才想起來,四天前我就應該走了。」 「哦!」王太弟說。 「是的。不過,」白金漢提高了嗓門,聲音響得甚至連遠處的夫人們都聽得到,「不過我就象這樣一個東方人,他由於做了一個美夢,在接連好幾天裡象是發了瘋。隨後有一天他清醒過來了,也就是恢復理性了。法蘭西宮廷大概就象這個美夢,它叫人陶醉。殿下,但是我終於清醒過來了,要走了。我實在不能象親王殿下要向我提出的那樣,延長我的逗留期限。」 「那麼,什麼時候動身呢?」菲力浦帶著充滿關切的神情問道。 「明天,殿下……我的車馬隨從三天前就準備好了。」 奧爾良公爵點了點頭,意思是既然決心已經下定,公爵,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白金漢抬眼朝王后和王太后望了望,他的目光遇到了奧地利安娜的目光。她做了一個姿勢表示感謝他,並且同意他這樣做。 白金漢回答這個姿勢的是一個微笑,它掩藏了他內心的痛苦。 王太弟又走回他剛才來的地方去了。 就在同時,德·吉什從相反的方向走過來。 拉烏爾怕這個性急的年輕人自己來提出要決鬥的建議,就趕快跑到他前面去。 「不,不,拉烏爾,現在一切都無用了,」德·吉什說,同時向公爵伸出雙手,把他拉到一根圓柱後面,「啊!公爵,公爵,請原諒我給您的信里的話,我那時真是瘋了!請把我的信還給我吧!」 「說實在的,」年輕的公爵帶著憂鬱的微笑說,「您不能再恨我了。」 「啊!公爵,公爵,請原諒我!……請接受我的友情,我的永恆的友情……」 「說真的,您究竟為什麼要恨我呢?伯爵,既然我正要離開她,既然我不會再看到她了。」 拉烏爾聽到這兩個年輕人友好的談話,懂得今後已不需要他參與他們的事了,就向後退了幾步。 這個動作使得他更靠近了德·瓦爾德。 德·瓦爾德正在談論德·白金漢動身的事情,和他談話的是德·洛林騎士。 「走得聰明!」德·瓦爾德說。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親愛的公爵身上可以免挨一劍。」 說罷,大家全笑了起來。 拉烏爾被激怒了,皺著眉頭轉過身去,血沖向太陽穴,嘴角帶著鄙夷的神情。 德·洛林騎士支著腳跟轉過身子;德·瓦爾德則毫不畏懼地等待著。 「先生,」拉烏爾向德·瓦爾德說道,「您改不了背後侮辱人的習慣嗎?昨天您侮辱了達爾大尼央先生,今天您侮辱了德·白金漢先生!」 「先生,先生,」德·瓦爾德說,「您應該知道有時我也當面侮辱人。」 德·瓦爾德的身體碰到了拉烏爾,他們肩靠著肩,面孔對著面孔,好象要用他們的氣息和忿怒把對方燒掉似的。 大家都看得出,兩個人一個到了仇恨的頂峰,另一個也到了忍耐的極點。 突然,他們聽到一個寬厚有禮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我相信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他們掉轉身來,原來是達爾大尼央。他裝出一副討人歡喜的樣子,把手放到德·瓦爾德肩上。 拉烏爾退後一步,讓位給火槍手。 德·瓦爾德全身打了一個寒戰,臉上失色,但紋絲不動。 達爾大尼央臉上始終帶著微笑,站到拉烏爾給他讓出的位子上。 「謝謝,親愛的拉烏爾,」他說,「德·瓦爾德先生,我有話要和您談。拉烏爾,請不要避開,所有的人都可以聽我要對德·瓦爾德講的話。」 接著,他的微笑消失了,他的目光變得象鋼刀一樣冷峭尖利。 「我聽您的吩咐,先生,」德·瓦爾德說。 「先生,」達爾大尼央接著說,「好久以來我就想找機會和您談一談,一直到今天我才找到。至於地點,我承認選得並不好,但是如果您願意的話,請勞駕到我舍下來,我所說的舍下就是指通向長廊的樓梯下面。」 「我跟您去先生,」德·瓦爾德說。 「您是一個人在這兒嗎?」達爾大尼央問。 「不是,我有兩個朋友,馬尼康和德·吉什。」 「好,」達爾大尼央說,「不過兩個人嫌少了,您完全可以再找到幾個朋友,是嗎?」 「當然羅,」這個年輕人說,他不知道達爾大尼央是什麼意思,「您要多少就有多少。」 「是朋友嗎?」 「是的,先生。」 「是好朋友嗎?」 「當然羅。」 「那好請您去找他們,越多越好。而您,拉烏爾,來,請把德·吉什先生帶來,把德·白金漢先生也帶來。」 「啊!我的天,先生,多熱鬧!」德·瓦爾德回答,同時盡力想笑一笑。 火槍隊隊長向他作了一個小小的手勢,勸他耐心些。 「我從來都是冷靜的。那麼,我等著您,先生,」他說。 「請您等著我。」 「好,回頭見!」 於是,達爾大尼央向他住的套間走去。 他的房間裡有人,德·拉費爾坐在窗洞下等著。 「怎麼樣?」他看到達爾大尼央回來問道。 「怎麼樣,」達爾大尼央回答,「德·瓦爾德先生很願意給我一個榮譽,到我這兒來作一次小小的拜訪,另外還有幾位他的朋友和我的朋友。」 果然,就在火槍手的後面,德·瓦爾德和馬尼康出現了。 跟著,德·吉什和白金漢也來了。他們感到很驚訝,不明白別人要他們來做什麼。 拉烏爾和兩三個紳士一起來了。他進來時目光向室內四周環視了一下,臀見了伯爵,就走過去和他坐在一起。 達爾大尼央極其謙恭有禮地接待他的客人。 他保持著平靜而文雅的神情。 所有在場的人都是在宮廷中有職位的高貴的人士。 達爾大尼央先請大家原諒他的打擾,隨後轉身向德·瓦爾德,後者儘管竭力保持鎮靜,神情上仍不禁顯得驚訝和不安。 「先生,」他說,「現在我們已經不在王宮裡面,我們可以隨便高聲講話不會有失禮儀了。我馬上就告訴您為什麼我冒昧地請您到我家裡來,還同時邀請了這幾位先生。我從我的朋友德·拉費爾伯爵處了解到您所散布的對我的一些侮辱性的言論。您也向我講過您把我看作您的死敵,您說過我是您父親的死敵吧?」 「這是事實,先生,我講過這些話,」德·瓦爾德說,他蒼白的臉色微微變紅。 「那麼,您是指控我有罪過,有錯誤,或者有什麼行為卑鄙的地方羅,我請您明確一下您的指控。」 「在第三者面前嗎,先生?」 「是的,當然羅,在第三者面前,而且您可以看到我找的都是一些在榮譽方面很有經驗的人。」 「我對您的體貼您不領情,先生。我指控您,這是真的,但我對我所指控的內容卻是保守秘密的。我沒有講過任何細節,我僅僅在某些人面前表示了我的仇恨,對於他們來說,把這件事告訴您可以說是一種責任。儘管您的榮譽繫於我的緘默,您卻沒有感激我的審慎。平時您凡事持重,這一次我卻一點也看不出來,達爾大尼央先生。」 達爾大尼央咬咬髭尖。 「先生,」他說,「我已榮幸地請求您說明您對我不滿的地方。」 「完全公開講?」 「當然!」 「那麼我就開始講了。」 「請您講吧,先生,」達爾大尼央躬身說,「我們大家都聽著。」 「好,先生。問題不在於您對不起我,而是對不起我父親。」 「這您已經講過了。」 「是的。但是一個人在講到有些事情的時候,總是有些猶豫的。」 「要是這種猶豫確實存在的話,我請您克服它,先生。」 「甚至於在涉及到一件不光彩的行為時也一樣嗎?」 「涉及到任何事情都一樣。」 在場的人們開始有些不安,相互望了望。但是當他們看到達爾大尼央的臉上沒有任何激動情緒時,他們放心了。 德·瓦爾德還是不吭聲。 「請講吧,先生,」火槍手說,「您看得很清楚,您讓我們大家都在等著。」 「那好,請聽吧。我的父親愛著一個女人,一個高貴的女人;這個女人也愛著我的父親。」 達爾大尼央和阿多斯交換了一下目光。 德·瓦爾德繼續說道: 「達爾大尼央先生無意中發現了幾封有關約會的信,就喬裝打扮,利用黑暗代替了應該赴約會的人。」 「是有這麼回事,」達爾大尼央說。 在場的人中間響起了一陣輕微的低語聲。 「是的,我幹了這件壞事。不過,先生。您既然這麼公正,您就應該補充一點,您指責我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我還不到二十一歲。」 「這件壞事並不因此就不太可恥了,」德·瓦爾德說,「對於一個紳士來說,這已經是懂事的年齡,他不應該再幹這種不體面的事情啦。」 又是一陣低語聲響了起來,不過是由於驚愕或者幾乎是懷疑。 「這的確是一件可恥的欺騙行為,」達爾大尼央說,「我根本不需要等德·瓦爾德先生來責備我,我早就非常嚴厲地責備過我自己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更懂事了,尤其是更規矩了,我因為這個過錯長時間地感到內疚。但是我提請你們注意,各位先生,這是發生在一六二六年的事。你們真是幸運,你們僅僅是根據流傳的說法才知道那個時候的事情的。在那個時候,人們對愛情不象今天這樣認真,道德標準也和今天不同。我們是年輕的大兵,經常打架,經常被打,經常劍拿在手中,或者至少得抽出劍鞘一半,經常出生入死,戰爭使我們心如鐵石,紅衣主教逼得我們走投無路。總之,我已經後悔了,而且,我至今還在後悔,德·瓦爾德先生。」 「是的,先生,這我懂得,因為一個人的行為是容許後悔的。但您不能因此而對一個女人的不幸少負責任。您講的這個女人,蒙受了羞恥,在侮辱下抬不起頭來;您講的這個女人逃走了,她離開了法蘭西,從此就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哦!」拉費爾伯爵臉上帶著陰森的微笑把手臂伸向德·瓦爾德說,「恰恰相反,先生,有人看到過她,甚至這兒就有幾個人聽到這番話,就能夠從我以下描繪的形象上辨認出她來.這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身材纖細,臉色蒼白,頭髮金黃,在英國結了婚。」 「結了婚?」德·瓦爾德問。 「啊,您連她結了婚都不知道?您看我們比您知道得還多,德·瓦爾德先生。大家通常總是叫她米萊狄,在這個稱號上不附加任何姓氏,這您可知道?」 「知道,先生,這我知道。」 「我的天!」白金汗喃喃地說。 「好。這個從英國來的女人在三次謀害達爾大尼央先生之後又回到英國去了。這是公正的,對不對?但願如此,因為達爾大尼央先生曾經侮辱過她。但另外的事就不公正了,那就是在英國,這個女人勾引上了一個吳英德勳爵手下的,人們稱他做費爾頓的年輕人。白金漢爵爺,您臉色發白了,您眼睛裡閃耀著忿怒與悲痛的光芒,那麼,請您來結束這個故事吧!爵爺,請您告訴德·瓦爾德先生,把刀交給殺害您父親的兇手的這個女人是什麼人?①」 大家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驚呼。年輕的公爵用手帕擦著被汗水浸濕的額頭。 所有在場的人都寂靜無聲。 「德·瓦爾德先生,您看,」達爾大尼央說,「這個故事因為阿多斯的敘述重新勾起的親身回憶使人更加印象深刻了。您看到了,我的罪過決不是使一個靈魂墮落的原因,這個靈魂在我感到後悔以前早已徹底墮落了。因此這完全是一個良心問題。不過,現在既然事已如此,德·瓦爾德先生,剩下來我能做的只有非常謙恭地請求您原諒這一可恥的行為了,就如同假如您父親還活著,而我在查理一世死後回到法國時遇到了他,我一定要請求他原諒一樣。」 「這太過分了,達爾大尼央先生,」好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聲音十分激動。 「不,先生們,」火槍隊隊長說,「現在,德·瓦爾德先生,我希望我們兩人之間的一切都成為過去,您別再說我的壞話了。事情己經了結,不是嗎?」 ①以上故事情節見《三個火槍手》。 德·瓦爾德嘴裡囁囁嚅嚅地彎了一下身。 「我還希望,」達爾大尼央走近這個年輕人繼續說道,「您別象過去一樣,老是改不了說別人的壞話的習慣。因為象您這樣一個有責任心的、完美無缺的人,竟在事隔三十五年之後,向一個老兵責難他青年時代的一件小事;而您呢,您炫耀良心的純潔,暗示自已肯定從來不做一點違背良心和榮譽的事。不過,德·瓦爾德先生,請聽好,這是我最後要向您講的:請當心別讓我聽到您的名字出現在某樁不愉快的事件之中。」 「先生,」德·瓦爾德說,「這種虛張聲勢的恫嚇是徒勞的。」 「哦,我的話還剛開始呢,德·瓦爾德先生,」達爾大尼央又說,「您得繼續聽我說下去。」 在場的人好奇地把圈子縮得更小些。 「您剛才高談一個女人的榮譽和您父親的榮譽,您這樣談使我們很高興,因為想到在我們靈魂中,看起來已經不存在的這種高尚正直的感情,還存在於我們的孩子們的靈魂中,這是叫人很愉快的事。而且,看到一個年輕人在慣常要竊取女人榮譽的年紀里卻能尊敬和保護它,總是一件叫人高興的事情。」 德·瓦爾德緊抿雙唇,接緊拳頭,明顯地急於想知道這個開頭已預示不祥的談話下文如何。 「那麼,」達爾大尼央繼續說道,「您怎麼膽敢向德·布拉熱洛納子爵先生談到他根本不認識他母親的事呢?」 拉烏爾眼裡射出光芒。 「哦!」他衝過來叫道,「騎士先生,騎士先生,這是一件屬於我個人的私事。」 德·瓦爾德惡意地笑了。 達爾大尼央用膀子推開拉烏爾,說: 「請別阻攔我,年輕人,」同時用眼睛逼視著德·瓦爾德。 「我在這兒探討一個決不是用劍能解決的問題,」他繼續說,「我在一些曾經不止一次握劍在手的重視榮譽的人們面前探討這個問題。我特地選擇了這幾位先生。我想這幾位先生都懂得,決鬥的原因不論如何秘密最後總會被人知道的。因此我再一次向德·瓦爾德先生提出我的問題來:您究竟為什麼要冒犯這個年輕人,同時又冒犯他的父母親?」 「但是我認為,」德·瓦爾德說,「話是可以隨便說的,為了支持這些說法,一個高雅的人可以採用所有合乎他身分的方法。」 「噢,先生,請告訴我,一個高雅的人為了要支持一句惡毒的言語可以用哪些方法?」 「用劍。」 「您在這些言談中不僅缺乏邏輯,而且缺乏對天主的信仰和個人的榮譽。您把好些人的私生活公諸於眾,卻一點不談自己的。在我看來您的生活是很不尋常的。不過,任何風氣都要過時的,先生,決鬥的風氣也過時了,更不用說陛下還明令禁止決鬥。因此,為了和您的騎士的信念一致,您要向拉烏爾·德·布拉熱洛納先生道歉,您要向他說,您為自己說過的輕率的話感到懊悔,他家世的高貴和純潔不僅銘刻在他的心裡,而且表現在他的全部行為舉止里。您要這樣做,德·瓦爾德先生,就象我,一個老隊長,剛才在您這個嘴上剛生鬍子的孩子面前所做的一樣。」 「要是我不這樣做呢?」德·瓦爾德問。 「那麼,可能會發生……」 「會發生您想禁止的事情,」德·瓦爾德微笑著說,「將會發生這樣的事,您這種調解的邏輯將導致一次對國王禁令的違反。」 「不,先生,」火槍隊隊長安詳地回答,「您想錯了。」 「那麼,將會怎樣呢?」 「那將是我去找國王—我和他的關係是相當好的。我曾經有幸多次為國王效力,那時候您還役有出生。總之,國王根據我的請求,剛給我寄來了一張給巴士底獄典獄長貝茲莫·德·蒙勒增先生的空白的命令—我將向國王說:『陛下,有一個人卑鄙地通過侮辱德·布拉熱洛納母親侮辱了德·布拉熱洛納本人。我把這個人的名字寫在陛下賜給我的蓋有陛下封印的信上了,因此,德·瓦爾德先生得到巴士底獄去坐三年牢。』」 達爾大尼央從口袋中抽出國王簽過字的命令,遞給德。瓦爾德。 後來,他看到這個年輕人還役有完全信服,認為這是虛聲恫嚇,就聳聳肩,臉色冷峻地走向桌子,桌上有一個墨水瓶和一支長得幾乎要使地形學家波爾朵斯感到害怕的羽筆。 這時,德·瓦爾德看到這個威脅是極其認真的。在這個時代,巴士底獄已經使人不寒而慄了。他朝拉烏爾走近一步,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 「先生,我向您表示剛才達爾大尼央先生命令我表示的歉意,我不得不向您這樣做。」 「等一下,等一下,先生,」火槍手極其平靜地說,「您的措辭錯了。我沒有說過『我不得不向您這樣做』,我說的是『我的良心要我向您這樣做』。這後一句話要比前一句好,請相信我吧。如果這是您感情的真實流露,那就更好了。」 「那麼,我同意好了,」德·瓦爾德說,「不過,說真的,各位先生,你們應該承認,這樣的蠻不講理還不如從前那樣,劍來劍往,身子被刺穿了的好。」 「不,先生,」白金漢回答道,「因為被劍刺一下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如果您挨了一下,它不能說明是您對還是您錯,只不過說明您動作靈巧不靈巧罷了。」 「先生!」德·瓦爾德叫起來。 「啊!您又要出言不遜了,」達爾大尼央打斷德·瓦爾德的話頭說,「還是讓我來為您效勞,不讓您再說下去吧。」 「是不是就這樣了,先生?」德·瓦爾德問。 「就這樣了,」達爾大尼央回答,「這幾位先生和我都對您感到滿意。」 「請相信我說的,先生,」德·瓦爾德說,「您的調解並不成功。」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我們馬上就要分手。我可以打賭,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和我要比過去更加互相仇視。」 「對於我來說,您是錯了,先生,」拉烏爾回答說,「我心裡對您不再有絲毫嫌怨。」 這最後一下壓倒了德·瓦爾德,他眼神迷惘地環視著周圍。 達爾大尼央和藹可親地向這些自願參與這次解釋性談話的紳士致敬。每個人都把手伸給他,然後走出去了。 沒有一隻手伸向德·瓦爾德。 「啊,」這個年輕人抑制不住心頭的怒火叫了起來,「啊!我找不到一個可以向他報仇雪恨的人了!」 「您找得到的,先生,因為我在這兒,」一個充滿威脅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 德·瓦爾德掉轉身,看到德·白金漢公爵剛剛走近他,他無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留下的。 「您,先生!」德·瓦爾德叫道。 「對,是我。我不是法蘭西國王的臣民,先生。既然我要離開這兒到英國去,那我就不會再留在這塊土地上。我心頭也積下了失望和憤懣,因此,我和您一樣,需要在某一個人身上報復一下。我非常同意達爾大尼央先生的原則,但我並不一定要對您實施這些原則,我是英國人。現在輪到我來向您提出您剛才向另一些人提出卻沒有被接受的建議。」 「公爵先生!」 「喂!親愛的德·瓦爾德先生,既然您這樣怒氣衝天,接受我做您的靶子吧。三十四小時以後我將抵達加來,和我一起去吧,兩個人一起趕路,路程會顯得比單身趕路短些。我們到那邊潮水覆蓋的沙灘上拔劍相鬥。那兒每天有六個小時是法蘭西的領土,另外六個小時是天主的土地。」 「好,」德·瓦爾德回答說,「我接受。」 「真的!」公爵說,「要是您殺了我,我親愛的德·瓦爾德先生,我向您保證,您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啦!」 「我儘可能使您滿意,公爵,」德·瓦爾德說。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我帶您去。」 「悉聽尊便。是啊!我一直需要冒一次真正的會致命的危險,使我的內心得到平靜。」 「那好,我相信您找到了正合您需要的事情。為您效勞,德·瓦爾德先生。明天早晨,我的跟班將告知您確切的動身時間,我們將象兩個好朋友一樣共同旅行.我平時旅行總是匆匆忙忙的。再見!」 白金漢向德·瓦爾德致敬後就轉身到國王那兒去了。 德·瓦爾德憋著一肚子火走出了王宮,快步向他的住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