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九三章
路易十四認為拉瓦利埃爾小姐在財富和相貌方面都配不上布拉熱洛納子爵
拉烏爾和拉費爾伯爵到達巴黎的那天晚上,正是白金漢和王太后作上述長談的那一天。
伯爵一到達王宮,就讓拉烏爾為他請求國王的接見。
國王陛下花了一天中的部分時間和王太弟夫人以及宮廷里的貴夫人們一起觀看、挑選里昂生產的各種綾羅綢緞,準備作為他送給弟婦的禮物。隨之而來的是宮中的午宴,然後玩一會兒牌戲,在八點鐘的時候,國王按照他的慣例,離開牌桌,回到他的書房,與柯爾培爾先生和富凱先生一起工作。
當兩位大臣走出書房時,拉烏爾正在候見廳等著,國王從半開著的門裡瞥見了他。
「布拉熱洛納先生,有什麼事嗎?」他問道。
年輕人走過去。
「陛下,」他回答說,「拉費爾伯爵剛從布盧瓦來到這裡,他急於要請求陛下接見。」
「我在玩紙牌和用晚餐之前還有一個小時空閒,不知道拉費爾伯爵可方便?」
「伯爵先生在下面恭候陛下的命令。」
「請他立即上來。」
五分鐘之後,阿多斯進入路易十四的書房,受到國王和藹可親的接待,國王機靈老練,超出他的年齡,這種接待是專門留給那些對於一般恩寵還左右不了的人,目的在於贏得他們。
「伯爵,」國王說,「我想,您來找我必定有什麼事。」
「我不願隱瞞陛下,」伯爵說,「我確實有事來求見。」
「那很好!」國王偷快地說。
「可不是為我自己的事,陛下。」
「那就糟糕;伯爵!不過,至少也是為您的得寵者的事,我會同意的,既然您拒絕我為您做些什麼。」
「陛下,您這是在鼓勵我……我是為布拉熱洛納子爵的事來求見陛下的。」
「這也等於是您自己的事了,伯爵。」
「不完全是,陛下……我希望從您陛下那兒得到的,我自己是辦不到的。布拉熱洛納子爵有意要成親了。」
「他還很年輕,可這也沒關係……他是個超群出眾的人,我來給他選個妻子。」
「他自己已經選了一個,陛下,只等您陛下恩准了。」
「噢!那麼,只剩下一個簽署婚約的問題羅?」
阿多斯鞠了一個躬。
「他選中的妻子的錢財和地位是否符合您的想法?」
阿多斯猶豫了片刻。
「他的未婚妻出身很好,」他說,「只不過沒有錢。」
「這個不幸我們可以彌補。」
「陛下的宏恩令我感激不盡;不過,陛下能否允許我陳述我的看法?」
「請說吧,伯爵。」
「陛下看來有意要賜給這個新娘一筆嫁妝?」
「是準備這樣。」
「難道說,我到盧佛宮來求見陛下就是為了得到這樣的結果?那確實令我後悔。」
「不要客套了,伯爵,這位未婚妻叫什麼名字來著?」
「她,」阿多斯冷冷地說「她叫拉瓦利埃爾·德·拉博姆一勒布朗小姐。」
「噢!」國王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我知道這個名字,是有個叫拉瓦利埃爾侯爵的……」
「是的,陛下,正是他的女兒。」
「他不是已經死了?」
「是的,陛下。」
「他的寡婦後來再醮,是不是嫁給王叔府邸里的膳食總管聖勒米先生的?」
「陛下真是消息靈通。」
「不錯,不錯,還有哩:這位小姐最近已成為王太弟夫人的侍從女伴了。」
「陛下對她的身世知道得比我還要清楚。」
國王還在思索,並注視著阿多斯那焦急的愁容,說:
「我看,這位少女長得並不太美,伯爵。」
「這,我也不太清楚,」阿多斯回答說。
「我,我見過她,但她沒有給我留下多少印象。」
「她看來是個溫柔、謙遜的姑娘,但並不美,陛下。」
「她那一頭金髮的確相當漂亮。」
「我想是的。」
「那對藍眼睛也很美。」
「是的,陛下。」
「所以,在美貌這方面比下來,只不過平平而己。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錢財方面的間題。」
「陪嫁最多也不過一萬五到兩萬利弗爾,陛下;但這對情人對於錢財並不計較;我自己嘛,我也不怎麼在意。」
「您是指錢財不必太多,但總要過得去。光有一萬五陪嫁,沒有采地,這樣的女人是難以涉足宮廷的。還是讓我們給她補足差額吧,這件事,我願意替布拉熱洛納出點力。」
阿多斯鞠了個躬。國王繼續冷靜地說:
「錢財的問題我看就這樣吧,現在來看看她的身份,」路易十四說,「拉瓦利埃爾侯爵的女兒當然不錯,不過牽涉到聖勒米這個好好先生,多少使這個家庭蒙受點損失……雖然我知道,這是女方的事,但不管怎麼說,損失是一樣的;而伯爵,您,我想,您是非常珍惜您的家庭的。」
「陛下,我,我除了獻身給您陛下之外,別的全不在乎。」
國王又停了一會兒。
「噢!」他說,「伯爵,從我們開始談話起,您就使我感到奇怪.您特地來請求我允許婚事,可當您提出請求時卻又顯得那麼苦惱。噢!我不大會弄錯,儘管我這樣年輕;對一些人,經過了解我會信賴他們;而對另一些人,隨著我日益看透他們,終究不予信任。我重複一遍,您的請求看來並不是出自真心誠意。」
「對,陛下,那倒是事實。」
「那麼,我就不了解您了,您拒絕嘛。」
「不,陛下,我真心實意地喜愛布拉熱洛納,他迷戀拉瓦利埃爾小姐,他正在為將來建造一個天堂,而我,我不是那種喜歡撲滅年輕人的幻想的人。雖然我不贊成這門婚事,可我還是希望陛下能儘速俯允,這樣可以讓拉烏爾高興。」
「告訴我,伯爵,您認為拉瓦利埃爾小姐愛他嗎?」
「如果陛下願意聽我說真心話,那麼,我說,我不相信拉瓦利埃爾小姐的愛情,她年輕,她還是個孩子,容易興奮;她醉心於能待在宮廷里,以能侍奉王太弟夫人為榮,這一切在她頭腦里抵銷了她心中的愛情。這樣的婚姻在宮廷里多的是,您陛下也經常能看到。但布拉熱洛納願意,那就成全他了吧。」
「您並不象那些好脾氣,甘心情願做自己孩子的奴隸的父親,對不對?」國王說。
「陛下,對付惡人我意志堅決;對付好人我完全兩樣。拉烏爾痛苦,無比愁悶,他的性格向來優遊自在,現在卻變得沉重、憂鬱;我不願使他喪失替陛下服務的能力。」
「我明白您的意思,」國王說,「我還特別了解您的心懷,伯爵。」
「那麼,」伯爵說,「我無須向陛下多講了,我的目的是為孩子們,或者說為拉烏爾創造幸福。」
「而我,我也和您一樣,伯爵,希望布拉熱洛納先生能得到幸福。」
「那麼,陛下,我只等陛下您的簽字了。拉烏爾將有幸前來進謁陛下,接受陛下您的恩准。」
「您誤會我的意思了,伯爵,」國王堅決地說,「我剛才對您說,我希望子爵能得到幸福,因而眼下我反對他的婚事了。」
「可陛下,」阿多斯扯起嗓門喊道:「陛下,您已經答應我的呀……」
「並非如此,伯爵,我沒有答應您,因為這是違背我的意願的。」
「我十分感謝陛下對我這件事的設想周到和慷慨大方,可是,請恕我放肆,我想提醒陛下,我是作為一名使者前來求見陛下的。」
「一名使者,伯爵,往往是經常提出請求,然而不是經常能獲得許可的。」
「噢!陛下,這對布拉熱洛納來說該是個多麼沉重的打擊!」
「讓我親自來給他這個打擊,我會跟子爵談的。」
「陛下,愛情是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
「愛情是頂得住的,伯爵,我可以給您證明這一點。」
「除非一個人有君王的氣魄,有您那樣的氣魄,陛下。」
「請不必再為這件事擔心。我對布拉熱洛納還是有一定的看法的,我並沒有說他不該跟拉瓦利埃爾小姐結婚,我只是不希望他結婚得太早。我不希望他在女方還沒有獲得財產之前就和她結婚,而就布拉熱洛納這方面來說,應該得到我的寵愛,這,我是樂意授予他的。總而言之,伯爵,我希望他們等一等再說。」
「陛下,我想再一次……」
「伯爵先生,您說過,您到這兒來是想請求我的恩典的,是不是?」
「是的,正是如此,陛下。」
「那好,不過我倒想先請您同意我一件事,我們別再談論這件事了吧。我說,很可能在不久的將來,我會發動一場戰爭,在我周圍我需要一些無牽無掛的人們,我不放心把結過婚的人,有妻室兒女之累的人送到槍林彈雨、炮火連天的地方去;為了布拉熱洛納,我也不放心無緣無故把財產贈送給一個默默無聞的女子;這樣做只會在我的貴族階層中惹起妒忌。」
阿多斯鞠了個躬,沒有答話。
「您向我請求的就是這些了嗎?」路易十四接著說。
「就是這些了,陛下,請陛下允許我告辭,您看,是否需要我通知拉烏爾?」
「這您就免了吧,不勉強您了。您就告訴子爵說,明天早上,在我起床的時候,我有話對他說。今晚嘛,伯爵,請您陪我打牌。」
「可我穿的是旅行裝束,陛下。」
「我希望有這麼一天,到時,您再也不用離開我了。伯爵,但願不久我們的君主政體能夠允許我體面地款待所有那些象您一樣有功績的人。」
「陛下,只要君主偉大的形象銘刻在子民的心中就行了。至於他居住的宮殿並不重要,因為他已被人們敬奉在神殿里。」
說完這番話之後,阿多斯離開國王的書房,遇見在那裡等著他的布拉熱洛納。
「怎麼樣,先生?」年輕人問。
「拉烏爾,國王陛下待我們可好哩,可能不是象您想像的那樣,可陛下待我們家是很親切、很慷慨的。」
「我看,您給我帶來的是壞消息,先生,」年輕人臉色轉白地說。
「不是壞消息,國王陛下明天早上會親自告訴您的。」
「不管怎樣,先生,陛下沒給我簽署嗎?」
「陛下想親自擬訂您的婚約,而且還想把事情辦得非常隆重。因此,他需要時間。您應該怪自己缺乏耐心,而不要錯怪國王陛下的一番好意,拉烏爾。」
拉烏爾驚恐萬狀,因為他知道伯爵的坦率,正如他的機智一樣,他悶悶不樂,茫然若失。
「您不陪我回家嗎?」阿多斯問。
「請原諒,先生,我跟您回去,」拉烏爾囁嚅著說。
他隨著阿多斯下樓。
「噢!既然我到這兒來了,」阿多斯突然說,「我不能去看望達爾大尼央先生嗎?」
「要我帶您到他的寓所去嗎?」布拉熱洛納說。
「帶我去吧。」
「喏,那是在另一道樓梯。」
於是他們換了一條道,可是,當他們走到長廊的平台上,拉烏爾碰到一名穿著德·吉什伯爵家中號衣的僕從,他一聽見拉烏爾的聲音就連忙奔過來。
「有什麼事?」拉烏爾問。
「有張便條,先生。伯爵聽說您回來了,趕忙給您寫了一張便條,我已找了您一個鐘頭了。」
拉烏爾邊拆信,邊走近阿多斯。
「請允許我,先生,」他說。
「您請便。」
「親愛的拉烏爾,我手頭有急事要立即處理,我獲悉您已回來,請速來我處。
德·吉什」
他剛讀完信,突然間從長廊里走出一個穿著白金漢公爵家中號衣的僕從,他一眼認出拉烏爾,便恭恭敬敬地向他走過來。
「是公爵大人派我來的,」他說。
『噢!」阿多斯嚷道,「拉烏爾,我看您忙得簡直象軍隊里的將領,您還是留下吧,讓我自己去找達爾大尼央先生。」
「我相信,您會原諒我的,」拉烏爾說。
「是的,是的,我原諒您,再見啦,拉烏爾,明天,您可以在我的寓所找到我,在白天,我可能到布盧瓦去,除非我接到其他的命令。」
「我明天再向您致意,先生。」
阿多斯走了。
拉烏爾打開白金漢的信。
「布拉熱洛納先生,在我遇到的法國人當中,您是我最喜愛的人;我需要您的友誼,我收到一封信,用很好的法文寫的。象我這樣一個英國人,我擔心不能很清楚地把信看懂。這封信有一個很好的簽名。我能告訴您的就只這麼些。請勞駕來看我,因為我聽說您已從布盧瓦回來了。
您忠實的白金漢公爵維利爾斯謹上」
「我現在就去看你的主人,」拉烏爾把德·吉什的僕人遣走時對他這麼說,「還有,過一個鐘頭,我將到白金漢先生那兒去。」他向公爵的信使揮了揮手,說了這樣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