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九二章

Forever!① 白金漢公爵應太后的邀請,在奧爾良公爵走後半小時來到太后宮裡。 掌門官通報他的名字時,太后正胳膊支著桌面,臉埋在手中坐在那裡。她聽見通報就站起身來,藹然微笑地接受公爵對她表示的既優美又恭敬的行禮。 奧地利安娜仍很美。她雖已有了點年紀,長長的頭髮已經灰白,但她那雙纖纖完美的手和紅艷艷的嘴唇仍然使所有見到她的人讚美不已。 這時候,她整個身心都沉浸在對逝去歲月的追憶中,現在,她仍然跟年輕時一樣美麗,記得那時候,她那宮殿的大門為白金漢公爵的父親而打開,他是那樣的英俊瀟灑,一往情深,可惜是個不幸的人。他只是為她而活,直到臨終時還在呼喊著她的名字。 奧地利安娜用無比溫柔的眼神看著白金漢,象母親那樣慈樣,象戀人那樣情意綿綿。 「太后陛下找我有事?」白金漢恭敬如儀地說。 「不錯,公爵,」太后用英國話說,「您請坐吧。」 奧地利安娜給年輕人的恩賜,以及用他的本國語言向他表示歡迎,這種語言,自從他來到法國後已經感到生疏了,這一切都使他深受感動。他立刻猜到太后一定有什麼事情要詢向他。 太后在排除了最初幾分鐘的難以抑制的感情後,又掛著笑容說: 「先生,」她用法國話說,「您覺得法國怎麼樣?」 「是個美麗的國家,夫人,」公爵答道。 「您以前來過嗎?」 「來過的,夫人,我只來過一次。」 「您象真正的英國人那樣偏愛英國嗎?」 「我愛我的祖國勝於法國,」公爵回答,「但如果太后陛下問我喜歡住在倫敦還是巴黎的話,我會回答:我喜歡住在巴黎。」 奧地利安娜注意到公爵在講這番話時,語氣中充滿了激情。 「有人告訴我說,爵爺,您在英國擁有巨大的產業,還說您住在一座年代悠久而又豪華的宮邸里。」 「這是先父住的地方,」白金漢垂下眼瞼回答說。 「那真是太好啦,還可勾起許多過去的回憶,」太后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難以忘懷的往事。 「的確如此,」公爵受這種傷感的開場白的影響說,「重感情的人不論對過去、將來或現在,都會有同樣深刻的感受。」 「您說得很對,」太后低聲說,「可見,爵爺您,」她接著說,「是一位感情豐富的人……您不久就要離開法國……準備把您自己幽禁在財富和遺物堆里。」 白金漢昂起頭來。「我不想這樣,夫人,」他說。 「您怎麼說?」 「正相反,我想離開英國,搬到法國來居住。」 ①英語:永遠的! 這一回,輪到奧地利安娜吃驚了。 「為什麼?」她說,「難道您不受新國王的寵信嗎?」 「完全不是,夫人,國王陛下對我的關懷可說是無微不至。」 「一定是您的財富減少了吧,」太后說,「據說過去您的財富是很驚人的。」 「說到我的財富,夫人,從來也沒有象現在這樣多。」 「那麼其中定有什麼奧妙?」 「沒有,夫人,」白金漢急切地說,「我作出這樣的決定並沒有什麼奧妙可言。我喜歡住在法國,我喜歡這個以文雅和禮儀而聞名的宮廷,夫人,我還喜歡這裡的閒情逸趣稍微帶一點嚴肅,不象我們國家那樣,這樣的賞心樂事只能在法國才有。」 奧地利安娜莞爾一笑。「您說稍帶一點嚴肅的娛樂消遣?」她說,「您可曾仔細琢磨過,白金漢先生,是怎麼樣的一種嚴肅?」 公爵給愣住了。 「對象您這樣的王孫公子來說,沒有什麼娛樂消遣是過分嚴肅的,」太后接著說。 「夫人,」公爵打斷她的話說,「看來,您是十分堅持這一點的。」 「您是這樣認為的嗎,公爵?」 「太后殿下,請怒我冒昧直說,您已經第二次誇大英國的美妙來貶低法國的迷人了。」 奧地利安娜向年輕人走過去,把她美麗的手擱在他肩上,白金漢不禁瑟縮了一下。 「先生,」她說,「請相信我,沒有什麼比居住在自己的祖國更迷人的了。我就是經常在懷念西班牙。我活了這麼些年紀,閣下,對一個女人來說算是很長的了。可是不瞞您說,我還是年年懷念西班牙。」 「年年懷念西班牙,夫人!」公爵冷冷地說,「難道說,在您作為有傾國傾城之貌的王后,坐在寶座上的那些年代裡,您也年年不忘西班牙嗎?真是這樣嗎?」 「噢!請您別再說這些恭維話了,公爵,我已經老得可以做您的母親了!」她把重音放在最後幾個字上,從某種意義來說,象一股柔情浸透了白金漢的心。 「是呀,」她說,「正因為我可以做您的母親,我才給您一句忠告。」 「您的忠告就是勸我回英國去嗎?」他嚷著說。 「正是這樣,爵爺,」她說。 公爵神色倉皇地緊握著雙手,在這個受甜蜜回憶擺布著感情的太后面前,他難免不受到感染。 「一定得回去,」太后又加了一句。 「什麼!」他又叫起來,「我竟被這樣嚴正地警告一定得回去,要我逃亡,要我立刻就逃走!」 「您說您要逃亡?噢!人們還會以為法國是您的祖國呢。」 「夫人,人們相愛的地方,就是人們熱愛的地方。」 「不許您再多說一個字,爵爺,」太后說,「您忘了您在跟誰講話!」 白金漢雙膝跪下。 「夫人,您是智慧、善良和寬大的源泉;夫人,您不僅在這個王國里是至高無上的,而且由於您天使般的德性,在這個世界上,您也是至高無上的。我什麼也沒說,夫人,難道我真的說了什麼得罪您的話,值得您用如此嚴厲的言辭來責備我?難道是我被出賣了嗎?」 「您確實被出賣了,」太后低聲說。 「我什麼也沒說!我什麼也不知道!」 「您忘了您在一個女人面前是怎麼說的,怎麼想的,再說……」 「再說,」他激動地打斷她的話,「沒有人知道我告訴您的事。」 「不,會有人知道的,公爵,您有青年人的美德和缺點。」 「那麼說,有人背叛我!告發我!」 「會是誰呢?」 「那些在勒阿弗爾的人們,他們有極其敏銳的洞察力,象看一本打開的書那樣看透了我的心。」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誰?」 「比如說,布拉熱洛納子爵。」 「我只知其名,不知其人。不是他,布拉熱洛納先生什麼也沒有說過。」 「那麼,還會是誰呢?噢,夫人,如果有人竟敢幹涉我的私事,而這些事連我自己也不願回顧的……」 「那您打算怎麼辦,公爵?」 「有些秘密會使發現秘密的人遭來殺身之禍的。」 「看您有多傻,發現您秘密的人仍然活著呢;更何況您也殺不了他,他擁有所有的權力,是個醋心很重的丈夫,這個人是法國的第二貴族,是我的兒子奧爾良公爵。」 公爵臉色象死一樣灰白。 「您多殘酷啊,夫人,」他說。 「您看,白金漢,」奧地利安娜鬱鬱不樂地說,「您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您原來很可以太太平平地過日子,卻在那裡與影子開戰。」 「如果要開戰的話,夫人,我們就可以戰死在沙場上,」年輕人悄聲地說,他陷入極度痛苦的沮喪中。 奧地利安娜連忙過來,握住他的手。 「維利爾斯,」她懷著無法控制的激動用英國話說,「您要求什麼?要求做母親的棲牲她的兒子嗎?要求王后同意她的家族蒙辱含垢嗎?您是個孩子,別去想這些事。怎麼!為了讓您少流些眼淚,我去遭這兩種罪,維利爾斯?您說到死,那些死去的人至少是受人尊敬的,是令人信服的;他們服從叫他們流放的命令,他們心中帶著絕望離去,卻象懷著無價之寶離去那樣,因為這個絕望起因於他們心愛的女人;因為死亡象一種饋贈,一種恩惠那樣迷惑人。」 白金漢站起身來,激動得臉色都變了,把手按在胸前說: 「您說得對,夫人,可您提到的那些人,他們接受叫他們流放的命令是出自他們心愛的人兒,並不是被攆走,而是請他們離開,也沒有遭到人們的嘲笑。」 「是的,人們並沒有忘記他們!」奧地利安娜喃喃地說,「再說,誰要攆走您,流放您?誰忘了您的一片忠心呢?我是在對自己講,而不是對別人講,維利爾斯,您走吧!請您幫幫我的忙,為我做件好事吧;為了這樣的事情,我至今還在感謝那位和您同姓的人。」 「那麼說,我的走是為了您羅,夫人?」 「純粹是為了我。」 「不會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膽敢嘲笑我,也不會有嘟個親王說『是我要他走的』吧?」 「您聽我說,公爵。」 說到這裡,上了年紀的太后那莊重的臉上顯出一副嚴肅的樣子。 「我可以向您保證,在這兒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可以發號施令;我還可以肯定地說,今後不但誰也不會笑話您或說三道四,而且誰也不會冒犯您,都會按照您顯貴的身分來尊敬您。您相信我吧,公爵,正如我相信您那樣。」 「您沒有說清楚,夫人,我心中充滿痛苦,我完全失望了,不管有多少溫柔,多少深情也不足以安慰我,便我擺脫痛苦。」 「您還記得您的母親嗎,公爵?」太后慈愛地笑著問。 「噢!不太記得了,夫人,我只是依稀記得每當我哭的時候這位高貴的婦人用親吻和眼淚來護著我。」 「維利爾斯!」太后輕輕地說,一面用胳膊去摟著年輕人的脖子,「就把我看作您的母親吧,請相信我,再也不會有誰叫我的孩子哭了。」 「謝謝您,夫人,謝謝!」年輕人滿懷柔情、無比激動地說,「我覺得在我心中裝進了比愛情更為溫存、更為高尚的感情了。」 太后深情地凝視著他,並握住他的手。 「去吧,」她說。 「要我什麼時候離開?請指示我吧!」 「什麼時候合適就什麼時候走,爵爺,」太后接著說,「您自己選個日子……不管怎麼樣,毫無疑問,與其象您打算的那樣今天離開,或者是人們希望您明天走,我看,您還是後天晚上走吧,不過,您今天就可以宣布,說是您想回去了。」 「是我想回去嗎?,年輕人低聲說。 「是您想回去,公爵。」 「而且……我將再也不能到法國來嗎?」 奧地利安娜想了半晌,沉湎在憂傷和認真的思考中。 「等我被帶到我最後的安息地,帶到聖德尼,長眠在我丈夫、國王的身邊,那時候,如果您回來,這對我來說將是莫大的安慰。」 「他讓您受了那麼多痛苦!」白金漢說。 「他曾經是法國的國王,」太后說。 「夫人,您很善良,在您前面是榮華富貴,幸福美好,健康長壽。」 「這樣的話,那麼,您暫時不要來吧,」太后強顏歡笑地說。 「我不回來了,象我這樣年紀輕輕的。」白金漢傷感地說。 「噢!謝天謝地……」 「關於死嘛,夫人,不能用年齡來推算,它是再公正不過的,有的人很年輕就死去,有的人雖然老了卻還活著。」 「您不應該有這種陰暗的思想,公爵,讓我來安慰安慰您。過兩年就回來吧,從您漂亮的臉上看出您陰暗的心理把您弄得非常苦悶,這種苦悶不消半年就會消失,並將在我確定的期限內完全被忘卻。」 「您對我的評價似乎太好了一些,夫人,」年輕人回答說,「剛才您說,對我們白金漢家族來說,時間不起什麼作用。」 「別說了!噢!別說了吧!」太后說著控制不住滿腔柔情,在公爵的前額上輕輕地印上一吻,「去吧!去吧!別使我難受了,別再忘了您自己!我是太后,您是英國國王的臣民,查理國王在等您回去,再見吧,維利爾斯!再見吧,維利爾斯!」 「永遠的!」年輕人回答。 說完他就匆匆離去,竭力噙住淚水。 安娜雙手抱著臉,然後,對著鏡子自言自語: 「難怪人們說,女人不會老,在她們的胸懷裡,始終藏著一顆妙齡女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