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八八章
洛林騎士對王太弟夫人的看法
一路上的寧靜氣氛再也沒有受到干擾。
德·瓦爾德悄悄地找了個藉口走到前面去了。
他和馬尼康為伍,因為馬尼康那平平穩穩、喜歡幻想的性格正可以對他的暴躁脾氣起調節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喜歡吵架,不安分守己的人總是找性格溫和、膽小怕事的人結伴,仿佛前者期望通過性格上的懸殊差別使自己的壞脾氣有所克制,而後者則希望自己的軟弱能受到保護。
白金漢和布拉熱洛納,讓德·吉什分享他們的友情,在整個旅程中都和他一起同聲讚美公主。
布拉熱洛納堅決主張他們三個人應該唱一個調子,而不應該各唱各的,象德·吉什和他的競爭者過去表現的那種危險習氣那樣。
這種和諧一致的格調使昂利埃特母后感到非常滿意,可是年輕的公主怕不一定會中意,她象個魔鬼一樣風流成性,敢講敢說,她具有輕率、莽撞的脾氣,這種脾氣喜歡在微妙複雜的事情中尋找刺激,並且對舞刀弄劍、流血受傷也有一定的嗜好。
因而她的媚眼,她的嬌笑,她的眼飾打扮,象槍林彈雨似的一股腦兒瀉落在三個年輕人身上,使他們招架不住。從這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武器庫中輸送出來的秋波、飛吻,以及其他種種使人心旌蕩漾的動作,襲擊著一長列由王孫貴族組成的護衛隊,沿途經過的城鎮的軍官和居民,還有侍從、老百姓、僕役等等,真是一場全面性的災難,一場普遍性的蹂躪。
當公主到達巴黎時,她已經在沿途撒下了十萬顆情種,還把半打幾乎給她迷瘋了的人,以及兩個墮入情網、魂不守舍的傢伙也一起帶到了巴黎。
唯獨拉烏爾看透了這個女人的誘惑,因為他的心早有所屬,這就足以抵制她的利箭,拉烏爾抱著懷疑和無動於衷的態度進入王國的京都。
在旅途中,拉烏爾偶爾也跟英國王太后談及公主醉人媚態的威力。歷盡滄桑,飽受欺凌的太后回答說:
「昂利埃特,不管她出身高貴還是卑微,終究會光華四射的,她是個富有想像力,變幻莫測而又固執己見的女人。」
德·瓦爾德和馬尼康充當傳令官,通報了公主的到達。他們的行列在南泰爾和由豪華的車馬隨從組成的另一支護衛隊相遇。
這支護衛隊由王太弟本人,後面跟著的洛林騎士和一些寵臣組成,殿後的是國王衛隊的一部分人員,他們是特地前來迎接新娘的。
在聖日耳曼,公主和太后就從那輛笨重的、經過長途跋涉而損壞了的旅行馬車下來,換乘了一輛美麗豪華的馬車,這輛馬車由六匹馬拉著,馬上裝點著白色和金色的馬具。
公主端坐在敞篷四輪馬車中,仿佛坐在飾有長翎毛流蘇、繡花真絲華蓋下面的寶座上那樣;年輕的公主光彩照人,臉上泛出桃紅色,她那珠色的皮膚顯得更加柔嫩。
王太弟在靠近馬車時,被公主的艷麗打動了心,他以很明確的語言,表達了對公主的愛慕;這些言語,使擠在朝臣們中間的洛林騎士為之聳肩,使德·吉什伯爵和白金漢也都差點兒為之心碎。
一般的禮節和一定的儀式完成之後,整個行列又極緩地繼續向巴黎行進。
引見的儀式很簡單、隨便;人們把白金漢先生以及其他英國貴族介紹給王太弟。
王太弟對這些人也只是淡淡地應酬一番而已。
在行進途中,王太弟注意到公爵經常熱衷於在那輛敞篷的四輪馬車門邊轉來轉去,便開口問:
「這位騎士是誰?」他這樣問洛林騎士,他那形影不離的夥伴。
「不是剛給您殿下介紹過了,」洛林騎士回答說,「他就是漂亮的白金漢公爵。」
「噢!我記起來了。」
「是公主的騎士,」受寵者用只有爭風吃醋的人才會用的那種拐彎抹角的語調加了一句言簡意賅的話。
「什麼!您說什麼?」騎在馬上的親王問。
「我說,『是公主的騎士。』」
「難道公主還有一位任命的騎士?」
「我的天!我是這樣認為的,您自己去判斷吧;瞧他們倆有說有笑鬧著玩的勁兒。」
「不是兩個,是三個。」
「您怎麼說三個?」
「毫無疑問,您沒看見德·吉什也是其中之一嗎?」
「是呀……!不錯,我看見了……可這又說明什麼……?說明公主有兩個而不是一個騎土。」
「什麼東西都讓您毒化了,您這條蝰蛇。」
「我沒有毒化……啊!殿下誤解了!人家把法國王朝的榮譽獻給尊夫人,而您竟還不滿意。」
奧爾良公爵擔心騎士那愛嘲弄的脾氣會發展到使人受不了的地步,於是他突然改變了話題。
「公主容貌不俗,」他象品評一個陌生女人似的,漫不經心地說。
「是,」騎士用同樣的腔調回答。
「您說的『是』,就象說『不』一樣。我看她那一雙黑眼睛非常美。」
「是,可惜小了點。」
「是小了點,不過晶光閃亮。她身段也不錯。」
「她的身段有點差勁,大人。」
「我也不否認。她儀態高雅。」
「只是臉型欠豐滿。」
「我看,她的牙齒真叫人羨慕。」
「可惜嘴巴太大,牙齒都露在外面了,謝天謝地!顯然是我錯了,大人,當然是您比尊夫人漂亮多了。」
「您也覺得我比白金漢漂亮嗎?」
「噢,當然羅,看來他也是這麼想的;喏,因為,您看他,拚命向公主獻殷勤,不讓您把他比下去。」
王太弟做了個不耐煩的姿態,可是,在看到騎士的唇邊漾起勝利的笑意時,他放慢了馬的步子。
「嗨,」他說,「幹嗎我老是議論我表妹?我不是早就認識她了嗎?我們不是一起長大的嗎?在她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不是在盧佛宮看見過她的嗎?」
「哦!對不起,從那時到現在,她的變化可大了,我的親王,」騎士說,「在您提到的那個時期,她還不那麼起眼,也不那麼高傲,尤其,您可記得,大人?一天晚上,國王陛下因為她不美,穿著也不考究而不願跟她跳舞。」
聽了這番話,奧爾良公爵皺起了眉頭。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不中聽的,和一位在豆蔻年華時也不能引起國王多大興趣的公主結婚,總不能算是件幸事。
也許他正在考慮該怎麼回答,這時候德·吉什離開馬車朝親王這邊來。
他從遠處看見親王和騎士,就揣測著王太弟和他的寵臣會談論些什麼。
後者不是陰險毒辣,就是厚顏無恥,講話做事毫不遮掩。
「伯爵,您的鑑賞力好極了。」
「謝謝您的恭維,」德·吉什說,「可您為什麼這樣說?」
「喏!我求助於殿下!」
「毋庸置疑,」王太弟說,「吉什知道得很清楚,我把他看作是個完美無缺的騎士。」
「好吧,這件事擱一擱,伯爵,我繼續說,自上個星期起,您不是就和公主作伴了嗎?」
「是的,」德·吉什情不自禁地臉色緋紅。
「那好!您坦率告訴我們,您對她的人品有什麼看法?」
「對她的人品嗎?」德·吉什驚愕地問。
「是呀,對她的相貌,她的心靈,總之她的……」
經他這麼一問,德·吉什被問得暈頭轉向,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說罷,您快說罷!德·吉什!」騎士笑著說,「您怎麼想就怎麼說嘛,坦坦率率,親王命令您說。」
「是啊,是啊,要坦率地說,」親王說。
德·吉什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誰也聽不清楚的字。
「我非常清楚,這是個很微妙的間題,」王太弟接著說,「可是,您知道,您什麼都可以跟我說,告訴我,您覺得她怎麼樣?」
為了掩蓋他心裡的真實想法,德·吉什只能藉助於唯一的防禦手段,那就是在人們遭到出其不意的襲擊時採取的:撤謊。
「我也說不上公主是好看還是難看,」他說,「只覺得好看的成分超過難看。」
「咦!親愛的伯爵,」騎士嚷道,「我記得當您看到她的肖像時,是那麼心醉神迷,那麼驚嘆不已!」
德·吉什兩頰通紅,一直紅到耳根,幸而他那匹有點火爆性子的馬猛地朝前一衝,替他掩蓋了他的臉紅。
「您說肖像……!」他喃喃地說,又向他們靠攏,「什麼肖像?」
騎士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他。
「是呀,那幅肖像。那幅小小的肖像畫不是畫得很象嗎?」
「我不記得了。我已經忘掉這幅肖像了;己經完全不在我的記憶中了。」
「可這張肖像曾經給您留下很深的印象,」騎士說。
「這很可能。」
「至少,她是不是聰明能幹?」公爵問。
「我相信是這樣,大人。」
「白金漢先生也一樣聰明嗎?」騎士問。
「我不清楚。」
「我,我認為他一定很聰明,」騎士說,「因為,他會惹公主笑,看樣子公主跟他在一起覺得很愉快,再說,一個聰明能幹的女人決不會跟傻頭傻腦的人合得來。」
「照您這麼說,那麼,他當然是個聰明人了,」德·吉什天真地說;幸虧這時候拉烏爾突然來到,看見德·吉什正被這個危險的對話者步步緊逼,連忙上前搭訕,這才把話題岔開。
入城的儀式既輝煌又熱鬧。國王為了給他的弟弟祝賀,下指示要把婚慶安排得壯麗豪華。 公主和她的母親在盧佛宮下榻,就是在這個盧佛宮裡面,在流放的歲月里,她們過著極其痛苦、湮沒無聞的生活,悲悲戚戚,遭受著饑寒之苦。
這座宮殿,在給亨利四世那不幸的女兒作為住所時是非常荒涼的。牆上光禿禿,鑲木地板也塌下去了,天花板上布滿了蜘蛛網,殘缺了的大理石大壁爐,承最高法院的恩賜才勉強允許讓寒冷的爐膛生起了火;現在一切都變了樣。
富麗堂皇的帷慢、牆飾,厚厚的地毯,閃閃發光的石板,新的畫像配上金色的鏡框,到處都是枝形大燭台和大鏡子,豪華的家具;處處可以看見神氣十足的衛士,飄動的羽飾,朝臣和僕從東一群,西一夥地散布在前廳里、樓梯上。
庭院裡的草還是新近長出來的嫩草,就好象是那個可憎的馬薩林有意要讓巴黎人看看,滿目荒涼和雜亂無章伴著痛苦和失望,是隨著君主政體的推翻接踵而來的,在以前是那樣靜悄悄、冷清清的寬敞庭院裡,現在騎士們在列隊行進,他們那歡躍著的馬匹使鋥亮的石板地上閃出爍爍火花。
馬車上坐滿著如花似玉、年輕貌美的女子,她們在等待著這位法蘭西女兒①的女兒路過時好向她致意。在這位法蘭西女兒居孀和被流放期間,她常常過著爐中沒有柴,桌上沒有麵包的生活,在那些日子裡,甚至連宮中最卑微的僕役也待她冷淡,瞧她不起。
昂利埃特夫人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進入盧佛宮的,她咽下了多少憂傷和辛酸的回憶;而她的女兒生性健忘,感情易變,她倒是懷著凱旋歸來的喜悅心情回到宮裡。
昂利埃特夫人知道得很清楚,現在這樣輝煌隆重的接待是對重新登上歐洲第二王位的國王的母親表示敬意;而她當年受到的冷遇是給亨利四世的女兒一種遭受不幸時的懲罰。
①法蘭西女兒:英國王太后昂利埃特一瑪麗是法國國王亨利四世的女兒,故稱。
把夫人和公主安頓好和稍事休憩之後,貴族們的疲勞也消失了,各人又按照各人的習慣去做自己的事。
布拉熱洛納先去看望他的父親。
可是阿多斯到布盧瓦去了。
於是,他去找達爾大尼央。
可是達爾大尼央正忙著為陛下組織一個新的王室衛隊,到處也找不到他。
布拉熱洛納又回過頭來找德·吉什。
可是伯爵要和他的裁縫以及馬尼康長時間洽談,這些事占去了他整天時間。
去找白金漢公爵吧,他遇到的情況還要糟。
因為公爵買了馬還在買馬,買了鑽石還在買鑽石。他為了炫耀自己,把巴黎所有的刺繡匠、寶石工、巧裁縫全都壟斷下來。在他和德·吉什之間展開了一場多少還是彬彬有禮的競爭。為了獲得成功,公爵打算花上一百萬;然而,格拉蒙元帥只答應給他的兒子德·吉什區區六萬利弗爾。因此,白金漢歡天喜地地在花他的一百萬。
而德·吉什卻在那裡沮喪地嘆著氣,扯著自己的頭髮,後悔沒有聽從布拉熱洛納的勸告。
「一百萬!」德·吉什每天都重複著這句話,「我只好認輸了。為什麼元帥先生不肯把我的那份遺產提前給我呢?」
「因為你會揮霍殆盡的,」拉烏爾說。
「咦!我揮霍盡了與他有何相干!如果我會因為沒有這筆錢而死去,那麼我會死的。到那時,我就再也不需要什麼了。」
「這也犯得著死嗎?」拉烏爾說。
「我不願意在高雅的風尚方面敗在英國人手下。」
「親愛的伯爵,」馬尼康說,「高雅的風尚本身倒並不是一件很費錢的事兒,不過是件難以辦得到的事罷了。」
「不錯,只是難以辦得到的事就得花大量的錢,而我只有六萬利弗爾。」
「我的天!」德·瓦爾德說,「你感到為難,那就跟白金漢一樣花它一百萬吧;說到底也不過相差九十四萬。」
「你叫我到哪兒去找這筆錢呢?」
「你可以舉債。」
「我已經背了不少債了。」
「債多不愁,那就更有理由多借一些了。」
這個意見激發了德·吉什,使他荒唐地大肆揮霍起來,而白金漢只是一般地花費而已。
關於大肆揮霍的流言蜚語一經散播,巴黎的商賈全都眉開眼笑,從白金漢的邸宅到格拉蒙的府第,人人都在做著美夢。
這時候公主正休息著,布拉熱洛納卻忙著在給拉瓦利埃爾小姐寫信。他已經發出了四封信,可是一封回信也沒有收到,當婚禮即將在王宮的小教堂里舉行的當天早上,拉烏爾正在梳洗打扮時,忽聽得僕從通報:
「馬利科爾納先生到。」
「馬利科爾納找我有什麼事?」拉烏爾這樣想,「讓他等著吧,」他對僕從說。
「是一位從布盧瓦來的先生,」僕從說。
「噢!那就快請他進來!」拉烏爾急忙嚷道。
馬利科爾納進來了。他象一顆明亮的星星,腰間佩著一把華美絕倫的長劍。
風度十足地施過禮之後,他說:
「布拉熱洛納先生,我代表一位貴婦人給您帶信來,並向您表達誠摯的祝願。」
拉烏爾臉紅了。
「代表一位貴婦人,」他說,「您說的是布盧瓦的一位貴婦人嗎?」
「是的,先生,是從蒙塔萊小姐那兒來的。」
「噢!多謝您,先生,我現在記起您來了,」拉烏爾說,「蒙塔萊小姐想要我做什麼?」
馬利科爾納從口袋裡掏出四封信,遞給拉烏爾。
「這都是我發出的信!這怎麼可能!」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說,「都是我寫的信,全沒有啟封,連火漆印也是完整的!」
「先生,您的這些信,在布盧瓦已經找不到收信人,我們只好退回給您。」
「難道拉瓦利埃爾小姐已經離開布盧瓦了?」拉烏爾嚷道。
「她已經離開一個星期了。」
「那麼,她現在在哪兒?」
「她應該在巴黎,先生。」
「但怎麼知道這些信是我發出的?」
「蒙塔萊小姐認出您的筆跡和您的火漆印,」馬利科爾納說。
拉烏爾紅著臉,笑了笑。
「奧爾小姐太好了,」他說,「她總是那麼親切,那麼可愛。」
「是的,她總是這樣的,先生。」
「她肯定會給我一些有關拉瓦利埃爾小姐的確切消息,在這個無邊無際的巴黎,我無法我到她。」
馬利科爾納從口袋裡掏出另外一個信封。
「也許,」他說,「從這封信中您會找到一些您急於想知道的事情。」
拉烏爾急急忙忙打開封印。這是奧爾小姐的字跡,信里有這樣幾個字:
「巴黎王官
婚配降福日。」
「這是什麼意思?」拉烏爾問馬利科爾納,「您知道嗎?先生?」
「是的,我知道,子爵先生。」
「那就請您行行好,快告訴我吧。」
「我不能,先生。」
「為什麼?」
「因為奧爾小姐不許我講。」
拉烏爾望著他那個不太熟悉的朋友,默然不語。
「那麼,您至少也得告訴我,」他重又接著說,「這對我來說究竟是禍還是福?」
「您就會知道的。」
「您倒是嚴守秘密的。」
「您能答應幫我一個忙嗎,先生?」
「踉您不願意告訴我的事作為交換條件?」
「正是這樣。」
「那您說吧!」
「我極其想望能看看這次婚慶儀式,只是我手頭沒有請柬,儘管我想盡了一切辦法也還是弄不到。您能讓我去參加嗎?」
「當然可以。」
「那就請您費神幫個忙吧,我懇求您,子爵先生。」
「我很樂意幫您的忙,先生,請跟我來。」
「我非常感激您,先生。」
「我以為您是馬尼康先生的朋友呢。」
「我是他的朋友,先生。可是,今天早晨,在看他穿衣服的時候,我一不小心,把一瓶清漆倒翻在他的新衣服上,氣得他拔出劍來對著我,我被迫只好溜走。這就是我不能向他要請柬的原因;他會把我殺死的。」
「我相信,他會這樣做的,」拉烏爾說,「即便一個人做錯了事已後悔莫及、夠倒霉的了,我知道馬尼康仍會殺死他的,不過我可以補救您的損失。讓我先穿好斗篷,我準備為您效勞,不僅當您的嚮導,而且還可以做您的引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