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八六章
夜
和諧融洽的氣氛重新在各帳篷間出現。英國人和法國人競相在雍容華貴的嘉賓身旁大獻殷勤,他們彼此之間也以禮相待。
英國人送給法國人一籃籃的鮮花,為慶祝公主光臨法國時用,他們準備了許多許多鮮花;法國人邀請英國人出席第二天晚上舉行的盛宴作為回禮。
公主一路上接受眾口一詞的祝賀。從各方對她的崇敬來看,她象個王后,從幾個仰慕者對她的虔誠來看,她又象位女神。
太后對法國人表示了最熱烈的歡迎。對她來說,法蘭西是她的故國,她在英國遭受了許多不幸,所以她怎麼也忘懷不了法國。她以自己對法國的一往情深教育女兒,要她熱愛這個曾經盛情款待過她們母女倆的國家,這個國家光輝燦爛的未來會給她們的前程帶來鴻運。
公主的入城儀式已告結束,看熱鬧的人已經紛紛離去,這時,只聽得遠處飄來陣陣的軍樂聲和輕微的嗡嗡聲;夜幕低垂,繁星閃閃的天空,籠罩著被這一天的轟動大事激動得難以平靜的大海、港灣、城市和鄉村。德·吉什走進自己的帳篷,抱著深沉的傷感情緒坐在凳子上,布拉熱洛納在一旁看著他,直到聽他發出一聲長嘆後才向他走去。伯爵身子往後靠,肩膀支著帳篷,雙手遮著臉,胸部起伏,膝蓋煩躁不安地在抖動。
「你不舒服嗎,朋友?」拉烏爾問。
「非常不舒服。」
「身體上的不舒服嗎?」
「是的,是身體上的。」
「今天這一天夠折騰的,」年輕人接著說,眼睛盯著他的朋友。
「是呀,不過睡眠可以使我消除疲勞。」
「要我離開你一會兒嗎?」
「不,我想跟你談談。」
「你慢著,德·吉什,先讓我問你一個問題。」
「那麼你就問吧。」
「你能跟我赤誠相見嗎?」
「一如既往。」
「你知道白金漢為什麼這樣火冒三丈?」
「我也在懷疑。」
「因為他迷戀公主嗎?」
「至少人們都這麼想,看他這個模樣。」
「喏!你錯了,根本沒有這回事。」
「噢!我看,這一次是你錯了,拉烏爾,他的眼神,他的一舉一動都飽含了憂傷,我觀察他一整天了。」
「你是詩人,我親愛的伯爵,你到處都可以為你的詩尋找題材。」
「我特別善於發現愛情。」
「他們之間沒有愛情。」
「不,有愛情。」
「瞧,你不覺得在欺騙自己嗎,德·吉什?」
「噢!我對自己說的話負責,」伯爵激動地說。
「請告訴我,伯爵,」拉烏爾問道,一面用敏銳的眼光盯住他不放,「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好眼力?」
「是,」德·吉什猶豫了片刻,答道,「我想,是我的自尊心。」
「你說自尊心嗎?德·吉什,這三個字可是意味深長呵。」
「什麼意思?」
「我是說,往常你不象今晚這樣多愁善感,我親愛的朋友。」
「我太疲勞了。」
「太疲勞了嗎?」
「是的。」
「你聽我說,親愛的朋友,我們倆曾經在一起打過仗,我們倆曾經一口氣在馬背上跑了十八個鐘頭,我們看著三匹馬,不是因為累,就是因為餓,在我們胯下倒斃,在這樣的困境中,我們照樣談笑風生。請相信我,伯爵,今晚你的情緒低沉,決不是疲勞引起的。」
「那麼是因為煩惱。」
「為什麼煩惱呢?」
「為今天晚上的事。」
「你指的是白金漢公爵的荒唐事嗎?」
「嗯!就為此事;作為我國堂堂君主的代表,竟眼睜睜看著一個英國人調戲我們未來的女王、王國的第二貴夫人,你說多丟臉?」
「是的,你說得對,但依我看,白金漢不見得有多大危險。」
「是的,但是這個人很討厭。他一到這裡不是差點兒使英國人和我們之間鬧出一場亂子來嗎?要不是你,不是你那令人欽佩的謹滇,你那非常堅定的態度,我們一定早已在鬧市中兵刃相見了。」
「你看見沒有,他到底還是轉變了。」
「是呀,的確是呀;因此我才感到驚奇。你低聲細氣地跟他講話。你跟他說了些什麼?你相信他愛她,說過這種情感不會輕易讓步,除非他根本不愛她!」德·吉什在最後幾個字上帶著很明顯的強調口氣,這使拉烏爾抬起頭來。
一看就清楚,在年輕人那高尚的臉上流露出不愉快的神情。
「我對他說了些什麼,伯爵,」拉烏爾回答,「我可以重複給你聽。請你聽著,我是這麼說的:『先生,您神魂顛倒,懷著想入非非的欲望,盯著你們君王的妹妹看,她不是您的未婚妻,她不是您的,也不可能是您的什麼人;您的行為冒犯了我們這些來把一位少女領到他丈夫身邊去的人。』」
「你是跟他這麼說的嗎?」德·吉什紅著臉問。
「正是這麼說的,我甚至還說得更多些。」
德·吉什做了個手勢。
「我對他說,『要是您看見我們中間有誰瘋瘋癲姍、鬼鬼祟祟,對已經指定要成為我們君王的夫人的公主,不是懷著最純潔的崇敬心情,而是不懷好意的話,你會怎樣來看待我們?』」
這一番話對德·吉什來說非常有針對性,使他臉色發白,同時被這一突如其來的襲擊所懾服,不由得渾身打顫,他勉強將一隻手機械地伸向拉烏爾,另一隻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和臉。
「可是,」拉烏爾不受他朋友這種神態的干擾,繼續說下去,「謝天謝地!人們說法國人沒有頭腦,卻能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中判斷得這樣正確,表現得這樣鎮定,我又補充說:『記住,白金漢先生,我們這些法國貴族為了效勞君王,可以犧牲自己的感情,犧牲自己的財富,乃至犧牲自己的生命,什麼時候魔鬼用他的邪念慫恿我們做壞事,焚燒我們的良心,我們就隨時把它撲滅,即使要用鮮血去撲滅我們也在所不惜。如果能做到這樣的話,我們就挽救了三種榮譽:國家的榮譽,君王的榮譽,還有自己的榮譽。您看,白金漢先生就是象我們這樣做的,每一個正直的人都應該這樣。』喏,我親愛的德·吉什,」拉烏爾接著說,「我就是用這種方式對白金漢先生說的,對我的論斷,他也完全信服。」
一直低著頭聽拉烏爾說的德·吉什,這時候才抬起頭來,挺起身體,眼睛裡閃著自豪的光芒,用他那興奮若狂的手握住拉烏爾的手,他原來冷若冰霜的臉,這時候也紅潤如火了。
「你這一番話說得太好了,」他半硬咽地說,「拉烏爾,你稱得上是個勇敢的朋友,我感謝你,現在,我懇求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吧。」
「你願意一個人待在這兒嗎?」
「是的,我需要休息。今天,許多事情把我弄得心神不寧,明天,你來看我時我一定換個樣,不象今天這副樣子了。」
「那好!這樣的話,我走了,」拉烏爾說完就離開。
伯爵朝他朋友趨前一步,熱情地緊緊擁抱著他。
然而,從這種友情的緊抱中,拉烏爾也能覺察到對方有一種強大的內心矛盾在緊張地激盪著。
夜涼如水,繁星滿天,多美的夜晚;暴風雨過去之後,和煦的陽光普照大地,生命復甦,到處充滿著靜謐和安詳。天空飄著幾片如絲如縷的微雲,它那白里泛藍的色彩,預示著隨之而來的是接連幾天吹著東風的美好天氣。在對著市政廳的廣場上,帳篷的巨大黑影被溶溶月色切成一塊塊,構成一幅黑白相間的鑲嵌畫。
很快,全城都沉浸在夢鄉中,一線微弱的燈光從公主那朝著廣場的內室里漏出來,這微弱而柔和的即將熄滅的亮光,仿佛一個似睡非睡的姑娘安靜地躺在那裡,等睡魔進入她的軀體後,火焰才會熄滅。
布拉熱洛納走出他自己的帳篷,象個好奇的人,又生怕被人發現似的,緩慢地一步步走著。
隨後,他躲在厚厚的帳篷的帷慢後面,在那裡一眼就可以將整個廣場收入眼帘,片刻間,他看到德·吉什帳篷的窗簾在顫動,接著向一邊掀開。
窗簾後面映出德·吉什的身影,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灼熱地盯著公主那被內室的燈光照亮著的客廳。
照亮這扇窗口的微弱的亮光是伯爵的星星。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整個心靈中的殷切渴望。躲在陰影深處的拉烏爾,看出有多少柔情構成的一條神秘奇妙的紐帶,把年輕使者的帳篷和公主的陽台連結起來;這一條由強烈眷戀產生的堅韌的紐帶必定會帶來愛的迷夢,降落在伯爵用心靈的眼睛極其迫切地貪婪地窺視著的香衾中。
但是,窺伺者不止德·吉什和拉烏爾兩人。對著廣場那一幢房子的窗戶也開著,這是白金漢住的房子的窗口。
借這扇窗口射出來的亮光,可以清楚地看到公爵的剪影,他正懶洋洋地倚在雕著花、用天鵝絨裝飾的門檔上,他也在對著公主的陽台遙送自己的仰慕和狂熱的愛情。
布拉熱洛納禁不住微微一笑。
「多麼可憐的一顆被愛情纏住了的心,」他想想公主,這樣自言自語。
接著,回過來又想想王太弟,難免不帶幾分憐憫地說:
「他是一個處在重重威脅中的可憐的丈夫。幸虧他是個顯貴的親王,有自己的軍隊可以捍衛他所擁有的東西。」
布拉熱洛納對兩個求愛者的行動觀察了半晌;聽見馬尼康那如雷鳴般的鼾聲,他竟如此神氣十足地打起呼嚕來了,仿佛自己身上穿的還是那套藍色鑲金線的衣服,而不是那套紫色的。然後,布拉熱洛納轉過身來,聆聽著遠處微風送來夜鶯的歌聲。他滿懷傷感地—這是一種夜間常有的病—進屋休息,想著他自己的心事,說不定在布盧瓦城堡也有兩雙甚至三雙象德·吉什或白金漢一樣熱情奔放的眼睛在覬覦著他所祟拜的那個偶像。
「蒙塔萊小姐這道防線也不是非常牢固的,」在一聲響亮的長嘆後,他輕輕地對自己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