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八五章
帳篷
海軍司令,正象我們看到的那樣,對白金漢那帶有威脅性的眼光和怒不可遏的舉止決心不予理睬。事實上,打從離開英國那會兒起,他就已經漸漸地、平心靜氣地使自己習慣於這種情況了。德·吉什壓根兒也沒有發現年輕爵爺的滿腔怒火是對準他來的;只是他本能地覺得自己對查理二世的寵臣毫無好感。太后比較老練,處事冷靜,能控制整個局面,她一發現哪裡會出亂子,她就會在適當時機出來解圍,現在時機已到,除了白金漢的心之外,其他方面都己恢復平靜。白金漢不耐煩地低聲向公主嘀咕:
「公主,公主,看在上天份上,我求求您趕快上岸吧。難道您沒看見這個自高自大的諾福克伯爵,對您這麼殷勤,那麼傾慕,都快把我氣炸了嗎?」
昂利埃特聽著他說。她笑了笑,沒有把頭回過來,只是在聲調里流露出嬌嗔和傲慢,象賣弄風情的女人慣常使用的以拒絕的方式來表示依從,她喃喃地說,「我早就對您說過,爵爺,莫非您有點瘋了。」
我們在前面已經提過,任何細枝末節都逃不過拉烏爾的眼睛,白金漢的苦苦哀求和公主的回答,他都聽得一清二楚,他看見白金漢倒退一步,嘆了口氣,用手在臉上抹了一下;他眼前沒有遮攔,心中沒有疑團,拉烏爾全都明白了,當他考慮到這一事態,以及人們對這一事態的想法時,他不禁為之一震。
海軍司令在經過有意識的拖延後,終子下達了放艇啟程的最後指示。
白金漢聽到啟程的指示,欣喜若狂,簡直令不了解他的人見了還以為這個年輕人準是神經錯亂了。
在諾福克伯爵的指揮下,一條滿掛彩旗的大艇,在旗艦的側翼徐徐下降,這條艇容得下二十名槳手和十五名乘客。
確實是一條具有皇家氣派的艇子:裝飾著天鵝絨的地毯、花環和繡著英國紋章的頂篷;因為在那個時期,可以隨意運用諷喻,甚至在政治聯姻的場合上也是如此。
艇子剛一著水,槳手們就象士兵拿起武器似的提起槳來,等待公主下船,白金漢就一個箭步奔向舷梯,想在艇上給自己找個坐位。
但太后把他攔住了。
「爵爺,」她說,「在我和女兒下榻處沒有著落之前我們就上岸,看來是欠妥當的。我請您爵爺,最好先一步去勒阿弗爾,並請您費神在我們到達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這對公爵來說,又是一個新的打擊,由於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這個打擊也顯得更大。
他結結巴巴,滿臉通紅,無言以對。
他原想在抵達岸邊的一路上能坐在公主身旁,津津有味地享受一番命運賜給他的最後一刻的短暫幸福。但是,這道命令是再明確不過的。
海軍司令一聽見這樣說,頓時扯起喉嚨嚷道:
「小艇,開!」
命令執行得異常迅速,象艦艇上的各項出色的操作一樣。
白金漢大失所望,向公主報以憂傷的目光,向太后投去哀求的眼神,對海軍司令怒目而視。
公主佯裝沒有看見。
太后把頭扭向別處。
海軍司令縱聲大笑起來。
聽見這笑聲,白金漢準備向諾福克撲將過去。
太后站起身來。
『請啟程吧,先生,」她帶著至高無上的口氣說。
年輕的公爵猶豫了一下。
他向四下里張望,試圖作最後的努力。
「先生們,那你們呢?」由於思緒萬千,心亂如麻,他無比激動地問,『你,德·吉什先生,你,布拉熱洛納先生,你們難道都不陪我去嗎?」
德·吉什向他行了個禮。
「布拉熱洛納先生和我等待聽候太后的盼咐,」他說,「太后陛下命令我們怎麼做,我們就服從。」
他邊說邊望著公主,公主垂下了眼帘。
「白金漢先生,請不要忘了,」太后說,「德·吉什先生在這兒作為王太弟的代表,他要向我們表示法國對我們的殷切款待,正如您向我們表示過的英國的款待一樣;因而,我們少不了要他作伴,再說,他冒著這樣的壞天氣前來迎接,對他的勇敢,我們確實也應該表示微薄的心意。」
白金漢想要回答,可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要不是因為他腦子裡空空如也,就是找不出字眼來表達,他竟一個音節也吐不出來,他憤然轉過身去,從旗艦上縱身跳到艇里。
槳手們只來得及扶住他,怕他跌倒,同時他也要儘量穩住自己,因為白金漢這一跳和所起的反衝作用,差點把艇顛翻.
「公爵真的瘋了,」海軍司令大聲對拉烏爾說。
「我真替公爵擔心,」布拉熱洛納回答說。
在劃向岸邊的整個過程中,公爵目不轉睛地望著海軍司令的艦艇,他的神情就象守財奴被搶走銀箱,母親眼看女兒被強行奪走,拿她去送死那樣。可是沒有一個人對他的種種神情,對他的各種姿態和可憐巴巴的模樣有所反應。
白金漢非常沮喪地跌坐在凳子上,兩隻手埋在頭髮里;大艇在不知就裡的水手們的努力划動下,乘風破浪,在海上疾馳。
到達岸邊時他仍昏昏沉沉,要不是在海港遇到他派去作為先行官的使者,他兒乎連如何問路也不懂了。
一到指定給他居住的寓所後,他就象阿喀琉斯①那樣足不出營。
在白金漢上岸的那會兒,運載公主她們的艇子也離開了旗艦。
另一條艇尾隨在後,這艇上擠滿了軍官、朝臣和熱心的朋友。
勒阿弗爾的老百姓全城出動,爭先恐後地登上漁船、平底船和諾曼底的長駁船,搶著去迎接王族的船艇。
要塞上鳴起了禮炮,旗艦和另外兩艘艦艇也鳴炮回禮,從冒煙的炮口飛出來雲朵似的火焰,在波濤上化成一團團輕飄飄的雲霧,很快就消融在蔚藍的天空中。
公主踏上碼頭的台階。樂隊奏起了歡樂的樂曲,伴隨著她的步伐,歡迎公主的到來。
當她經過城市的中心,在她那雙嬌弱的纖腳下面,鋪著絢麗多彩的地氈,鮮艷的花朵撒了一地,德.吉什和拉烏爾避開他們的英國朋友,穿過城市迅速向指定給公主下榻的地方走去。
「我們得走快點,」拉烏爾對德·吉什說,「因為,我對白金漢的脾氣有所了解,他看到了我們昨天商議決定的事,準會惹出是非來的。」
①阿喀琉斯:又譯阿基里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全身除腳踵部外,刀槍不入。在特洛伊戰爭中,他因故退出戰鬥,不肯再戰,致使戰事失利。
「噢!不要擔心,」伯爵說,「德·瓦爾德在那裡,他是堅定不移的化身,而馬尼康是溫文爾稚的典範。」
德·吉什也不是不賣力,只花了五分鐘他們就到了能看見市政廳的地方。
首先使他們震驚的是廣場上聚集著好些人。
「好呀!」德·吉什說,「看樣子我們的寓所已經蓋好啦。」
一點不假,對著市政廳前面的廣場上搭起了八頂華麗的帳篷,頂上並列豎著法國和英國國旗。
市政廳被帳篷包圍著,象圍著一條花花綠綠的腰帶那樣;十個年輕侍從和十來個近衛騎兵在篷帳前站崗,守護著使節們。
這景象異常美妙,猶如仙境。
這些臨時帳篷是在晚上搭起來的。里里外外用的極其瑰麗的織物,德·吉什都能在勒阿弗爾買到。這些帳篷把市政廳團團圍住,也就是說圍繞著年輕公主的住所。帳篷與帳篷之間用絲繩連接繃緊,由哨兵守衛;這樣,白金漢的計劃徹底破產了,如果說他的計劃確實是為了給他和英國人保留市政廳周圍的地方的話。
只有一條通道通向大建築物的台階,這條通道沒有絲織的路障攔住,而是由兩座營帳似的大帳篷把守著,兩座帳篷的門就開在這個入口處。
這兩頂帳篷,一頂是德·吉什的,一頂是拉烏爾的,他們不在這裡時帳篷還是有人住,德·吉什的由德·瓦爾德住著,拉烏爾的由馬尼康占據。
在這兩頂帳篷和另外六頂帳篷周圍圍了百來個官員、顯貴和侍從,一個個都遍身綺羅,披銀繡金,打扮得光華四射,象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圍著蜂房忙得不亦樂乎。
這些人全都腰際佩著劍,時刻準備聽從德·吉什或布拉熱洛納這兩個使團領袖向他們發出的指示。
就在這個時候,兩個年輕人出現在通往廣場那條路上的盡頭,他們看見一個衣著極其華美的年輕爵爺縱馬奔馳,從廣場中間穿過來,他衝散聚攏在那裡看熱鬧的人群,出乎意外地看到達一大片搭起來的帳篷時,發出一陣怒吼。
他就是白金漢,在懵懵懂懂中清醒過來的白金漢,他換上一套光彩奪目的服裝,到市政廳前來恭候公主和太后陛下的駕臨。
在通到帳篷的入口處,衛兵攔住了他的去路,迫他勒住馬。
白金漢怒火衝天,揚起馬鞭,但是他的手被兩名軍官抓住了。
兩名衛兵中只有一名在場。德·瓦爾德這時候正好去市政廳執行德·吉什吩咐的幾項命令。
白金漢在吵鬧時,馬尼康正懶洋洋地躺在兩頂帳篷之一的門口的坐墊上,聽見聲音,他象往常那樣沒精打采地爬起身來,吵鬧聲仍在繼續,他於是走到窗簾旁邊。
「發生了什麼事?」他溫文爾雅地說,「是誰在大吵大鬧?」
恰巧在他開口講這話時,吵聲也停息了,因而,儘管他講得慢條斯理,聲調柔和,但大家卻都聽見了他的問話。
白金漢轉過身來,看著這瘦長條子、臉上沒有表情的問話人。
也許是因為馬尼康貌不驚人,以及正如我們說過的那樣,他又衣著簡樸,不受人尊敬,白金漢才傲慢地問:
「您是誰,先生?」
馬尼康倚在一個鐵塔似的近衛騎兵臂上,這個騎兵站得筆直,象教堂的支柱,馬尼康用不動聲色的語氣反問道:
「您是誰呢,先生?」
「我,我是白金漢公爵大人。我有事,把市政廳周圍的房子全都包下來了;因而,這些房子都得由我支配,我租下這些房子是為了保留能暢通無阻地通往市政廳的權利,您沒有權阻攔我的通道。」
「可是,誰阻攔您通行了,先生?」馬尼康問道。
「難道不是您的哨兵嗎?」
「那是因為您想騎馬經過,而命令規定只准行人通過呀。」
「除了我之外,誰也無權在這裡下什麼命令,」白金漢說。
「先生,這是怎麼回事?」馬尼康用柔和的聲音說,「請您行行好,給我說清楚一點兒。」
「因為,正象我跟您說過的那樣,我已把廣場上的房子全都租下來了。」
「這一點,我們很清楚,留給我們的只有廣場。」
「這您可就錯啦,先生,象這裡的房子一樣,廣場也是我的。」
「噢!對不起,先生,怕是您搞錯了吧,在我們國家,人們說,大路是國王的;那麼,廣場也是國王陛下的;而我們是國王陛下的使臣,廣場也就是我們的了。」
「我早已請問過,您是哪一位先生?」白金漢叫嚷著問,對話者的冷靜惹得他沉不住氣了。
「人們叫我馬尼康,」年輕人用風吹豎琴般的、又甜蜜又悅耳的聲調回答。
白金漢蔑視地聳聳肩。
「總之,」他說,「在我租下市政廳周圍的那些房子時,廣場是空的,現在這些破棚阻礙了我的視線,快給我拆走。」
聽到這番話,人群中傳出了低沉而帶有憤懣的嘀咕聲。
德·吉什正好在這時候來到,他推開隔在他和白金漢之間的人群,後面跟著拉烏爾,從這一頭走來,德·瓦爾德卻從另一頭走來。
「請原諒,爵爺,」他說,「如果您有什麼不滿,那就請對我說吧,因為是我擬訂規劃搭建這些帳篷的。」
「另外,我提請您注意,先生,您用破棚這個詞兒是不恰當的,」馬尼康有禮貌地補充說。
「先生,您是這麼說的嗎?」德·吉什接著說。
「是這樣說的,伯爵先生,」白金漢還是用明顯的惱火口氣繼續說,因為考慮到在他面前的是個跟他地位相仿的人才有所抑制,「我說,絕不能讓這些帳篷留在這裡。」
「您說絕不能,」德·吉什說,「為什麼?」
「因為這些帳篷妨礙我。」
德·吉什露出了沉不住氣的樣子,拉烏爾在一旁冷冷地向他發出警告的眼色,攔住了他。
「先生,要說這些帳篷對您的妨礙該比您濫用您的優先權要少一些。」
「您說濫用優先權?」
「這是確定無疑的。您派了一名使者先到這裡來,用您的名義把勒阿弗爾城全都包下來,把到這裡來迎接公主的法國朝臣完全置之不顧。公爵先生,您這樣對待一個鄰邦的代表,太缺乏友情了。」
「茫茫大地,捷足者先登,」白金漢說。
「對法國來說,並非如此,先生。」
「為什麼?」
「因為法國是禮義之邦。」
「這是怎麼講?」白金漢怒火中燒地大聲嚷著,在場的人都嚇得倒退一步,等待著一觸即發的衝突。
「這就是說,先生,」德·吉什臉色發白地說,「我之所以替我自己和我的朋友搭這些帳篷作為住所,是讓法蘭西使臣們有個掩蔽處,這是您毫無理由地在這個城市中給我們留下的唯一庇護所。我和我的隨行人員將住在帳篷里,除非有某位比您更強大的權威來把我們請走。」
「換句話說,除非我們被駁回,正象法官說的那樣,」馬尼康溫溫和和地說。
「我認識一個權威,我相信它,正如您希望的那樣,」白金漢把手按在劍柄上,說。
這時候,象不睦女神迪斯科納在人們頭火上加油似的,個個劍拔弩張;拉烏爾輕輕地把手搭在白金漢肩上,對他說:
「請聽我進一言,閣下。」
「我的權利!首先,這是我的權利!」滿腔怒火的年輕人喊道。
「正是在權利這一點上,我希望能有榮幸向您進一言,」拉烏爾說。
「那好,先生,但簡短扼要一點。」
「我只問一個問題;您放心好了,短得不能再短了。」
「說吧,我聽著。」
「到底是您,還是奧爾良公爵先生和亨利四世的外孫女兒結婚?」
「您這是什麼意思?」白金漢叫起來,手足無措地退了幾步。
「請您回答,先生,」拉烏爾泰然自若地逼著問。
「您這不是存心嘲笑我嗎,先生?」白金漢問。
「您這樣提問也足以回答我了。這麼說,您已承認與公主成婚的並非是您閣下。」
「我想,先生,這您知道得非常清楚。」
「請原諒,只是根據您的所作所為來看,事情似乎並不完全肯定。」
「嗯,您這是什麼意思,先生?」
拉烏爾靠近公爵。
「不知道您是否覺察?」他壓低嗓門說,「您這樣肆無忌憚,莫不是因為過分的妒忌而引起的?這樣涉及到女人的妒忌,對一個既非情人又非丈夫的人來說是很不合適的;同時,爵爺,我可以肯定說,您也清楚,我提到的那位女人是有王族血統的公主,那就更不合適了。」
「先生,」白金漢嚷道,「您這不是在侮辱昂利埃特公主嗎?」
「請注意,公爵閣下,」布拉熱洛納冷冷地回答,「侮辱她的正是您。剛才在旗艦上,您惹得太后煩惱生氣,惹得海軍司令忍無可忍。您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裡,爵爺,起先我斷定您是瘋了,等我揣摩透了您這種瘋瘋癲癲的真相之後,我就一切都明白了。」
「先生!」白金漢叫道。
「請等一等,我還要補充一句。但願在這麼些法國人中間,只有我一個人是這麼猜測的。」
「可是,先生,您可知道,」白金漢說,由於怒火中燒,加上憂心忡忡,使他激動得不住打顫,「您可知道,您講的話應該受到制止?」
「掂掂您這句話的分量,爵爺,」拉烏爾傲慢地說,「我不是那種善於控制自己感情的人,可是您恰巧相反,您的感情在善良的法國人眼裡是頗為可疑的;爵爺,我再一次提醒您,請您注意。」
「請問注意什麼?說不定,我想,您是在威脅我?」
「我是德·拉費爾伯爵的兒子,白金漢先生,我從來也不威脅人,因為我先下手再講話。因而,希望您能理解,我對您的威脅,諾,就是這樣……」
白金漢握緊雙手,拉烏爾繼續講下去,好象什麼也沒看見似的。「只要您一說出對公主殿下有失體統的話……噢!白金漢先生,請耐心點,我,我很耐心。」
「您耐心?」
「當然羅。如果公主殿下還在英國疆土上,我可以保持沉默;但她現在已踏上法國的國土,我們以親王的名義前來迎接公主,我警告您,在您瘋瘋癲癲的愛慕中,只要一出現對法國王室表示不敬的跡象,我就會不是用這種,便是用那種辦法來對付您;一種是當著眾人面宣布您眼下乾的蠢事,並且把您很不體面地遣返英國;另一種是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在大庭廣眾中把匕首插進您的喉頭。再說,第二種辦法對我來說似乎更方便,我想我會採用第二種辦法的。」
聽了這番話,白金漢的臉色比他脖子周圍的英國的雪白的波浪形花邊還要白。
「布拉熱洛納先生,」他說,「這難道是一位貴族在對我講話嗎?」
「不錯,只不過這位貴族是在跟一個瘋子講話。快把您的病治好吧,爵爺,病好了,他就會用另一種語言跟您講話了。」
「噢!可是,布拉熱洛納先生,」公爵用哽塞的聲音咕嚕著,並把手擱在脖子上,「您沒看見,我這就要死了?」
「如果您現在就死,先生,」拉烏爾以始終如一的鎮靜態度說,「我倒覺得是件大好事,因為您死了,可以堵死各種各樣的流言,不單是有關您的,而且有關那些被您荒謬毀的有名望的人們。」
「噢!您說得對,您說得對,」年輕人發狂似地說,「是的,是的,死!對,死比我眼前所受的苦還要好些。」
說著,他把手按在從胸間抽出半截的、柄上鑲滿寶石的匕首上。
拉烏爾把他的手推開。
「先生,請注意,」他說,「如果您要死又死不成,不等於又做了一件可笑的蠢事,如果讓您死成了,您的血將玷污英國公主的結婚禮服。」
白金漢氣喘吁吁地呆了片刻。他嘴唇哆嗦、臉頰痙攣、目光游移,簡直象發了狂。
接著,他突然說:
「布拉熱洛納先生,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象您這樣一位品格高貴的人,您稱得上是為人所知的、十全十美的貴族公子。留下您們的帳篷吧!」
說著,他伸出兩條胳膊摟住了拉烏爾的脖子。
所有在場的人都為這個意想不到的舉動感到大為震驚,因為他們原先看到兩個對手中的一個氣得直跺腳,另一個寸步不讓。這時大家都拍手叫好,一片歡呼聲直衝雲霄。
現在輪到德·吉什去擁袍白金漢了,儘管有些勉強,但畢竟也算是擁抱他了。
這是個信號:其他的英國人和法國人也都同樣相互擁抱了;適才還各懷鬼胎,虎視耽耽,轉眼已稱兄道弟,親如手足了。
就在這時候,公主的隨員到了,如果不是布拉熱洛納在場,這兩個營壘的好漢們難免不大打出手,那就要釀成血濺鮮花了。
當列隊一出現,全場頓時肅靜。每一個人的眼睛都轉向旌旗飄揚的那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