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八四章
在海上
第二天比較平靜,只是仍在颳風。
這時候,太陽在緋紅的雲彩中升起,黑色的浪尖上映出深紅的光芒。
在淺海區的高處,人們懷著焦灼的心情瞭望著。
上午十一點鐘光景,一艘張著滿帆的船發出了信號,另外兩艘尾隨在後,相距約半個節①。
這幾艘船象強有力的弓箭手射出的箭那樣疾駛而來,海面上儘管波濤洶湧,船仍在左搖右晃中顛簸前進。
從船的外形和桅杆上小三角旗的顏色來看,很快就認出這是英國船隊。載著公主的那艘船,飄著海軍部的旗幟,航行在前面。
公主到達的消息頓時傳遍四方,整個法國的貴族階層湧向海港;碼頭和防波堤頓時聚滿了人群。
兩個鐘頭之後,跟在後面的兩艘船都一齊向旗艦靠攏。三艘船全都不敢冒險駛進港口那狹窄的入口,只好在勒阿弗爾和拉埃弗之間拋錨。
等錨一拋好,旗艦鳴十二響禮炮表示向法國致敬;法國的弗朗索瓦一世要塞也一發還一發地回禮。
緊接著,一百條小船立即出海,這些小船裝飾著華麗的織物,駛向那幾艘拋了錨的船,準備去迎回法國貴族。
但是人們看到那幾條小船,即便停泊在港口裡面,也還在搖來晃去。防波堤外面的浪濤翻騰得象峰巒一樣高發出怕人的怒吼拍擊著海灘,人們一看就明白,這幾條單薄的小船沒有一條能完成從海岸到大船的四分之一航程而不致傾覆的。
一條領航船,儘管海上刮著大風,還是準備出港,前去供英國海軍司令使用。
德·吉什早已在許多不同的小船中看準了一條較為結實的,這條船也許能靠得上英國大船,他看見領航船準備出海,便對拉烏爾說:
「象我們這樣聰明能幹、身強力壯的人,在狂風惡浪前畏縮不前,你不感到羞恥嗎,拉烏爾?」
「這也正是我在思忖的問題,」布拉熱洛納回答。
「那麼,我們登上這條船,劃出去怎麼樣?德·瓦爾德,你去嗎?」
「當心,你們這樣做會淹死的,」馬尼康說。
「而且是白白去送命,」德·瓦爾德說,「象這樣迎著風浪,你們永遠也休想靠近大船。」
「這樣說,你拒絕和我們一起去羅?」
「當然不去,我心甘情願在與人類的鬥爭中豁出性命,」他這樣說的同時斜著眼睛瞄了布拉熱洛納一眼,「叫我死命地搖著槳跟波浪去拼搏,我可沒有這個胃口。」
「而我,」馬尼康說,「就算能到達大船,我還得關心這套我剩下的唯一一件乾淨衣服,濺著海水弄髒了衣服可就麻煩了。」
「那麼,你也一樣拒絕和我同去?」德·吉什嚷道。
「我堅決不去;請你聽明白。」
①節:航速單位,等於一小時行一海里。
「可你們看,」德·吉什高聲地說,「你看,德·瓦爾德;你看,馬尼康,在旗艦的甲板上,公主她們都在看著我們哩。」
「那就更有理由不該在她們面前洗個可笑的海水澡了,親愛的朋友。」
「這算是你的最後決定了嗎,馬尼康?」
「是的。」
「你也是嗎,德·瓦爾德?」
「是的。」
「那麼,我一個人去。」
「不,不,」拉烏爾說,「我陪你去,我想,這是早已講妥了的事。」
事實是,拉烏爾在一旁不動感情、冷靜沉著地估計著這一冒險行動,而且也看到這是九死一生的事,他還是情願去承受這個叫德·瓦爾德望而生畏的危險。
船差不多要出發了,德·吉什衝著領航人喊道:
「喂,划船的,」他喊著,「給我們留兩個位置!」
他喊著的同時,把五六個皮斯托爾卷在一張紙里,從碼頭上往船上扔。
「看樣子,兩位大人,你們不怕海水?」船老闆說。
「我們什麼都不怕,」德·吉什回答說。
「那就來吧!兩位大人。」
領航的把船往岸邊靠,兩個年輕人以同樣輕捷的動作,一先一後跳上小船。
「來,夥計們,大膽些,」德·吉什說,「我這個錢袋裡還有二十個皮斯托爾,如果我們到得了旗艦,這些錢就是你們的啦。」
划船的立刻弓著背搖起槳來,但見船在浪尖上跳躍。
人們對這次驚險緊張的航行很感興趣,勒阿弗爾的老百姓都湧向防波堤,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這條船看。
這條脆弱的船,時而象是懸掛在浪花頂上,時而又突然陷落在咆哮著的深淵底下,不見蹤影了。
儘管如此,經過一個鐘頭的搏鬥,船終於到達了旗艦停泊的水域,艦上早己派了兩條小船前來援助他們。
在旗艦尾部的甲板上,一頂牢牢地懸掛著的用天鵝絨和白貂皮裝飾的華蓋,遮蓋著太后昂利埃特夫人和年輕的公主,站在她們旁邊的是海軍司令諾福克伯爵;大家膽戰心驚地觀望著時而被拋上天空,時而又埋在波濤深處的一葉輕舟,襯托在灰暗風帆前面的是兩位法國紳士那高貴形象的輪廓,象兩個光輝燦爛的幻影。
船員們有的倚在舷牆上,有的靠在船桅的支索上,為兩個年輕人的頑強勇敢,為領航人的矯健身手和水手們的過人膂力拍手叫好。
勝利的歡呼聲迎接著他們抵達大船。
年齡在二十六到二十八歲左右、儀容不凡的諾福克伯爵走到他們面前。
德·吉什和布拉熱洛納敏捷地爬上右面的舷梯,在諾福克伯爵的帶領下,前去向公主她們表示敬意。
德·吉什伯爵出於尊敬,特別出於某種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的顧慮,甚至不敢仔細地端詳年輕的公主。
相反,公主卻很快就注意他了,並且問她母親:
「這不是那位在小船上的王太弟嗎?」
對於王太弟,昂利埃特太后比她女兒知道得多一些,她笑女兒因為虛榮心認錯了人,於是回答說:
「不,這是德·吉什,是王太弟的寵臣。」
聽了這個回答,公主極力按捺住由於伯爵的勇敢在她心目中本能地激起的柔情。
當公主在問她母親的那會兒,德·吉什才鼓起勇氣抬眼看她,才能把公主的真面貌與他前不久看見的畫像相比較。
看了公主那白皙的臉蛋,那雙充滿著活力的眼睛,那頭栗色的秀髮,那富有表情的嘴唇,以及出自名門閨秀那非常優美的姿態,其中融和著對他的感激和對他的鼓勵,使德·吉什一時間難以自持.如果沒有拉烏爾在旁邊扶住,他真會神魂顛倒,跌倒在地了。
在朋友的驚訝目光和太后的鼓勵下,德·吉什才恢復了常態。
他用三兩句話說明了自己的使命,說他是王太弟的使者,前來迎接公主的。並按主次和根據人們對他歡迎的態度,分別向圍繞在公主她們身旁的海軍司令和英國爵爺們一一致意。
接著,拉烏爾也被作了介紹,受到人們的熱烈歡迎;人人都知道拉費爾在國王查理二世的復辟中作出的貢獻;另外,比這更重要的是這位伯爵玉成了這樁婚事,使亨利四世的外孫女回到了法國。
拉烏爾會講一口漂亮的英國話,他自命為他朋友和那些對法國話一竅不通的英國爵爺們之間的翻譯官。
這當兒,來了一位儀表堂堂的年輕人,他的衣著和佩戴的武器都極其華麗。他走近正在跟諾福克伯爵談話的公主她們面前,用掩蓋得很糟的不耐煩口氣說:
「噢!夫人,公主,」他說,「要上岸了。」
聽見這聲邀請,年輕公主站起身來,幾乎要接受年輕貴族向她伸過來的殷切的手,這一伸手飽含著各種各祥動機,就在這當口,海軍司令一個箭步來到年輕公主和這個人之間。
「白金漢爵爺,請等一等,」他說,「對女士們來說,這時候上岸完全是不可能的。海上波濤洶湧,風也許要到四點鐘才會減弱,我們要到今天晚上才能上岸。」
「爵爺,請允許我,」白金漢用不想掩蓋的惱怒說,「您想挽留夫人和公主,但您沒有這個權利。她們兩位,唉!她們中的一位已經屬於法國的了,何況,您也看到,法國通過他們的使者在向我們要求上岸呢。」
他說這話的同時,指著德·吉什和拉烏爾.並向他們致意。
「我不認為這樣,」海軍司令回答說,「先生們,難道他們有意拿公主她們的生命去冒險嗎?」
「爵爺,儘管刮著大風,您沒看見那幾位先生還不是安安穩穩地到來了,我相信,女士們在這樣的風勢下上岸也不會有多大危險的。」
「這幾位先生都是非常勇敢的,」海軍司令說,「您也看到海岸上有那麼多人都不敢冒險陪同前來。再說,他們渴望能儘早向公主和她那位享有盛譽的太后表示敬意,才敢於頂著風暴來到這裡。即便對水兵來說,也都認為今天的天氣壞透了。我要把這幾位先生的行動,作為榜樣介紹給我參謀部的同僚們,但對女士們來說,可就不合適了。」
公主悄悄看了德·吉什伯爵一眼,發現他一陣慌亂,臉也紅了。
德·吉什的這副神態,白金漢沒有看見,他只是一味監視著諾福克。不用說,對海軍司令,他是十分妒忌的,因此,他急於要把公主從船上,從這塊搖搖晃晃的地盤上搬走,而這塊地盤正是海軍司令主宰的。
「這樣的話,」白金漢接著說,「我請示公主本人。」
「而我,爵爺,」海軍司令說,「我相信,我憑自己的良心和我的責任心,我要負責把公主安安全全地送到法國,我信守諾言。」
「可是,先生……」白金漢繼續說。
「爵爺,請允許我提醒您,這裡發布命令的,只有我一個人。」
「您可知道,您在說些什麼,爵爺?」白金漢趾高氣揚地說。
「當然知道羅,我可以再說一遍:這裡發布命令的只有我一個人,一切都得聽從我的,大海、風浪、船隻,還包括人。」
這些話,以當權者的口氣莊嚴地說出來。拉烏爾觀察著白金漢的反應。只見他渾身哆嗦著,倚在天篷的支架上免得跌倒;他的眼睛充滿怒火,一隻支撐不住的手擱在他的劍柄上。
「爵爺,」太后說,「請允許我說幾句,我完全同意諾福克伯爵的意見,說到天氣,即便不象眼下那樣煙霧迷漫,而是晴朗美好,我們也應該留幾個鐘點給這位熱情周到、完滿地把我們一直送到法國海岸的軍官,抵達那裡之後,他就要和我們分手了。」
白金漢不馬上回答,卻用眼光詢問公主。
而公主,半個身子遮掩在天鵝絨和金繡的幃幕下,完全沒有聽到這場爭論,一心在注視著和拉烏爾說話的德·吉什伯爵。
這對白金漢來說,又是一個新的打擊,他看到昂利埃特公主的眼神里蘊藏著比好奇更為深邃的感情。
他踉踉蹌蹌地離開,兒乎撞著了大桅杆。
「看,白金漢先生還不能在搖晃的船上來去自如地走動,」太后用法國話說,「毫無疑問,這就是他為什麼急於想登上陸地的原因。」
年輕人聽到這句話,臉色頓時發白,氣餒地垂下雙手,懷著對舊情和新恨的哀嘆離去。
這時候海軍司令也不去理會白金漢那壞透了的情緒,把公主她們讓到船尾的餐廳,為了表示對貴賓們的尊敬,那兒準備了豐盛的午餐。
海軍司令自己坐在公主右側,讓德·吉什坐在她左邊。
這是白金漢平時所占的座位。
白金漢進入餐廳,看到自己的座位,由於禮儀,已遠離他崇敬的公主,而被安排在比他實際身分低的位置上,使他更感到無比傷心。
德·吉什也許因為太興奮,比他那惱火的對手更顯得臉色蒼白,他哆哆嗦嗦地坐在公主下手,公主那綾羅衣裙輕拂著他,一陣從未有過的難以名狀的快感傳遍了他的全身,他禁不住渾身打顫。午餐過後,白金漢衝過去把手伸給公主。
這一次,輪到德·吉什教訓公爵了。
「爵爺,」他說,「請放尊重些,從現在起請別擠在公主殿下和我之間,從現在起公主殿下已屬於法國的了;公主殿下給我榮譽,接觸我的手時,這就意味著接觸了法國國王陛下的御弟、王太弟的手了。」
講這番話時,他顯而易見有點戰戰兢兢,卻又十分英勇,他以高貴的風度把手伸向公主,在英國人中發出了一陣喃喃的讚揚聲,白金漢不禁吐出了一聲痛苦的嘆息。
拉烏爾在戀愛,他明白所有這一切。
他用一往情深的眼光凝視著他的朋友,這種目光只有真摯的朋友或母親才會象保護人或監護人那樣給子偏離正道的朋友或孩子。
到了下午兩點鐘光景,太陽露面了,風也停息了,大海象一大塊水晶鏡面一樣光滑,籠罩著海岸的霧靄象一塊破碎了的紗繩,化成片片,飄然消逝。
這時候,法國含笑的山丘展現在眼前。翠綠的林野、蔚藍的蒼穹把一幢幢粉白色的房舍襯托得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