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八三章
在勒阿弗爾
這一伙人穿著華麗,興高采烈,懷著各種不同的情緒,生氣勃勃地從巴黎出發,經過四天的旅程,來到勒阿弗爾。他們一直等到傍晚,已經快五點鐘了,還沒有得到有關英國公主的任何消息。
他們忙著尋找下榻的地方,這時候,主人間開始了一場大混亂,僕從,跟班間也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在一片雜亂中,德.吉什伯爵好象發現了馬尼康。
他的的確確是馬尼康,可是因為馬利科爾納把他的那套最漂亮的衣服穿去了,馬尼康沒有辦法,只好重新贖回了他一套繡銀絲的、紫色天鵝絨服裝。
與其說德·吉什是從容貌上認出了他,還不如說是從服裝上認出他來的。因為他常常看見馬尼康穿這套紫色服裝,這套服裝可說是他的最後財產了。
馬尼康是在一個用火炬組成的拱門下面出現在伯爵面前的,這些火炬仿佛是在燃燒而不是在照亮進入勒阿弗爾的門廊,這門廊就靠近弗朗索瓦一世①城樓。
伯爵看見馬尼康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噢!我可憐的馬尼康,」他說,「看你一身紫色,你難道在服喪嗎?」
「不錯,我是在服喪,」馬尼康回答說。
「為什麼服喪,服誰的喪?」
「為我那套藍底繡金花衣服,那套衣服不在了,我只好穿這一套,而且,還是我拚命省吃儉用才把這套衣服重新贖回來的。」
「真是這樣嗎?」
「見鬼!你還覺得奇怪嗎?都是你把我丟下不管,害我兩手空空,一點辦法也沒有。」
「無論你怎麼說,總而言之,你已經到這裡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您知道,我可是走了一條最怕人的路。」
「你住在哪裡?」
「住在哪裡嗎?」
「是呀。」
「我沒地方住。」
德·吉什笑起來了。
「那麼,你打算住在哪裡?」
「您住在哪裡,我就住在哪裡。」
「嗬,連我自己也還不知道到哪裡去住哩。」
「什麼,你說你不知道住在哪裡嗎?」
「正是這樣,你叫我怎麼知道我會住在什麼地方呢?」
「那麼說,你沒有訂旅館嗎?」
「你說我?」
「你,或者王太弟?」
「我們誰都沒有想到這件事。我想,勒阿弗爾大得很,只要能有一個容得下十二匹馬的馬廄,能在一個漂亮的地區找到一幢合適的房子就行啦……」
①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法國瓦羅亞王朝國王(1515-1547)。
「噢!這裡有幾幢非常好的房子。」
「那敢情好!」
「可惜不是給我們住的。」
『什麼,不是給我們,那麼給誰住?」
「當然是給英國人羅!」
「給英國人嗎?」
「是的,所有的房子全給包去了。」
「給誰包去了?」
「白金漢先生。」
「你再說一遍?」德·吉什說,他一聽到這個名字,耳朵就豎起來了。
「嗯!是的,我親愛的,是德·白金漢先生。這位大人先派了一名使者來,這個使者在三天以前就到達了。他一到立刻就把城裡凡是能夠住人的房子全給包下來了。」
「好,好,馬尼康,我們來說說清楚。」
「我的天!我看,我跟你說的已經夠清楚了。」
「可白金漢先生總不會把整個勒阿弗爾都霸占下來的吧?」
「你說得對,他沒有霸占,因為他還沒有上岸,但是他一上岸就要霸占了。」
「噢!」
「看來,你對英國人很不了解,他們有一種獨攬狂。」
「也許是這樣,但是,一個人占了一幢房子,他就該滿意了,不會再去占第二幢了。」
「對,但如果兩個人呢?」
「就算這樣,兩個人兩幢,或者,如果你願意的話,四個人四幢,六個人六幢,十個人十幢也可以,勒阿弗爾有成百幢房子哩!」
「噢!是呀,一百幢房子全都租出去了。」
「這不可能!」
「你可真固執,我對你說,白金漢先生已經把英國王太后和她的千金、公主殿下準備下榻的那幢府邸周圍的所有房子全都租下來了。」
「哦!有這樣的事,他真是個怪人,」德·瓦爾德邊說邊撫摩他那匹馬的頸脖子。
「不管怎麼說,情況就是這樣,先生。」
「你確實知道是這樣嗎,德·馬尼康先生?」
德·瓦爾德間這話的同時,偷眼看了一下德·吉什,仿佛在探測他對這位朋友應該信任到何種程度。
這時候,夜幕降臨,火炬、侍從、跟班,騎術教官、馬匹還有馬車擠滿了門廊和廣場;火炬的光影映照在漲潮漫滿的航道里,在防波堤的另一端,可以看見一群群喜歡看熱鬧的人,他們中間有水手和老百姓,這些人都急切地張望,唯恐自己漏看了眼前的景物。
布拉熱洛納置身在所有這些游移不定的人和物之間,面對這種情景,全然象個陌生人,他在德·吉什後面不遠的地方,仍騎在馬上,欣賞著水中浮光的變幻,心曠神怡地吸著海風送來飄著鹽味的芬芳,聽著波濤拍擊海灘上的鵝卵石和各類海藻發出的沙沙聲;浪濤隨著時起時伏的節奏,把浪花拋向半空。
「可是,」德·吉什大聲說道,「白金漢先生究竟為什麼要租那麼多住所?」
「是呀,」德.瓦爾德也跟著問,「是什麼原因呢?」
「哦!這裡有個妙不可言的原因,」馬尼康回答說。
「看來,你是知道的羅?」
「我想我是知道的。」
「那麼你講給我們聽聽吧。」
「你俯下身來。」
「見鬼!難道還要悄悄地說嗎?」
「你自己去判斷吧。」
「那好。」
德·吉什俯下身來。
「為了愛情,」馬尼康說。
「我越加給你弄糊塗啦。」
「你還沒聽懂我說的。」
「那就請你講明白點吧。」
「喏!伯爵先生,這是十分肯定的,王太弟殿下將是一位最倒霉的丈夫。」
「你說什麼!你說白金漢公爵……」
「這個名字給法國王室的親王們帶來災難。」
「是因為公爵……?」
「他發瘋似地愛著年輕的公主,因而傳說除了他之外,沒有一個人可以接近公主。」
德·吉什一陣臉紅。
「好,好,謝謝你,」他握著馬尼康的手說。
「看在天主份上!要注意,不能讓白金漢公爵的這個意圖傳到這裡的法國人耳朵里去,否則,馬尼康,這個國家的太陽將閃耀出利劍般的光芒,而這些利劍是不怕英國鋼的。」
「不管怎麼說,」馬尼康說,「這個愛情問題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也可能是無稽之談。」
「不,」德·吉什說,「這可能是真的。」
年輕人咬緊了牙,難以自制。
「喔!這件事到底和你有什麼關係?對我又有什麼關係?是否王太弟將和先王一樣,老白金漢和王后,小白金漢和年輕的王太弟夫人,對任何人都毫無關係。」
「馬尼康!馬尼康!」
「嗯!見鬼!這是事實,或者至少人人都在那麼講。」
「別說了,」伯爵說。
「為什麼不說?」德·瓦爾德說,「這對法國這個民族來說是件非常光彩的事。布拉熱洛納先生,您同意我的看法嗎?」
「您說的是什麼?」布拉熱洛納心不在焉地問。
「就是說英國人對我們的王后和親王夫人們的美貌表示這樣的敬意。」
「請原諒,我沒有注意剛才大家在講些什麼,我想請您給我解釋解釋。」
「毫無疑問,只是在老白金漢來到巴黎以後,路易十三國王陛下才發現他妻子是法國宮廷里最美的美人兒之一;現在輪到小白金漢閣下用他的敬意向那位有法國血統的公主作出貢獻了。今後將只有這種曾喚起過隔海愛情的美貌才能稱之為美貌了。」
「先生,」布拉熱洛納回答說,「我不喜歡這樣不嚴肅地談論這類事,我們身為王孫貴族,應該小心謹慎地捍衛我們的王后和親王夫人們的榮譽。如果我們也取笑她們,您想,僕從和跟班們會怎樣?」
「噢!噢!先生,」德·瓦爾德說,他聽了這番話感到刺耳,「您說,我該怎樣理解這番道理呢?」
「您愛怎樣理解就怎樣理解,先生,」布拉熱洛納冷冷地說。
「布拉熱洛納!布拉熱洛納!」德·吉什喃喃地說。
「德·瓦爾德先生,」馬尼康說,他注意到年輕人把馬只管朝拉烏爾那邊靠。
「先生們,先生們!」德·吉什說,「不要在大庭廣眾中,在大街上做出這種樣子來。德·瓦爾德,您這就錯了。」
「錯!錯在哪裡?我請問您。」
「您錯就錯在老是愛挑剔某些事情,盡說某些人的壞話,」拉烏爾用泰然自若的冷靜態度回答。
「要寬宏大量,拉烏爾,」德·吉什壓低聲音說。
「在你們沒有歇下來之前請不要動武;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你們搞不出多少名堂的,」馬尼康說。
「走吧!走吧!」德·吉什說,「到前面去,先生們,到前面去!」
他把馬匹和僕從沖開,穿過人群,開出一條直通廣場中心的路來。跟在他後面的全是由法國人組成的隊伍。
通向院子的大門打開著,德·吉什進入院子,布拉熱洛納、德·瓦爾德、馬尼康和另外三、四個紳士跟在他後面。
他們在那兒開了一個軍事會議;商議著採取什麼手段才能保全使團的尊嚴。
布拉熱洛納主張應該尊重優先權。
而德·瓦爾德建議對這個城市進行一次洗劫。
馬尼康認為這個建議過於偏激。
他建議姑且把這件事留待明天去解決,目前需要的是睡眠。他認為這是最明智的做法。
不幸的是,如果按他的意見行事,恰巧缺少兩樣東西:
房子和床鋪。
德·吉什想了一陣,然後,放大喉嚨說:
「誰願意跟我走就來吧。」他說。
「包括隨行人員嗎?」一個僕從走來問。
「所有的人!」充清激情的年輕人嚷著說,「走,馬尼康,領我們到公主殿下將要下榻的那個寓所去。」
還不曉得伯爵的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他的朋友們就一個勁地跟著他去;一群不明白這些熱情的小伙子要去幹什麼的老百姓也跟在後面,興高采烈地歡呼著,看來這是個吉祥之兆。
風在海上猛吹,發出陣陣狂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