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八二章

王太弟夫人的肖像 爭論趨向尖銳化,這一點,德·吉什完全清楚。 情況也確是如此,在布拉熱洛納的眼神中流露出本能的敵意,德·瓦爾德的眼神中也有著挑釁的意圖。德·吉什不清楚是什麼原因使得他的兩位朋友如此針鋒相對,他一心在想如何來防止他已感覺到的一場糾紛,他們兩人不是這一個便是那一個,說不定兩個都準備著要動手攻擊對方。 「先生們,」他說,「我們必須分手了,我一定得到王太弟那兒去一下。你們聽著,我們這樣安排:你,德·瓦爾德,跟我一道去盧佛宮;你,拉烏爾,留在這裡主持這屋裡的事,因為這兒的一切都是你出的點子,請你最後察看一下我起程前的準備工作。」 拉烏爾帶著一種既不主動尋釁,也不怕挑釁的神態,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隨即坐在一張陽光下的長凳上。 「很好,」德·吉什說,「拉烏爾,你就坐在這兒,叫人把那兩匹我剛剛買的馬牽給你看看;我要先聽聽你的意見,你認為滿意我才買下來。啊,請原諒!我忘了問你,拉費爾伯爵先生近況如何?」 在提到拉費爾伯爵這個名字時,德·吉什密切注意著德·瓦爾德的神色,為了想看出他聽到拉烏爾父親的名字時,會有什麼表情。 「謝謝您,」年輕人回答說,「伯爵先生的身體很健康。」 一道仇恨的閃光掠過德·瓦爾德的眼睛。 德·吉什故意裝出並不注意這種不祥的表情,仍向拉烏爾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說: 「那麼,布拉熱洛納,我們不是說好了?到時你在王宮的大庭院裡和我們碰頭。」 接著,他向德·瓦爾德示意跟他走,德·瓦爾德正站在一邊擺動著身體,把重心時而放在這條腿上,時而放在那條腿上。 「我們走吧,」他說,「馬利科爾納先生,請您過來。」 聽見這個名字,拉烏爾不覺為之一震。 他似乎以前聽到過這個名字,可又一時記不起來是在什麼樣的場合下聽到的,儘管他一半心不在焉,一半在為和德·瓦爾德剛才的談話慪氣,他還是在那裡搜索枯腸想這件事;那三個年輕人已向王宮走去,王太弟就住在那裡。 馬利科爾納明白兩樁事: 其一,這幾個年輕人有話要交談。 其二,他不應該和他們並肩齊走。於是他跟在後面。 「您瘋了不成?」在離開格拉蒙府邸不到幾步遠的時候,德·吉什就對他的夥伴這祥說,「您攻擊達爾大尼央先生,而且是當著拉烏爾的面!」 「那又怎麼樣?」德·瓦爾德說。 「您的『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怎麼,難道達爾大尼央先生是不允許攻擊的嗎?」 「但您是知道的,達爾大尼央先生是赫赫有名的、勇不可當的四個火槍手之一呀。」 「就算這樣,我也不懂為什麼就不准我憎恨達爾大尼央先生。」 「他什麼地方得罪了您?」 「得罪我嗎?就個人來說,沒有。 「那麼您為什麼恨他呢?」 「請您去問我父親的亡靈吧①。」 「說真的,我親愛的德·瓦爾德,您令我吃驚,達爾大尼央先生絕不是那種把別人對他的敵視拋在腦後、置之不顧的人。您的父親,我聽人說,也是夠傲慢的。況且,任何深仇大恨都可以用槍用劍,可以用鮮血來洗刷乾淨。」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親愛的德·吉什,我父親和達爾大尼央先生之間的宿怨由來已久,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告訴我了;並且在我父親的遺產中,把這也作為一種特殊的遺物留給我。」 「那麼,您說的這個仇恨是不是只針對達爾大尼央先生一個人?」 「哦!達爾大尼央先生和他的三個朋友是難解難分的,在我對他的滿腔仇恨中,也不可避免地有一部分會衝著他們一夥;如果發生這種情況,請您相信我,他們也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 德·吉什的一雙眼睛盯著德·瓦爾德看,年輕人那慘澹的奸笑使他震驚。不祥的預感掠過他腦際,他知道,王孫貴族之間大動干戈的年代雖然已經過去,現在不同的是把仇恨藏在心窩裡,而不是放在臉上,但仇恨並役有減少;笑,有時候充滿著陰險,意味著某種威脅。總之,一句話,父輩們用心來記仇或憑力氣來格鬥,到了兒輩,他們也確實用心來記仇,但他們的格鬥手段不同,只是憑藉陰謀詭計和背信棄義。 當然,德·吉什相信拉烏爾決不會耍什麼陰謀詭計或背信棄義的,因此他在為拉烏爾的安全捏一把冷汗。 正當德·吉什陷入這種陰暗的沉思中,臉上罩著一片愁雲時,德·瓦爾德已完全恢復了自主力。 ①德·瓦爾德的父親是《三個火槍手》中紅衣主教黎塞留的手下,與達爾大尼央等為敵。 「再說,」他說,「我對布拉熱洛納先生沒有什麼個人的恩怨,我又不認識他。」 「德·瓦爾德,不管怎麼說,」德·吉什帶著幾分嚴肅的口氣說,「您可別忘了一件事,拉烏爾是我最好的朋友。」 德·瓦爾德鞠了一個躬。 談話到此結束,儘管德·吉什想方設法要把德·瓦爾德心底里的秘密掏出來,可是毫無疑問,德·瓦爾德鐵定了心不想再多講,使人摸不清他在想些什麼。 因此,德·吉什指望在拉烏爾身上能得到較為滿意的結果。 這時候,他們已來到王宮門前,在王宮外面圍繞著一群看熱鬧的人。 王太弟府邸里的人都在等候上馬的命令,準備護送去迎接年輕公主的使臣。 在這些年代,裝扮華麗的馬匹、武器和侍從的制服等巨大開支,全仗老百姓的善意和對君王的傳統景仰才能從稅收上得到填補。 馬薩林曾經說過:「讓他們唱吧,只要他們肯付錢。」 路易十四也說「讓他們看吧!」 看代替了唱,老百姓仍可以看,但再也不能唱了。 德·吉什先生讓德·瓦爾德和馬利科爾納等在大樓梯腳下;他和洛林騎士兩人都受到王太弟的寵信,洛林騎士雖然容不他,卻總是對他笑容可掬。德·吉什直奔王太弟的寓所。 他看見年輕的親王正對著鏡子在自我欣賞,並在臉上塗抹胭脂。 洛林騎士先生在房間的一角橫躺在幾隻坐墊上,一頭金栗色的長髮剛剛燙過,象個女人那樣在撫弄著自己的秀髮。 親王聽見聲音轉過身來,看見是伯爵便說: 「哦!是你呀,吉什,你過來,說句老實話。」 「是的,大人,您知道,說老實話是我的一個缺點。」 「吉什,你看,這個可惡的騎士惹我生氣。」 騎士聳聳肩膀。 「怎麼回事?」德·吉什問道,「這不象騎士先生的脾氣。」 「諾!他認為,」親王接著說,「他認為昂利埃特小姐作為一個女人要比我作為一個男人更好看。」 「大人,請別忘了,」德·吉什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說,「您要我說老實話。」 「當然羅,」親王近乎顫抖地說。 「那好!我說。」 「別急,吉什,」親王嚷道,「你有的是時間;仔細地看看我,再回憶一下小姐的容貌,況且,我這裡還有她的畫像,你看。」 說著他把那張極為精緻的小畫像遞給德·吉什。 德吉什拿著畫像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好半天。 「依我看,」他說,「大人,這樣的臉蛋兒確實極其可愛。」 「可是你看看我呀,伯爵,你看看我呀,」親王高聲說著,竭力想把伯爵的注意力引向自己這邊來,後者正全神貫注地看畫像。 「說真的,真是太美啦!」德·吉什喃喃自語。 「嗨!人們會以為你以前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個小女孩呢。」 「不錯,大人,我以前看見過她,不過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一個十二歲的女孩長成一個十七歲的少女,這中間的變化可大哩。」 「那好,你說說看,你認為怎麼樣?說呀,你就說吧!」 「大人,我認為,這張肖像看來要比她本人更美些。」 「哦!是的,」親王洋洋得意地說,「這一點用不著懷疑,如果我們假定肖像不比她本人美的話,那麼你又怎樣認為?」 「大人,殿下有這樣一位十分可愛的新娘真是莫大的幸福。」 「很好,這是你對她的評價;那麼,你對我的看法又怎麼樣?」 「依我看,大人,您作為一個男子實在是過於漂亮了。」 洛林騎士聽見他這麼說,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 王太弟心裡明自,德·吉什伯爵對他的看法多麼尖刻。 他皺起眉頭,有點不高興的樣子。 「我有些不太厚道的朋友,」他說。 德·吉什又把肖像拿來看;在欣賞了片刻之後,捨不得似地還給了王太弟。 「再明顯不過了,」他說,「大人,我情願看您殿下十次,也不願再看公主一眼了。」 毫無疑問,騎士聽出了他話中有話,而王太弟並沒有聽懂,於是,他提高嗓子說: 「那很好!你就去結婚吧!」 王太弟還在抹著胭脂;等他抹完後又看了看肖像,然後,又轉過身去對著鏡子微笑。 不用說他對這樣的比較感到滿意。 「承蒙你來這兒看我,我很高興,」他對德·吉什說,「我還擔心你不來跟我道別就走哩。」 「殿下非常了解我,因此決不會相信我會做出這種失禮的舉動來。」 「我想你在離開巴黎之前,還會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吧!」 「喏!殿下猜對了,我確實要向您股下提出一個請求。」 「好!你說吧。」 洛林騎士立刻張大眼睛,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對他來說,別人得到的每一個恩賜都好象是對他的一次搶劫。 德·吉什猶猶豫豫。 「是要錢花嗎?」親王問道,「再沒有這樣巧的事,我有的是錢,財政總監先生給我送來了五萬皮斯托爾。」 「多謝殿下,不過,這不是有關銀錢的事。」 「唷,那又是什麼事呢?」 「有關侍從女伴任職書的事。」 「該死的!吉什,你要扮演一個什麼樣的保薦人?」親王帶著鄙夷不屑的語氣說,「看來,你除了那些年輕姑娘外沒有別的事好說了!」 洛林騎士在一旁笑著,他知道得很清楚,親主不喜歡聽保薦少女的事。 「殿下,」伯爵說,「這事與我沒直接關係,我是受朋友之託。」 「哦!那就不同了,你朋友想要保薦的那位年輕女士叫什麼名字?」 「叫德·拉博姆一勒布朗·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她從前是王叔遺孀的侍從女伴。」 「噢!她是個瘸子,」洛林騎士在坐墊上伸直著身子說。 「是個瘸子!」親主重複說,「一個瘸子能經常出現在我夫人眼前嗎?我說,不行,絕對不行,尤其將來,在她懷孕時,可就太危險了。」 洛林騎士聽了放聲大笑。 「騎士先生,」德·吉什說,「您的行為不夠漂亮,我在這兒懇求恩賜,而您卻盡跟我搗蛋。」 「噢!請原諒,伯爵先生,」聽到伯爵說這番話時加強了語氣,洛林騎士感到有點不安,他說,「我不是故意搗蛋,況且,我已意識到我弄錯了,我說的是另外一位小姐。」 「毫無疑問,我可以斷言,是您弄錯了。」 「這件事你是不是非要辦到不可,吉什?」主太弟問道。 「我是這麼想的,大人。」 「那好!我答應你;不過以後別再問我要什麼任職書了,再也沒有位置了。」 「噢!」騎士嚷道,「已經是正午啦,指定要出發的時間到了。」 「您是下逐客令羅,先生?」德·吉什問。 「噢!伯爵,看您今天待我多不客氣!」騎士和和氣氣地回答。 「看在天主面上吧,伯爵!看在天主面上吧,騎士,』王太弟說,「別再吵架了,你們沒看見這使我多為難?」 「給我的簽字呢?」德·吉什問道。 「在抽屜里給我拿一張空白的任職書來。」 德·吉什把叫他拿的任職書遞給王太弟的同時,把一支墨水蘸得飽飽的羽筆也遞給王太弟。 「喏,」親王簽了字,把任職書遞還給他說,「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那就是要你和騎士和解。」 「我願意,」德·吉什說。 說著,他無動於衷地、幾乎是不屑地把手伸給騎士。 「再見,伯爵,」騎士說,沒有流露自己已注意到伯爵對他的蔑視。 「再見,希望您給我們迎來一位對她自己的肖像不那麼喋喋不休的公主。」 「對,出發吧,別誤了時間……噢!對啦!你帶誰一道去?」 「布拉熱洛納和德·瓦爾德。」 「他們兩個都是勇敢的好夥伴。」 「太勇敢了,」騎士說,「你一定要把他們兩個都帶回來,伯爵。」 「不安好心腸!」德·吉什嘀咕著,「不論有什麼不祥之兆,這個人都能預先覺察。」 他向王太弟告辭後就走了。 一走進前廳,他就揮動著王太弟簽了字的任職書。 馬利科爾納急忙走過去,接過任職書,高興得渾身打顫。 可是,任職書到手後,德·吉什發覺他還在等什麼別的東西。 「耐心點兒,先生,耐心點,」他對他的顧客說,「您知道,騎土先生在那兒,要是我一次要求得太多,我擔心反而什麼也拿不到。等我回來時再說吧。再見啦!」 「伯爵先生,再見,千謝萬謝您的好意,」馬利科爾納說。 「給我把馬尼康叫來。噢!順便問一下,先生,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真是瘸子嗎?」 當他說這句話時,一匹馬在他後面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去,看見這時候剛進院子的布拉熱洛納臉色頓時發白。 可憐的戀人聽見這句話了。 馬利科爾納卻沒有聽見伯爵的話,因此他沒有反應。 「為什麼在這裡談論路易絲?」拉烏爾自言自語,「哦!可千萬不能讓站在那邊傻笑的德·瓦爾德在我面前提到她一個字。」 「先生們,走,走!」德·吉什伯爵大聲說,「我們上路吧。」 這時候,打扮完畢的王太弟在窗口出現。 整個護送隊高聲呼喊,向他致意;過了十分鐘,但見旌旗、肩帶和羽飾在馬隊的奔馳中起伏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