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八一章
格拉蒙府邸的庭院
馬利科爾納來到埃當普時,聽說德·吉什伯爵剛動身去巴黎。
馬利科爾納休息了兩個小時之後,準備繼續趕路。
他在夜間到達巴黎,每當他到首都旅行,總喜歡在一家小旅店裡下榻,第二天一早八點鐘,他來到格拉蒙府邸。
馬利科爾納來得正是時候。
德·吉什伯爵正準備在前往勒阿弗爾之前去向王太弟告別,法蘭西貴族階層的傑出人物都將在那裡迎候從英國來的公主。
馬利科爾納一說出馬尼康這個名字,立刻就被引見。
這時候,德·吉什伯爵正在格拉蒙府邸的大庭院裡檢閱他的車馬隨從,馴馬師和馬廄管理人等指揮著這些人員和車輛列隊在他面前走過。
伯爵按不同情況,在那些供貨人和扈從面前,時而讚揚,時而批評那些服裝、馬匹、鞍轡等東西:正當他忙於處理這些重要事務時,有人向他通報了馬尼康這個名字。
「馬尼康?」他高聲嚷道。「見鬼!讓他進來!讓他進來!」
說完,他三腳兩步朝大門走去。
馬利科爾納閃過這道半開著的門,對著德·吉什伯爵看,德·吉什伯爵正為看到的是一張陌生面孔,不是他等著的那個人而感到驚訝。
「伯爵先生,請您原諒,」馬利科爾納說,「我想是誤會了,向您通報的是馬尼康本人,可是來見您的只不過是他的代表。」
「啊!」德·吉什有點掃興,「那麼您給我帶什麼來著?」
「給您帶來一封信,伯爵先生。」
馬利科爾納遞上第一張便條,然後在一旁細細察看伯爵的臉色。
伯爵看著便條,不覺笑了起來。
「還要!」他說,「還要一個侍從女伴?啊!真是!這個可笑的馬尼康,難道他想保薦法國所有的侍從女伴?」
馬利科爾納鞠了個躬。
「為什麼他不親自來?」德·吉什問道。
「他躺在床上。」
「這個鬼傢伙!難道又沒錢啦!」
德·吉什聳聳肩膀。
「那麼他的錢都花到什麼地方去了?」
馬利科爾納做了個動作,表明在這個問題上他跟伯爵一樣不清楚。
「因此他就利用他的信譽,」德·吉什接著說。
「啊!關於這點,我想……」
「什麼?」
「那就是說,馬尼康的信譽除了您之外,沒有人相信了,伯爵先生。」
「那麼,他不去勒阿弗爾了?」
馬利科爾納又做了另外一個動作,表示不甚了了。
「這不可能,所有的人到時都得在場呀!」
「我相信,伯爵先生,他不會忽略這樣一個好機會的。」
「這時候,他應該已經在巴黎了。」
「我想,他會抄近路去奪回失去的時間。」
「那麼他現在在哪裡?」
「在奧爾良。」
「先生,」德·吉什邊鞠躬邊說,「我看您的鑑賞力很不錯。」
馬利科爾納穿的是馬尼康的一身服裝。
他也向德·吉什鞠躬答禮。
「您使我感到很榮幸,先生,」他說。
「請問尊姓大名?」
「我叫馬利科爾納,先生。」
「德·馬利科爾納先生,您覺得這些手槍皮套怎麼樣?」
馬利科爾納是個機靈的人,他馬上看出德·吉什在想些什麼,再說,在他的大名前面加上一個「德」字,意味著一下子把他榮升到與對話者平起平坐的地位。
他用內行人的眼光望著皮套子,毫不猶豫地回答說:
「顯得笨重了點,先生。」
「您看,」德,吉什對鞍具商說,「這位先生很有鑑賞力,他也說您的手槍套子太笨重,您看,我不是早已說過了嗎?」
鞍具商深表歉意。
「還有這匹馬,您看怎麼樣?」德·吉什問,「這也是我剛買進的。」
「從外表看好象挑不出什麼毛病,伯爵先生,但是,我要騎一騎才能發表意見。」
「那好!德·馬利科爾納先生,您請騎吧,在這個庭院裡跑它兩三個圓場。」
是這樣,府邸的大庭院在需要的時候正適合做馴馬場。
馬利科爾納不慌不忙,右手抓住韁繩和馬籠頭,左手拉著馬鬃,腳踩馬鐙,一縱身上了馬背。
首先他讓馬緩步繞場一周。
第二圈是快步小跑。
最後第三圈是奔馳。
然後,他在伯爵近旁停住,跨下馬背,把韁繩扔給一旁的飼馬員。
「好,」伯爵問道,「您認為怎樣,馬利科爾納先生?」
「伯爵先生,」馬利科爾納說,「這匹馬是梅克倫堡①種。從它咬的馬嚼子來看,我推想它有七歲,正值開始馴養戰馬的年齡。馬體的前半部輕盈。常言道『平頭馬,騎手舒泰』。髻甲②稍嫌低一些。臀部下垂,我懷疑不是德國純種馬,可能混有英國血統。這隻牲畜直立時四腿很平穩,但小跑時卻有些斜滑,容易受傷。要注意馬蹄鐵。其他嘛,它很聽使喚。在打圈和換腳的時候,我發覺它接受驅使時反應相當靈敏。」
「德·馬利科爾納先生,您的判斷好極了,」伯爵說,「看得出您是個行家裡手,」接著,他又轉向這位新來的客人。
「您的衣服極為合身,」德·吉什對馬利科爾納說,「我想,這決不是外省做的,在杜爾或奧爾良不會裁剪這種式樣。」
「是的,伯爵先生,這套衣服我是在巴黎做的。」
「是啊,看得出來……可是,還是繼續談我們的事……您是說馬尼康還想另謀一份侍從女伴的差使?」
「請看他寫的信,伯爵先生。」
「先前那一張任職書是給誰的呢?」
馬利科爾納感到一片紅霞升上臉頰。
「給一位可愛的侍從女伴,」他忙不迭地回答說,「蒙塔萊小姐。」
①梅克倫堡:德國地名。
②髻甲:指馬身上頸背之間的一部分。
「啊!先生,您認識她?」
「是的,她和我已訂了婚約,或者說差不多是這個情況。」
「那,那是另一回事……請接受我千萬個祝賀!」德·吉什高聲嚷道。他唇邊已經顯露出奉承的訕笑,而馬利科爾納把「婚約」這個詞給予蒙塔萊小姐,說明了對婦女的尊重。
「那麼,這第二張任職書又是給誰的呢?」德·吉什問,「是不是給哪一位與馬尼康有婚約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為她可惜了,可憐的姑娘!她可找了一個壞東西做丈夫了。」
「不,伯爵先生……這第二張任職書是給拉博姆一勒布朗·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
「我不認識她,」德·吉什說。
「不認識?是的,先生,」這次輪到馬利科爾納笑了。
「那很好!我去對王太弟講。順便問一下,她出身高貴嗎?」
「她出自名門望族,是王叔遺孀的侍從女伴。」
「好極啦!您樂意和我一起去見王太弟嗎?」
「非常樂意,如果您給我這個榮譽的話。」
「您有馬車嗎?」
「沒有,我是騎馬來的。」
「您穿了這身衣服騎馬嗎?」
「不,先生,我是從奧爾良騎驛馬來的,到這裡後脫去旅行裝,換了這套衣服才來見您的。」
「啊!是的,您已告訴過我,您是從奧爾良來的。」
他說著把馬尼康的信一團,塞入口袋。
「先生,」馬利科爾納畏畏縮縮地說,「我想,您還沒有全看完。」
「怎麼,您說我沒有看完嗎?」
「是的,在同一隻信封里有兩封信哩。」
「噢!真是這祥嗎?」
「真是這樣。」
「讓我看看。」
於是伯爵又把信封打開。
「啊!」他說,「您說得對,真是這樣。」
他打開那張還沒有看過的信紙。
「我早就猜到,」他說,「又是一張想在王太弟手下謀份差使的申請單,啊!這個馬尼康是個慾壑難填的無底洞,啊!這個無賴莫非在做這方面的買賣?」
「不,伯爵先生,他是借花獻佛。」
「獻給誰?」
「獻給我,先生。」
「那您為什麼不早說,我親愛的德·馬屁科爾納先生?」①
「我叫馬利科爾納,伯爵先生!」
「啊!請原諒,是拉丁文把我搞糊塗了,可怕的詞源學習慣!真見鬼,為什麼有名望的年輕子弟要去學拉丁文?拉丁文mala和法文的mauvaise是一碼事,都沒有好的含義。您明白嗎?我相信,您會原諒我的,不是嗎?德·馬利科爾納先生?」
「先生,您的好意很使我感動,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急於要把情況告訴您的原因。」
「什麼情況,先生?」
「我出身不是貴族,不過我有膽識,也不是全然沒有能力;但我的名字前沒有『德』,就單叫做馬利科爾納。」②
「那好!」德·吉什放大喉嚨說,一面直勾勾地望著對話者那狡黠的臉,「先生,您確實使我以為您非常討人喜歡。我喜歡您的相貌,馬利科爾納先生,您一定具有某種毋庸置疑的優良品質,才會取得那位自私自利的馬尼康的歡心。坦率地說,莫非您是聖人下凡。」
①馬利科爾納:法文為「Malicorne」,這兒德·吉什把他叫做「Mauvaisecorne」,「mauvaise」,在法文中意為「壞的,不好的,低劣的」。
②名字前加的「德」,是當時法國貴族的標誌。
「為什麼?」
「見鬼!這很簡單,所以他才會答應給您什麼好處。您不是說他要給您在國王陛下跟前謀個差使嗎?」
「請您原諒,伯爵先生,如果我能獲得這份差使的話,也不是他給我的,而是您給我的。」
「再說,我猜他也不會白給您弄這份差使吧?」
「伯爵先生……」
「慢著,有了,真見鬼!奧爾良有個馬利科爾納;是這樣,是他借錢給大親王先生的。」
「我想您說的是我父親,先生。」
「噢!這就對啦!大親王先生和老子打交道,而那個討厭的馬尼康卻和兒子打交道。小心,先生,我知道他,見鬼!您聽我說,他會敲您的骨,吮您的髓。」
「唯一不同的是我借錢給別人不拿利息,先生!」馬利科爾納笑著說。
「這說明我說您是聖人,或與聖人相差無幾,是正確的,馬利科爾納先生,您會得到您要的差使,要不我就不叫吉什。」
「啊!伯爵先生,叫我怎樣感激您才好!」馬利科爾納心蕩神馳地說。
「我們去找大親王吧,我親愛的馬利科爾納。」
說著,德·吉什朝門口走去,還敬了個手勢,讓馬利科爾納跟著他。
可是,正當他們快走到門口時,迎面來了個年輕人。
這個騎士打扮的人,年齡約莫二十四、五歲,臉色蒼白,薄薄的嘴唇,亮亮的眼睛,頭髮和眉毛都是棕色的。
「唷!您好,」他劈頭劈腦地說,幾乎象推那樣把德·吉什重新推進院子。
「啊!啊!德·瓦爾德,是您呀!怎麼!穿著馬靴,上了馬刺,手上還拿著馬鞭!」
「一身合乎動身去勒阿弗爾的裝束了吧。明天,巴黎的人全要走光了。」
剛來的那個人這樣說著,一面向那位衣著華麗,看來象個王孫公子那樣的馬利科爾納打招呼。
「這位是馬利科爾納先生,」德·吉什向他的朋友介紹。
德·瓦爾德行禮。
「這位是德·瓦爾德先生,」德·吉什向馬利科爾納說。
馬利科爾納答禮。
「順便請教,打聽一下,德·瓦爾德,」德·吉什接著說,「您是很關心這方面事情的人,您倒說說看,在宮廷或是王太弟府邸還有什麼空缺?」
「在王太弟府邸嘛,」德·瓦爾德說,他兩隻眼睛朝上翻,象在思考的樣子,「等等……我想,說不定還缺個侍從總管。」
「啊!」馬利科爾納高聲嚷道,「先生,千萬別提這個職位,我的要求還沒有這麼高。」
德·瓦爾德的眼光比德·吉什的更敏銳,他立刻就明白馬利科爾納的意思。
「事實上,」他說的同時,上上下下打量著馬利科爾納,「想填這個空缺必須不是公爵也得是貴族。」
「我,我懇求賜與的,」馬利科爾納說,「只不過是個極其卑微的職務;我是微不足道的,我不好高騖遠。」
「這位馬利科爾納先生,」德·吉什對德·瓦爾德說,「是個出人頭地的小伙子,唯一不幸的是他不是貴族出身。可是,您知道,我對那些只因為出身貴族、而自以為了不起的人並不欣賞。」
「的確如此,」德·瓦爾德說,「可是,我請您注意,親愛的伯爵先生,如果沒有這種身分,是很難有希望躋身於王太弟殿下的府邸的。」
「不錯,不錯,」伯爵說,「從禮儀角度來講是很嚴格的,見鬼!真見鬼!我們沒想到這一層。」
「唉!這對我來說,是個莫大的不幸,」馬利科爾納說,他臉色有點變了,「伯爵先生,這真是個莫大的不幸。」
「我希望還有辦法補救,」德·吉什回說。
「我的天!德.瓦爾德扯著嗓子說,「補救的辦法總是有的;可以封您一個貴族頭銜,我親愛的先生,馬薩里尼紅衣主教閣下從早到晚,不管別的就是做這種事。」
「噓,噓,德·瓦爾德,別嚷嚷!」伯爵說,「別開這種玩笑,做這種荒唐事對我們都不好,不錯,貴族身分是可以買得到,但是可悲的是那些身為貴族的卻並不感到可笑。」
「噯呀!您真是個清教徒,就象英國佬說的那樣。」
「布拉熱洛納子爵到!」一個僕從象在客廳里通報那樣,在院子裡提高嗓音喊。
「哦!親愛的拉烏爾,來,快過來!怎麼!你也是長靴馬刺的!那麼說,你也準備出發了?」
布拉熱洛納走近那伙年輕人,以他特有的既嚴肅又文雅的神態向各位行禮,特別向他素昧平生的德·瓦爾德致意,後者看到拉烏爾出現,臉部表情變得出奇的冷淡。
「我的朋友,」他對德·吉什說,「我來請您作伴。我推測我們該動身去勒阿弗爾啦?」
「哦!那好極了!真是太好了!我們可以作一次絕妙的旅行。這位是馬利科爾納先生,這位是布拉熱洛納先生。哦!德.瓦爾德先生,我給您介紹。」
年輕人不太自然地彼此致意。兩種性格從一開始就格格不入,互相排斥。德·瓦爾德顯得圓滑、敏感、城府很深;拉烏爾沉著、莊重、正直不阿。
「拉烏爾,來,您想想辦法,讓我和德·瓦爾德的觀點好一致起來。」
「在哪個問題上?」
「在貴族身分這個問題上。」
「這個問題,還有誰能比一個姓格拉蒙的更清楚?」
「不要說恭維話,我只是想知道您的意見。」
「至少應該讓我知道你們辯論什麼。」
「德·瓦爾德認為人們濫用封號,而我呢,我認為封號對一個人來說是毫無意義的。」
「您說得對,」布拉熱洛納鎮靜地說。
「可是,」德·瓦爾德用執拗的語氣接著說,「子爵先生,我斷定我的觀點是對的。」
「您的觀點是什麼,先生?」
「我,我說,在當今法國,人們可以肆無忌憚地凌辱貴族。」
「您指的又是誰呢?」拉烏爾問道。
「我指的是國王他自己,他把那些朝三暮四,不是一心一意替他賣力的人聚集在他周圍。」
「胡說八道!」德.吉什說,「我不知道您在什麼鬼地方看見這種情況,德·瓦爾德。」
「只需舉一個例子就足以說明。」
德·瓦爾德說著轉過身來,全身上下打量著拉烏爾。
「你直截了當地說吧。」
「你可知道誰剛被任命為火槍隊總隊長,這個差使可比貴族爵位還值錢,可以一步登天,登上法國元帥的寶座?」
拉烏爾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他已看出德·瓦爾德想把話題引到哪裡。
「不知道,誰被任命了?不管怎麼說,這還是不久以前的事,在一個星期以前這個位置還空著,國王拒絕了王太弟的要求,王太弟想把這個位置給他的一個親信。」
「諾!我親愛的,國王拒絕給王太弟的親信,那是因為要把這個位置留給達爾大尼央騎士,這個拖著長劍在前廳呆了三十年的加斯科尼小兄弟。」
「請原諒,先生,我不准您說下去,」拉烏爾說,以極其嚴厲的目光逼向德·瓦爾德,「依我看,您根本不了解您所談及的那位高貴的人。」
「您說我不了解達爾大尼央先生!嗨!我的天!還有誰不認識他?」
「先生,認識他的人,」拉烏爾以更沉著、更鎮定的口氣接著說,「大家都這樣認為,如果他不象國王出身那麼高貴,這決不是他的過錯,他和世界上所有君王一樣勇猛,一樣光明正大。這就是我的意見,先生;而且,感謝天主!從我出生之日始,我就認識了達爾大尼央先生。」
德·瓦爾德還想回嘴,德·吉什打斷了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