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七一章
瓦納的宗教遊行
從美麗島到薩爾佐的行程相當快,多虧那艘海盜船,也就是達爾大尼央在旅途中聽別人談起的那幾艘船中的一艘;這幾艘為了劫掠、追擊敵人而建造的海盜船,這時候全都隱蔽在洛克馬里亞的停泊場中,其中的一艘動用了四分之一的作戰船員,執行美麗島與大陸之間的運輸任務。
達爾大尼央又一次確信了自己的推測,波爾朵斯,儘管是個工程師,兼地形學家,但對國家的機密,他是了解得不深的。
再說,他看上去似乎是裝出對任何事情都十分精通的樣子,實際上卻是一無所知。由於達爾大尼央對他的波爾朵斯的各種習性和內心世界過於了解,以致即便他有秘密也不成其為秘密了,如同那些生活有條不紊、謹小慎微的老年單身漢,即便閉上眼睛,他們也能在自己書房裡的書架上找到某一本書,在自己衣櫃的抽屜里找到某一件內衣一樣。
因此,如果機靈的達爾大尼央千方百計把這個波爾朵斯翻來覆去,還是什麼也打聽不出來的話,那就說明波爾朵斯身上確實沒有什麼秘密可找了。
「算了,達爾大尼央說,「我在瓦納半小時打聽到的事情,要比波爾朵斯在美麗島兩個月打聽到的要多得多。為了要打聽,重要的是別讓波爾朵斯採用他唯一可以使用的對我有害的手段,千萬不能讓他把我到來的消息告訴阿拉密斯。」
火槍手眼前唯一關心的是要把波爾朵斯監視好。
還是讓我們早點把事情說清楚吧,根本用不著對波爾朵斯這樣過份的不信任。他沒有半點壞心眼。也許在剛見面時,他對達爾大尼央還存著一點戒心;但很快達爾大尼央在他這個美好、勇敢的胸懷裡,就恢復了他原來占有的位置。在波爾朵斯的大眼睛裡沒有一絲陰雲,他時不時深情地凝視著他的朋友。
下船的時候,波爾朵斯詢問他的馬是否準備好了,接著他很快就看到馬兒正等在圍繞著薩爾佐城的那條路的交叉口,這條路不用穿越小城鎮就可以直通瓦納。
一共有兩匹馬:一匹是杜·瓦隆先生的,另一匹是他的侍從的。
自從末司革東只用四輪馬車作為交通工具那時候起,波爾朵斯就有了一個侍從。
達爾大尼央只等著波爾朵斯提出要差遣他的侍從騎馬回去牽另一匹馬回來,他打算反對波爾朵斯的這個建議。可是,達爾大尼央的猜測不對路。波爾朵斯直截了當地叫他的侍從跨下馬鞍,在薩爾佐等他回來,同時把侍從的馬讓給達爾大尼央騎。
事情就這麼辦了。
「嗯!您真是個有遠見的人,我親愛的波爾朵斯,」當達爾大尼央騎上侍從那匹馬的馬鞍時說。
「不錯,不過,這可是阿拉密斯的恩賜。我在這兒沒有車馬隨從,因此阿拉密斯把他的馬廄留給我用。」
「見鬼!對主教的坐騎來說,確是好馬!」達爾大尼央說,「阿拉密斯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主教。」
「他真是個聖徒,」波爾朵斯抬眼望天,帶著鼻音說。
「這麼說他變得多啦,」達爾大尼央說,「因為您我都知道,過去他稱得上是個瀆神的人。」
「是聖寵感召了他,」波爾朵斯說。
「好極啦!」達爾大尼央說,「這使我加倍地急著想見到他,這個寶貝的阿拉密斯。」
說著,他用馬刺刺了一下馬,馬兒用更快的速度帶他前進。
「該死的!」波爾朵斯說,「如果用這樣的速度跑的話,我們只需花一個鐘頭就夠了,用不著兩個鐘頭。」
「波爾朵斯,您說,要跑多少里路?」
「四里半。」
「速度相當快了。」
「親愛的朋友,我本來可以讓您在小河邊上船,可是,讓划槳的或那些蹩腳馬見鬼去吧!前者象烏龜,後者疲疲沓沓象鼻涕蟲;一個人能騎上一匹好馬,這匹好馬畢竟比划槳的或任何其他什麼都好。」
「您說得有道理,尤其是您,波爾朵斯,騎在馬背上威風凜凜。」
「可惜我重了點,我的朋友;我最近稱了一下體重。」
「體重多少?」
「三百!」波爾朵斯神氣活現地說。
「好極啦!」
「正因為如此,您可知道,我一定得挑一些腰粗體大的壯馬,否則只要兩個鐘頭我就會把馬壓垮。」
「不錯,您得挑巨型馬,不是嗎?波爾朵斯?」
「您真好,我的朋友,」工程師帶著莊嚴而又親切的口吻回答。
「事實已經說明,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我看,您的馬已經淌汗了。」
「當然羅,天熱。啊!啊!現在,您看見瓦納了嗎?」
「看見啦,非常清楚。看樣子是座十分美麗的城市。」
「至少,它是座迷人的城市,按照阿拉密斯的看法;而我,我覺得它太灰暗了,可是藝術家認為黑色很堂皇。我卻不以為然。」
「為什麼?」
「因為我那座皮埃爾豐城堡年代久遠已變成灰色,我把它刷成白色。」
「嗯!」達爾大尼央說,「當然,白色更明朗些。」
「不錯,但正如阿拉密斯說的不夠莊嚴。幸虧,那兒也有出售黑色牆粉的商人,我要把皮埃爾豐重新刷成黑色,就是這麼回事。我的朋友,您知道,如果說灰色莊重,那麼,黑色該是富麗了。」
「正是!」達爾大尼央說,「我覺得您這樣說合乎邏輯。」
「達爾大尼央,您從來也沒到過瓦納?」
「從來也投到過。」
「那麼說,您不熟悉這個城市?」
「不熟悉。」
「那好,喏,」波爾朵斯說著,同時挺起身,站在馬鐙上,這個動作使馬的前半身給壓彎了,「您看見沒有,那邊,在陽光下的鐘樓尖頂?」
「是的,我看得很情楚。」
「那是教堂。」
「什麼教堂?」
「聖彼得。現在,您再看,在城郊的左邊,您有沒有看見還有另外一個十字架?」
「看得非常清楚。」
「那是聖帕特納,是阿拉密斯最喜歡的教區教堂。」
「噢!真的嗎?」
「毫無疑問。您可知道,聖帕特納被看作是瓦納的第一任主教。當然羅,阿拉密斯認為不是他。儘管他學識淵博,但這種見解很可能不合……不合……」
「不合情理,」達爾大尼央接著說。
「謝謝您。說得一點不錯,我話都說不清了,天太熱了!」
「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繼續說下去吧,我求求您,繼續您那有趣的描述吧。那幢有許多窗的白色大房子是派什麼用場的?」
「噢!那幢大房子是耶穌會①的一所中學。說真的,您算走運。您有沒有看見靠近那所中學旁邊,那幢漂亮的哥德式大房子,上面還有小鐘樓和小尖塔的,就象那個畜生熱塔爾先生說的那樣?」
「是的,我看見了,怎麼樣?」
「諾,那就是阿拉密斯住的地方。」
「怎麼,他不住在主教府?」
「不,主教府塌了。再說,主教府在城裡,而阿拉密斯喜歡城郊。這就是為什麼我跟您說他很喜歡聖帕特納的原因,因為聖帕特納在城郊。加上,這個城郊還有一個槌球場、一個網球場和一座多明我會②的教堂。您看,那漂亮的、高插雲天的鐘樓。」
「真美。」
「還有,您有沒有這樣的感覺,城郊好象是另外一個城市,有它自己的城牆、自己的城樓、自己的溝道,碼頭一直通到那兒,同樣,船可以在碼頭上靠攏。如果我們的小海盜船不是吃水八尺的話,我們可以張滿帆一直駛到阿拉密斯的窗口下面。」
①耶穌會:又名耶穌連隊,天主教修會之一,反對宗教改革。一五四〇年由西班牙人依納爵·羅耀拉創立於巴黎。一五四〇年獲羅馬教皇保羅三世批准。該會仿效軍隊編制組成,有森嚴的紀律,會上必須服從會長,各地會長必須服從羅馬總會長。
②多明我會:一譯「多米尼克派」,天主教托缽修會之一。一二一五年由西班牙人多明我創立於法國土魯斯。-二一七年獲教皇批准。注重布道活動,故又名布道兄弟會。
「波爾朵斯,波爾朵斯,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嚷道,「您是一口充滿知識的水井,您是一泓足智多謀、博古通今的清泉,波爾朵斯,您不僅令我驚訝,簡直令我迷惑了。」
「我們到啦,」波爾朵斯說,以他一貫的謙遜把話題岔開。
「正是時候,」達爾大尼央心裡這樣想,「阿拉密斯的馬熱不可耐,渾身淌汗,象冰馬那樣在融化了。」
他們幾乎在同一瞬間進入城郊;可是還沒走滿一百步,就看到大街小巷香花綠葉撒滿一地,使他們十分驚訝。
在瓦納的老城牆上懸掛著最古老、最奇異的法國掛毯。
鐵陽台上垂吊著長長的、綴滿花束的白色呢絨。
街上冷冷清清、空無一人,很明顯全城的居民都集中到某一場所去了。
百葉窗都關著,在懸掛物的庇蔭下,涼意滲透家家戶戶,這些懸掛物在它們的凸出部分和圍牆之間形成了拖得長長的黑影。
突然間,在一條街的拐角處,讚美詩的歌聲傳入剛剛到達的旅客們的耳鼓。透過象藍色的飛絮般向天空冉冉升起的香霧,和象雲霞那樣一直漫舞紛飛到樓房第二層的玫瑰花瓣,出現了一群穿著節日盛裝的人群。
高出這些人的頭頂,還可以看見十字架和各種旗帆,這是宗教的神聖象徵。
接著,在十字架和旗幟下面,好象在十字架和旗幟的庇護下,還可以看到不計其數的年輕姑娘,穿著雪白的服裝,頭上戴著矢車菊編成的花冠。
街的兩邊圍著行列,警衛部隊的士兵在行進,他們的槍管上和矛尖上都飾著花束。
這是一次宗教遊行。
這時候,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抑制著急於前進的極度焦急心情,以萬分虔誠、饒有興味的目光觀看著。在一百名耶穌會會士和一百名多明我會修士的先導下,在兩名副主教、一名司庫、一名辦神功神父和十二名議事司鐸的護送下,迎來了一頂富麗堂皇的華蓋。
領唱者的嗓門大得驚人,他無疑是從法國所有的歌唱家中挑選出來的,正如過去皇室軍樂隊的鼓手長是從帝國的所有彪形大漢中選出來的那樣;領唱者由另外四名似乎作為伴唱者的歌手簇擁著,他們的歌聲響徹雲霄,震動了所有的窗戶。
華蓋下面,出現了一張蒼白而高貴的臉,黑黑的眼睛,夾著幾根銀絲的黑頭髮,嚴謹而秀氣的嘴,尖削而凸出的下頰,這顆頭異常莊嚴,戴了一頂主教的桂冠,這種頭飾,除了顯示出他那至高無上的身分之外,還帶有苦行主義和福音派默禱的味道。
「阿拉密斯!」當這張高傲的臉經過跟前時,火槍手情不自禁地高聲喊了起來。高級神職人員聽到這一聲喊叫不覺為之一震,簡直象復甦的死者聽到救世主的聲音。
他抬起長著長睫毛的大眼睛,毫不猶疑地把視線移向發出叫喊聲的方向。
他一眼就看見在他近旁的波爾朵斯和達爾大尼央。
在達爾大尼央方面,仗著他那敏銳的眼光看到了一切,也抓住了一切。高級神職人員那幅全身像已經永不消逝地印入了他的腦海。
一件事使達爾大尼央特別觸動。
當阿拉密斯看見他時臉色頓時緋紅;就在這一剎那,在阿拉密斯的眼皮下凝聚著的既是主宰人的那種烈火似的視線,又是摯友之間那種難以察覺的、滿懷深情的目光。
阿拉密斯自然而然地低聲問自己:
「為什麼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一起到這兒來?他到瓦納來幹什麼?」
阿拉密斯看著達爾大尼央,見他並不因此而垂下眼瞼,就知道了他心裡在打什麼主意。
他深知他朋友的靈敏機智,生怕自己的臉紅和驚訝的秘密會被達爾大尼央識破。他還是那個和過去一樣的阿拉密斯,經常有秘密要隱瞞。
因而,為了消除那含有刺探意味的眼光,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眼光壓下去,就象一位將軍要不惜任何代價壓下干擾他的炮火那樣,阿拉密斯伸出他那漂亮白皙的手,手指上戴著主教戴的熠熠生輝的紫晶戒指,他舉起手來對空劈擊,劃著十字,給他的兩位朋友賜福。
也許是陷入沉思或心不在焉,達爾大尼央出於本能地蔑視宗教,根本沒有彎下身子去接受那神聖的賜福,波爾朵斯看見他這副神不守舍的樣子,便友好地把手按在夥伴的背上,向地面壓下去,要他躬身受賜。
達爾大尼央被壓得彎腰曲背,差點沒匍伏在地。
這時候,阿拉密斯已經過去了。
達爾大尼央象安泰①那樣,只是碰了碰地面,隨即扭過身來對著波爾朵斯,幾乎要跟他吵嘴。
但是,這個耿直的大力士的心意不能錯怪,這是宗教禮儀的靈感驅使他這樣做的。
此外,出自波爾朵斯之口的話,不是掩蓋他的思想而是進一步把它暴露無遺。
①安泰:希臘神話中的巨人,海神波賽冬和地神蓋婭的兒子。格鬥時只要身不離地,就能從大地母親身上不斷吸取力量,所向無敵。後被赫拉克勒斯發現他的這一特性,把他舉在半空中擊斃。
「他真好,」他說,「給我們單獨賜福。他無疑是個聖徒,是個善良的人。」
達爾大尼央不象波爾朵斯那樣有信心,他對這句話沒有作出反應。
「您瞧,親愛的朋友,」波爾朵斯接著說,「他看見我們了,他本應隨著宗教遊行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去,象他先前那樣,但他卻加快了步伐,您有沒有注意,整個行列都加快了速度?他急於要來看我們,急於要跟我們擁抱,這個親愛的阿拉密斯!」
「那倒是真的,」達爾大尼央高聲回答。
接著,他又自言自語:
「這同樣也是真的,這隻狐狸已經看見我了,也有了迎接我的準備時間。」
遊行隊伍已經過去,路也暢通無阻了。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徑直朝主教府走去,只見那裡人山人海,團團圍住府邸,人們都焦急地等著觀看高級神職人員歸來時的情景。
達爾大尼央注意到人群主要由平民和軍人組成。
他從這群擁護者的氣質中看出了他朋友的機智。
誠然,阿拉密斯不是個追求虛名的人,他不在乎那些對他毫無用處的人的愛戴。
婦孺、老朽,也就是說,這些通常跟在教士後面的行列,並不是他需要的行列。
兩個夥伴進入主教府十分鐘之後,阿拉密斯象個勝利者凱旋歸來似地回來了;士兵們象對待高級官員那樣舉槍致敬,老百姓與其說在向教會領袖施禮,還不如說在向朋友、恩主施禮更確切。
阿拉密斯象古羅馬元老院議員那樣,他們的府邸總是門庭若市。
在台階下他和一名耶穌會會士交談了半分鐘左右,會士為了使談話更保密把腦袋鑽到了華蓋裡面。
然後他進入主教府,所有的門慢慢關上,人群也迅速散開,然而讚美詩、祈禱聲仍然在空中迴蕩。
這是莊嚴美好的一天。塵世間的芬芳與天空的芬芳、大海的芬芳混合在一起。滿城都沉醉在幸福、歡樂和力量中。
達爾大尼央感到有一隻神通廣大的無形的手,它創造了力量、歡樂和幸福,到處散發芬芳。
「啊!啊!」他暗自說道,「波爾朵斯心寬體胖了,阿拉密斯步步高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