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七○章

達爾大尼央的思路漸漸清晰 達爾大尼央立即發動反攻。 「現在,我把一切都告訴您了,親愛的朋友,或者說您全都猜到了,那麼,請您告訴我,您在這兒千什麼,弄得渾身上下全是灰塵泥沙的?」 波爾朵斯擦擦額頭,自豪地環顧四周,一面說: 「嗬,我想,您可以看得出我在這兒幹什麼的!」 「不錯,不錯;您在這裡抬大石塊。」 「喔!這是為了讓那些遊手好閒的傢伙看看,怎樣做才象個人!」波爾朵斯輕蔑地說,「可是,您知道……」 「是的,抬大石塊不是您的本行,儘管有許多人千的是本行,但他們不象您那樣能把石塊抬起來。所以我剛才問您在這兒幹什麼,男爵。」 「我在研究地形,騎士。」 「研究地形?」 「是的;而您自己穿了這麼一身普通服裝幹什麼呀?」 達爾大尼央感到自己疏忽大意,引起了他的驚奇。波爾朵斯乘此機會提這個問題來回擊。 幸虧,達爾大尼央也在等他提這個問題。 「嗨,事實上,您知道我是平民;」他說,「這身衣服一點也不值得您大驚小怪,因為它符合我的身分。」 「算了罷,您是個火槍手呀!」 「我的好朋友,您不了解情況,我已經辭職了。」 「噢!」 「啊!我的天!真是這樣!」 「那您不再服役了!」 「我已經退伍了。」 「您離開了國王?」 「一刀兩斷。」 波爾朵斯高高地舉起雙手,象聽到什麼驚人的新聞似的。 「啊!有這樣的事,真把我搞糊塗了,」他說。 「然而事情確實如此。」 「是什麼原因叫您作出這樣決定的?」 「國王令我生厭,正如您知道的,長期以來馬薩林一直叫我倒胃口,因此,我把我的火槍手制服扔在蕁麻叢里了。」 「可是,馬薩林已經死了呀?」 「這,我知道得夠清楚的;只是在他去世前兩個月,我的辭職書就已經遞呈,而且被批准了。從此,我就逍遙自在,我就動身到皮埃爾豐去看望我親愛的波爾朵斯。我聽說您的時間支配得非常妙,我也願意按照您的方式來支配我這半個月的時間。」 「我的朋友,您知道這幢房子不是只向您開放十五天,而是向您開放一年、十年、一生一世。」 「多謝您,波爾朵斯。」 「啊!這麼說您難道一點也不需要錢嗎?」波爾朵斯說著把掛在腰間錢袋裡的五十來個金路易弄得叮哨作響。「如果需要的話,您知道……?」 「不,謝謝,我什麼也不需要;我把我的積蓄存在布朗舍那裡,讓他給我生息。」 「您的積蓄?」 「一點不錯,」達爾大尼央說,「為什麼您不能讓我象別人那樣有點積蓄呢,波爾朵斯?」 「我,我不讓您有!相反,我經常懷疑您……也就是說,阿拉密斯經常懷疑您有積蓄。我,您知道我不干預別人的私事;我只是在想,火槍手的積蓄嘛,是微不足道的。」 「毫無疑問,要是跟您比那的確是這樣,波爾朵斯,您是百萬富翁,這件事,我可要請您來評評。我有兩萬五千利弗爾的積蓄。」 「這很不錯了,」波爾朵斯和藹地說. 「另外,」達爾大尼央接著說,「上個月二十八號,我在這個數目上又加了二十萬利弗爾。」 波爾朵斯眼睛張得大大的,很清楚他是在詢間火槍手:「親愛的朋友,您從什麼鬼地方偷來這樣一筆款子?」 「二十萬利弗爾!」他終於嚷起來。 「是的,這,和我原來有的兩萬五,再加上我隨身帶的兩萬,總共二十四萬五千利弗爾。」 「可是,噢!告訴我,這筆錢是從哪兒來的?』』 「啊!是這樣的。親愛的朋友,一會兒我會告訴您的。可是,首先,您自己不是還有許多事情要說給我聽嗎?我的事暫且放一放罷。」 「好極啦!」波爾朵斯嚷道,「這下子我們全都變成闊佬了。可我有什麼好說給您聽的?」 「您可以告訴我,阿拉密斯是怎樣被任命為……」 「啊,瓦納主教。」 「原來這樣,」達爾大尼央說,「瓦納主教。我們這個親愛的阿拉密斯!您可知道,他是怎樣飛黃騰達的嗎?」 「是的,一點不錯。更何況他還不是到此為止呢。」 「什麼!您認為他不會滿足子紫襪子,他還要一頂紅帽子①?」 「噓!人家早就答應過他了。」 「噢!是國王答應的嗎?」 「是某個比國王權力還要大的人。」 「啊!真見鬼!波爾朵斯,我的朋友,您說給我聽的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幹嗎難以置信?自古以來,在法國不是總有一些人比國王權力還要大嗎?」 「啊!是這樣。在路易十三時代是黎塞留;在攝政時期是馬薩林紅衣主教,在路易十四時代是……」 「說下去!」 「是富凱先生。」 「好,您一下子就猜對了。」 「這麼說,是富凱先生答應把這頂帽子給阿拉密斯的羅?」 波爾朵斯顯得很謹慎。 「親愛的朋友,」波爾朵斯說,「天主叫我不要多管閒事,特別叫我不要泄露有必要保守的秘密。等您見到阿拉必斯時,他會告訴您他認為應該讓您知道的事.」 「波爾朵斯,您說得對,您真是守口如瓶。還是回過頭來談談您自己吧。」 「好,」波爾朵斯說。 「您剛才不是說,您到這兒來是研究地形的嗎?」 「一點不錯。」 「該死的I我的朋友,您搞的名堂可真美啊!」 ①普通主教穿紫襪子,紅衣主歌戴紅帽子。 「您是什麼意思?」 「這些防禦工事真令人欽佩。」 「這是您的看法嗎?」 「當然是羅。說真的,除非是一次完全合乎正規的圍玫,否則的話,美麗島是堅不可摧的。」 波爾朵斯得意地搓著雙手。 「這也是我的看法,嘆也說。 「但是是哪個鬼傢伙把這麼一個蹩腳的小要塞修築成這樣的防禦工事?」 波爾朵斯神氣活現地說: 「我沒有告訴您是誰嗎?」 「沒有。」 「您猜不出嗎?」 「猜不出,對所有這一切,我只能說有那麼一個人,他在研究了所有的方案之後,在我看來,他是選擇了最好的一種。」 「噓!別提啦,親愛的達爾大尼央,我的謙遜,也請您考慮考慮,」波爾朵斯說。 「真的嗎!難道是您……您……?啊!」火槍手回答說。 「我的朋友!我求求您。」 「是您想出來的,是您繪製、設計出這些棱堡、凸角堡、護牆、半月堡,還配備了隱蔽的堞道,巧妙地把它們串連起來的嗎?」 「行行好,別說啦。」 「是您修築了這些凹進凸出的弦月窗?」 「我的朋友……」 「是您想出來把炮眼開得帶點傾斜度,使炮手能夠極其有效地保護自己?」 「噢!我的天主,是這樣。」 「啊!波爾朵斯,我的波爾朵斯,我真的要向您鞠躬致敬,真是佩服您!可是,您老是不讓我們知道您有這樣的才幹,我的朋友,我希望,您能讓我仔仔細細地欣賞欣賞。」 「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這就是我的平面圖。」 「讓我看看。」 波爾朵斯領著達爾大尼央走向一塊他充當桌子用的大石塊前面,石塊上麵攤著一張圖紙。圖紙的下端寫著一些字,是波爾朵斯那怕人的筆跡,這,我們早已有機會提到過了。 「不採用直到今天人們一直在沿用著的四方形或長方形,而把您自己設想在一個正六邊形中間,這個多邊形比四邊形有利,因為它提供了更多的角位。六邊形的邊長根據您所處的地形大小決定,每條邊一分為二,並在中聞畫一條垂直線,引向多邊形的中心,垂直線的長度和每條邊的長度成比例。在每一個角的頂端,劃兩條與垂直線相交的對角線。這兩條直線將形成防衛線。」 「見鬼!」示範講解到這一點時,達爾大尼央禁不住要他停下來,他說:「這,這不就是個完整的體系了嗎,波爾朵斯?」 「當然是完整的,您還想聽下去嗎?」波爾朵斯問道。 「夠了,夠了,我已知道得夠了,親愛的波爾朵斯,既然是您負責指揮這項工程,幹嗎您還要把方案如此正規地寫下來?」 「啊!我親愛的朋友,是因為死!」 「死!這怎麼說?, 「嗨!我們總有一天要死的。」 「您說得有道理,我的朋友,您這個回答等於回答了一切,」達爾大尼央說。 他把圖紙放回到石塊上。 儘管圖紙在達爾大尼央手中只停留了那麼短短的一瞬間,他已經辨出在波爾朵斯那粗大的字跡下面,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纖秀得多的筆跡,這使他想起在青年時代曾經見到過的、類似瑪麗·米雄①的書體。只是,有人用橡皮在上面擦了又擦,但這只能逃得過一般人的眼睛,卻不能逃過我們火槍手的久經鍛煉的慧眼。 ①瑪麗·米雄:阿拉必斯年輕時情婦石弗萊絲夫人的化名 「好!我的朋友!好!」達爾大尼央說。 「現在,您一切都知道了,對不對?」波爾朵斯裝腔作勢地說。 「天啊!是的,只是,我的朋友,我還要請您做最後一件好事。」 「您說吧,在這裡,是我當家作主。」 「請您告訴我,在那邊散步的那位先生的尊姓大名。」 「哪裡?是那邊那個嗎?」 「那個走在士兵後面的人。」 「是有個僕從踉在後面的那個人嗎?」 「正是他。」 「是跟一個穿黑衫褲的傢伙一起走的那個嗎?」 「一點不錯又我指的就是他。」 「那是熱塔爾先生。」 「熱塔爾先生是誰,我的朋友?」 「是宅子的建築師。」 「是什麼宅子?」 「是富凱先生的宅子。」 「啊!啊!」達爾大尼央嚷道,「那麼說,您是富凱先生宅子裡的人了,波爾朵斯。」 「我,您這是什麼意思?」地形學家這樣回答,臉色頓時漲得緋紅,一直紅到耳朵根上。 「怎麼,您談起美麗島時就管它叫做宅子,就象您在談皮埃爾豐的碉堡似的。」 波爾朵斯咬緊嘴唇,接著說: 「我親愛的朋友,美麗島是屬千富凱先生的,是嗎?」 「是的,我相信是的。」 「就象皮埃爾豐是我的一樣?不是嗎?」 「當然羅。 「您到過皮埃爾豐?」 「我跟您說過,我在不到兩個月之前去過那裡。」 「那您有沒有看見一位先生在散步的時候手裡習慣地拿著一把尺子?」 「沒有看見,如果他真在那裡散步,我會在那裡看見他的。」 「噢!那位先生,就是布蘭加拉安先生。」 「布蘭加拉安先生是誰?」 「是這麼回事,如果這位先生手裡拿著尺千在散步,無論誰問我:『布蘭加拉安先生是誰?』我會這樣回答:『是宅子的建築師。』好!熱塔爾是富凱先生的布蘭加拉安先生。只是,他與防禦工事一點不相干,防禦工事是我一個人經管的,您明白了嗎?與他一點不相干。」 「啊!波爾朵斯,」達爾大尼央嚷著,象個吃了敗仗,雙手下垂,繳械投降的人那樣;「啊!我的朋友,您不但是個赫拉克勒斯式的地形學家,力大無窮,您還是個第一流的辯證學家。」 「難道這不是有力的論證嗎?」波爾朵斯回答。 他象早晨從達爾大尼央手中逃脫的那條海鰻那樣直喘氣。 「現在,」達爾大尼央接著說,「走在熱塔爾先生旁邊的那個一副寒酸相的人也是富凱先生宅子裡的人嗎?」 「啊!是的,」波爾朵斯輕蔑地說,「這個人名叫朱普內或者是朱波內先生什麼的,是個詩人之類的人物。」 「他是不是到這兒來安家了。」 「我想是的。」 「我以為,富凱先生的詩人已經夠多的了,什麼斯居代里①、浩雷、佩利松、拉封丹等一大把。波爾朵斯,實情相告,這個詩人叫您有失體面。」 ①斯居代里(1801-1887):法國詩人。 「啊!我的朋友,幸虧他不是以詩人的身分到我們這兒來的。」 「那麼他來幹什麼?」 「作為印刷工。您這麼一說,倒提醒我有一句話要吩咐這個糟學究。」 「那您請便罷。」 波爾朵斯向朱普內示意,朱普內清楚地認出了達爾大尼央,因此不願意走過來,波爾朵斯只好再向他打招呼。 這一次的手勢完全是命令式的,朱普內只好服從。 他一走近,波爾朵斯就開腔了:「這兒來!」 「怎麼回事,您昨天才下船就已經干起您的活兒來了。」 「怎麼啦,男爵先生?」朱普內渾身直哆嗦地問。 「先生,您的印刷機嘰嘎嘰嘎地鬧了一整夜,害得我無法安睡,真見鬼!」波爾朵斯說。 「先生……」朱普內戰戰兢兢地想還嘴。 「您還沒有什麼東西要印刷,因此,您沒有必要開動印刷機。昨兒個晚上,您在印些什麼?」 「在印我寫的一首小詩,先生。」 「小詩!算了吧,先生,印刷機嘰嘎得令人難受。我說,以後再不許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聽見沒有?」 「是,先生。」 「您能保證嗎?」 「我保證。」 「那好;這一次我饒了您。再見!」 詩人離去時跟來到時一樣卑躬屈膝。 「好啦,我們已經對這個怪傢伙嚴加斥責了,現在,我們去吃午餐吧,」波爾朵斯說。 「好,那我們去吧。」達爾大尼央說。 「只是,」波爾朵斯說,「我的朋友,我提請您注意,我們只能花兩個鐘頭吃這頓午餐。」 「您有事嗎?我們可以爭取在兩個鐘頭之內吃完飯。但為什麼我們只有兩個鐘頭呢?」 「因為一點鐘要漲潮,我要趁漲潮時去瓦納。但是,我明天就回來,我的朋友,您可以住在這裡。您將是這裡的主人。我有一個好廚師和一個好酒窖。」 「不,我們可以安排得更好些,」達爾大尼央打斷他的話。 「什麼?」 「您說,您要到瓦納去。」 「一點不錯。」 「去看阿拉密斯?」 「是的。」 「那好,我是特地從巴黎趕來看望阿拉必斯的……」 「不錯。」 「那麼,我跟您一起去。」 「行!那倒也是。」 「只不過,我本來打算先看望阿拉必斯,然後再來看您。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現在是先探望您,然後再去找阿拉密斯。」 「好極啦!」 「從這兒到瓦納要花多少時間?」 「啊!我的天主!六個鐘頭。從這裡到薩爾佐①,三個鐘頭海路;加上薩爾佐到瓦納,三個鐘頭陸路。」 ①薩爾佐:法國西部布列塔尼地區莫爾比昂省一濱海小鎮。 「多方便!跟主教的管轄區這麼近,您是否經常去瓦納?, 「是的一星期一次。等一等,讓我拿我的圖紙。」 波爾朵斯收攏他的圖紙月、心翼翼地把它折好,塞進他的大口袋。 「好啦!」達爾大尼央自言自語,「我想,現在我總算知道誰是建築美麗島防禦工事的真正工程師了。」 兩個鐘頭之後,趁著漲潮波爾朵斯和達爾大尼央動身去薩爾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