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六九章
他鄉遇故知,讀者一定和達爾大尼央一樣感到意外
即使乘的是海上最小的一葉輕舟,在上岸時總會覺得心煩意亂、精神恍惚,使人不能立即全神貫注地去研究這個新涉足的地方。
活動橋,激動的水手,海濤拍擊鵝卵石的響聲,等在岸上的人們的尖叫聲和各種嘈雜聲音是造成這種感覺的多種細節,而所有這些都導致一個結果,即使人躊躇難決。
直到上了岸,在岸邊站了幾分鐘之後,達爾大尼央才看到海港上,尤其是在島內,有許許多多人在忙著幹活。
在他腳下,達爾大尼央認出那五艘他曾看見裝著碎石離開皮里阿克港的平底駁船。這些碎石由二十五或三十個鄉下人組成的所謂人鏈運到岸上。
大的石塊都裝在車上,跟碎石一樣被運往相同的方向,也就是說運往達爾大尼央眼下還不能估計它的重要性和規模的工事場地。
到處呈現出一片尤如泰萊馬克○1在薩朗特登陸看到的繁忙景象。
○1泰萊馬克:法國古典主義作家費納龍(1651-1715)的代表作《泰萊馬克歷險記》中之主人公。他在智慧之神的化身的指引下,週遊地中海的許多國家。
達爾大尼央感到有一種想深入到內部的強烈願望;可是他不能這樣做,生怕過份的好奇會引起猜疑。他只是慢慢地朝前走去,略微超過漁民們在海灘上形成的隊形,他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卻半句話也不說,他隨時準備回答人們可能向他提出的愚蠢的問題或有禮貌的致敬。
這時候,他的夥伴們都在忙著做生意,把魚送給或賣給幹活的人或城裡的居民,達爾大尼央逐步有所進展,因為沒有人注意他,心裡感到很踏實,他開始用機靈的、有把握的目光向呈現在他眼前的人和物掃射。
達爾大尼央的視線最先投射到的是地形的起伏,這在軍人的眼睛裡是不會弄錯的。
海港的兩端,為了使兩邊的炮火在盆地上形成的橢圓形的軸線上相交,人們首先修築了兩座炮台,明顯地是為了安放海岸炮的,因為達爾大尼央看見工人們築好炮床,並安上半圓形的木框,在這上面,大炮的輪子可以在掩體上朝各個方向旋轉。
在這兩座炮台各自的旁邊,另外有一些工人正在用一些裝滿泥土的簍筐為另外一座炮台堆砌保護層。這座炮台有炮眼,一個工程指揮者正在發號施令,他先叫一些人用黑楊樹枝條扎柴捆,又叫一些人把草皮切割成菱形或長方形,用來支撐炮眼口的燈芯草編的草蓆。
從圍繞著這些接近完成的工程開展的活動來看,可以認為這些防禦工程已經結束了。雖然大炮還沒有安裝好,但炮床上已經準備了炮座和厚板,地面已經仔細夯實,可以猜想,不到兩三天島上就將安好大炮,海港也就完完全全武裝起來了。
當達爾大尼央把視線從海岸的炮台移向鎮上的防禦工事上時,他感到驚訝,因為他發現美麗島用的完全是新穎的防禦體系,他曾多次聽見別人在拉費爾伯爵跟前,把它作為一種先進的方法一再談起,但如何實施這種工程,他卻從來沒有見過。
這些防禦工事既不屬於馬洛萊的荷蘭式,也不屬於安托萬·維爾騎士的法國式,而是馬內松·馬萊式,這位精明能幹的工程師,這六到八年來已經不再替葡萄牙服務,而是轉向為法國人服務了。
這些工程之所以引人注目,在於它不是平地而起,象古老的、旨在防禦攻城用的雲梯而築起的城牆那樣,而是相反,這些防禦工事深入地下,使城牆的高度變成壕溝的深度。
達爾大尼央不需要花太長的時間就能看清這種防禦體系的全部優越性,它將不會承受任何炮火的襲擊。
此外,壕溝低于海平面,可以利用地下閘門把壕溝淹沒。
這些防禦工程已臨近結束,一群幹活的人在一個象是負責工程的人指揮下,正忙著鋪砌最後的石塊。
一座用木板鋪的便橋橫在壕溝上,大大地方便了手推車的來往和內外的溝通。
達爾大尼央用天真、好奇的語氣詢問,他是否可以走過木板橋,得到的回答是,沒有下過禁止通行的命令。
達爾大尼央於是過了橋,向人堆走去。
達爾大尼央早已注意到這個正在指揮著的人,看樣子他是總工程師。一張平面圖攤在充當桌子用的大石塊上,在離開這個幾步遠的地方,一座起重機在操作。
這位工程師,由於他地位的重要早已引起達爾大尼央的注意,他穿著一件齊膝緊身外衣,這件外衣的華麗跟穿衣人從事的工作極不協調,做這樣的工作穿一身泥水匠服裝比領主的盛裝更為合適。
另外,這位工程師還是一個身高體大、兩肩寬闊的人,頭上戴了一頂飾滿翎飾的帽子。他用別人無法比擬的、最威嚴的姿勢在比劃著,因為只能看到他的背後,看樣子他正在斥責幹活的人無能和不肯使勁。
達爾大尼央繼續向他們走近。
這當兒,戴著翎飾帽子的人不再比劃了,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貓著腰注視著六名工人,他們正在用力托起一塊大石塊,把它抬到用來支撐大石塊的支架上,以便將起重機的繩索從下面穿過。
這六個人全都聚在大石塊的一邊,集中力量想把石塊抬到高地八或十寸的高度;他們汗流浹背,氣喘如牛,這時候,第七個人也在一旁守候著,只等石塊托高到有足夠的空隙時將滾棒滑進去支住。可是,還沒等到石塊托到足夠的高度,能讓滾棒滑進去之前,石塊已經兩次從人們手中落下來。
用不著說,每當石塊從他們手上落下時,這些人就急急忙忙往後跳開,免得被落下來的石塊壓傷腳。
每一次石塊從他們手上掉下,就在濕粘粘的泥地里陷得更深,操作也就越加困難。
第三次努力仍沒有成功,反而使人更氣餒。
這時,正當那六個人彎向石塊,帽子上有翎飾的人用強有力的嗓音一字一頓地發出「使勁!」的指揮令,這道命令調動著全部的力量。
然後,他霍地站起來。
「唉!唉!」他說,「怎麼回事?難道我在跟稻草人打交道……?見鬼!你們都給我站在一邊,你們看著該怎麼幹才行。」
「該死的!」達爾大尼央說,「難道他想托起石塊不成?這倒值得一看。」
工人們,正如工程師命令的那樣,都一個個垂頭喪氣地晃著腦袋向後退,除了那個拿著滾棒準備完成任務的傢伙。
帽上有翎飾的人走近大石塊,彎下身子把手伸向石塊貼地的一面,繃緊他那赫拉克勒斯○1般的肌肉,象機械那樣慢慢地、四平八穩地把巨石托到離地一尺的高度。
拿滾棒的工人看準時機,把滾棒從石塊下邊塞進去。
「你們看,就這樣,」巨人喊道,他不是鬆手讓石塊再掉下來,而是把石塊慢慢地安放在支架上。
「見鬼!」達爾大尼央嚷道,「我知道,只有一個人有這麼大的力氣。」
「嗯?」碩大無朋的人回過身來說。
「波爾朵斯!」達爾大尼央吃驚地喃喃自語,「他會在美麗島!」
這一邊,帽上有翎飾的人眼睛盯住這個喬裝改扮的管家,儘管達爾大尼央改了裝,波爾朵斯還是認出他來了。
「達爾大尼央!」他高呼,臉上泛起一陣紅暈。
「噓!別聲張,」他接著對達爾大尼央說。
「噓!」輪到火槍手說了。
真的,就好象波爾朵斯這才發現達爾大尼央,達爾大尼央也剛認出波爾朵斯似的。
他們各自想到的是各人自身的秘密和利害關係。
儘管如此,兩個人的第一個動作卻是投入彼此的懷抱。
他們要對在場的人隱瞞的,不是他們的友情而是他們的名字。
擁抱過去之後,跟著來的是思考。
「什麼鬼名堂!波爾朵斯會在美麗島抬石頭?」達爾大尼央說。
達爾大尼央只不過低聲地提出這個問題在問自己。
比不上他朋友那麼高超的外交手段,波爾朵斯在思索的同時高聲問達爾大尼央:
「喔唷!您怎麼會來美麗島的?您到這兒來幹什麼?」
○1赫拉克勒斯:又譯海格拉斯。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
這需要毫不遲疑地回答。
猶疑一下再回答波爾朵斯將是失策,達爾大尼央的自尊心也將永遠得不到慰藉。
「當然羅!我的朋友,我到美麗島不就是因為您在這兒。」
「呀哈!」波爾朵斯嚷道。看得出,他被這樣的回答弄糊塗了,正在用他那種明晰的推理想把這件事弄明白,我們知道,他是有這種能耐的。
「另外,我曾經到皮埃爾豐去看望過您,」達爾大尼央接著說,他不想讓他的朋友有時間來定一定神。
「真的嗎?」
「真的。」
「而您沒有在那兒找到我?」
「沒有,但我見到了末司東○1。」
「他好嗎?」
「喲!」
「那麼,末司東並沒有告訴您我在這兒呀!」
「他怎麼會不說,末司東難道連我也不信任嗎?」
「不,可是他不知道我在這兒。」
「噢!這至少是個不損害我自尊心的理由。」
「可您是怎麼找到我的?」
「噢!我親愛的朋友,一位象您這樣的爵爺總是走到哪兒,就在哪兒留下蛛絲馬跡,我如果不懂得追隨朋友們的足跡,我也就太不中用了。」
這個解釋,雖說是恭維到家了,只是還不能令波爾朵斯完全滿意。
○1末司東:波爾朵斯的僕人末司革東的簡稱。
「可我沒留下什麼蛛絲馬跡,我是化了裝才來的呀,」波爾朵斯說。
「啊!您說您是化了裝才來的?」達爾大尼央問。
「不錯。」
「化裝成什麼呢?」
「化裝成磨坊主。」
「象您這樣的大爵爺,波爾朵斯,能化裝成普通老百姓的樣子去蒙蔽人嗎?」
「喏!我向您起誓,我的朋友,我扮演得惟妙惟肖,因而所有的人都受蒙蔽了。」
「總之,還不夠惟妙惟肖到使我也無法找到您,和您見面的地步。」
「是呀,您是怎麼找到我的?」
「別急!我說給您聽是怎麼回事。您可記得末司東……」
「啊!原來是這個怪傢伙,末司東,」波爾朵斯鎖著兩條象兩座凱旋門那樣粗的眉弓說。
「慢著,慢著。那不是末司東的過錯,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您在哪兒。」
「我知道不是他的過錯,所以我急於想把事情弄清楚。」
「啊!看您多麼心急,波爾朵斯!」
「在我沒有弄清楚之前,我是很焦急的。」
「您就會明白的,阿拉密斯在皮埃爾豐曾給您寫過信,是嗎?」
「是的。」
「他不是告訴您說要您在『埃吉諾克斯』之前到達?」
「不錯,是這樣。」
「那好,這就是了,」達爾大尼央說,他希望這個理由能使波爾朵斯滿意。
○1埃吉諾克斯:法文為équinoxe,意為「春分」或「秋分」,在這一天白晝和黑夜的時間相同。
波爾朵斯顯出大動腦筋的樣子。
「噢!是了,」他說,「我懂啦。因為阿拉密斯告訴我說,要在『埃吉諾克斯』前到達,您就明白是為了和他碰頭。然後,您打聽阿拉密斯在什麼地方,您會這樣說,『阿拉密斯在哪兒,波爾朵斯就在哪兒。』您知道阿拉密斯在布列塔尼,您就對自己說:『波爾朵斯也在布列塔尼。』」
「完全正確!說真話,波爾朵斯,我不懂您怎麼沒有成為預言家。喏,您知道,是這樣的:我到了拉羅什-貝爾納,聽人家說,美麗島在修築漂亮的防禦工事。這件事引起我的好奇心,我乘了一艘打魚船到這兒來了,怎麼也沒想到您會在這裡。後來我看見一個身強力壯的人抬起一塊連埃傑克斯○1也無法動搖的大石塊,我禁不住喊起來:『只有布拉西安男爵○2才有這樣大的力氣。』您聽見我這樣一喊,就回過頭來,您認出了我,我們互相擁抱;噢!如果您還願意的話,親愛的朋友,讓我們再擁抱一次吧。」
「噢!這下子一切都清楚了,」波爾朵斯說。
他說完,懷著深切的感情擁抱著達爾大尼央,使火槍手足有五分鐘時間透不過氣來。
「抱緊點,抱緊點,再抱緊點,」達爾大尼央說,他幸福地沉浸在波爾多斯的擁抱中。
波爾朵斯報以和藹可親的一笑。
在達爾大尼央要重新調整呼吸的五分鐘之內,他想到自己要扮演一個極其難演的角色。
那就是要提出問題,而絕對不回答問題。等到他恢復呼吸,他的作戰計劃也已經醞釀成熟。
○1埃傑克斯:荷馬史詩《伊處亞特》中的英雄,以魁梧驍勇著名。
○2波爾朵斯又被作杜·瓦隆·德·布拉西安·德·皮埃爾豐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