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六八章
達爾大尼央繼續調查研究
拂曉時分,達爾大尼央親自給他的菲雷裝上馬鞍,菲雷整夜都在大吃大喝,獨個兒貪饞地把它的兩個夥伴剩下的穀物一掃而光。
火槍手儘可能向旅店老闆打聽各種情況,發現這是個相當乖巧,難以信任,同時還是個死心塌地倒向富凱先生一邊的人。
他得出結論,為了避免引起這個人的猜疑,他藉口自己很可能要購置一些鹽田,繼續在那裡信口雌黃。
在拉羅什-貝爾納上船赴美麗島,這可能會暴露自己,而被人議論紛紛,同時會把這種議論傳到城堡去。
此外,事情也真怪,那個旅客和他的僕人對達爾大尼央來說仍然是一個謎,儘管他向旅店老闆打聽過所有的問題,老闆也流露出對這個人知道得很清楚。
於是火槍手又打聽了一些有關鹽田的情況,同時向沼澤地帶走去,拋開在他右邊的大海,進入遼闊荒涼、象一片泥海似的平原里去,在這片平原上,這裡那裡到處呈現出銀光閃閃、波瀾起伏的鹽脊。
菲雷用它矯捷的腿兒,出色地在只有一尺寬的、分隔鹽田的堤道上前進著。達爾大尼央心裡感到很踏實,即便墜下馬來,也不過洗個冷水澡,他讓馬兒悠然自得地走著,自己卻樂得去欣賞天邊那三座矛尖似的、聳立在沒有青蔥翠綠的平原上的懸岩。
皮里阿克、巴茲鎮和勒克魯瓦西克三處非常相似,時不時地引起他的注意。當趕路人轉過身來以便更好地辨別方向時,在天邊的另一方,他會看見蓋朗德,勒普利岡和聖若阿香三座鐘樓聳立著,它們象玩九柱遊戲似地圍繞在他們周圍。在這個九柱戲中間,他和菲雷只不過是一隻在滾動中的圓球罷了。
皮里阿克是在他右邊的第一個小港口,他聲稱自己是個有身分的鹽商,要前往那兒。當他到達皮里阿克小港口時,有五艘裝著石塊的平底駁船正準備離港。
在不出產石塊的地方把石塊運走,這對達爾大尼央來說可真是件怪事。他只好使出和藹的大尼央先生的渾身解數來向港口的老鄉們打聽這個奇怪現象。
一個老漁民回答大尼央先生說,這些石塊當然既不來自皮里阿克,也不來自沼澤地帶。
「那麼,它們是從哪兒來的呢?」火槍手天真地問。
「先生,是從南特和潘伯夫來的。」
「那麼,運到哪兒去呢?」
「先生,運往美麗島。」
「啊!啊!」達爾大尼央嚷道,他用的語調就象當他和印刷工人談起他對鉛字感到興趣時用的驚訝語調一樣……「這樣說,他們在美麗島動工啦?」
「可不是嗎!先生,富凱先生每年都要把他城堡的圍牆維修一次。」
「難道圍牆倒了嗎?」
「年深月久啦。」
「謝謝您。」
「事實上,」達爾大尼央暗自思忖,「這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所有的業主都有權維修他的產業。就象在我純粹為了維修而對『聖母像』酒館施工時,有人卻說我在加固這個酒館一樣。說實在,我認為有人給國王作假報告,國王很可能弄錯了……您應該承認,」他扯起嗓子對漁民說,由於使命的需要,迫使他扮演一個多疑者的角色,「我親愛的先生,您應該承認,這些石塊的運送方式很有點特別。」
「有什麼特別?」漁人說。
「它們是從南特或潘伯夫經過羅亞爾河運來的,對不對?」
「那是順流而下。」
「我也不否認這樣方便;不過,為什麼不直接從聖納澤爾運往美麗島呢?」
「嗯!因為這些平底駁船全是老爺船,經不起風浪。」漁民回答說。
「這不是理由。」
「請原諒,先生,看得出您從來也沒有出過海,」漁民不無輕蔑地補充說。
「我請求您,給我解釋解釋這一切,我的好人。我好象覺得從潘伯夫到皮里阿克,再從皮里阿克到美麗島,就好象我們從拉羅什-貝爾納到南特,再從南特到皮里阿克一樣。」
「走水路最近,」漁民冷靜地回答。
「可那裡有個拐彎呀。」
漁民搖搖頭。
「兩點之間,直線最短,」達爾大尼央接著說。
「先生,您忘了海上有浪。」
「好吧!就算有浪。」
「還有風。」
「唔!就算有風。」
「毫無疑問,羅亞爾河的流水幾乎可以把船一直送到勒克魯瓦西克。如果這些船需要檢修什麼的或者要增補水手,可以沿著海岸線到達皮里阿克,而且,在皮里阿克有一條相反方向的水流,可以把船送到兩里半之外的迪梅島。」
「我同意您的看法。」
「從那兒,維萊納河的流水可以把船推向另一個島嶼,也就是奧埃迪克島。」
「這我同意。」
「那麼,先生,從這個島到美麗島的航線是筆直的。大海分成上游和下游兩股水流,象一條運河,象一面鏡子那樣在兩個島嶼間流過;而平底駁船就在這上面滑行,象一群鴨子在羅亞爾河上游過似的。喏,就是這樣。」
「不管怎樣,」固執的達尼央先生說,「路程可不短呀。」
「噢!富凱先生就是要這樣做!」漁民這樣回答,作為談話的結束。在提到這個值得尊敬的名字時,他摘下頭上那頂絨便帽。
達爾大尼央瞟了他一眼,目光象劍鋒一樣尖銳,可是在老漁民的心中看到的只有單純的信任;在他臉上沒有別的,只有滿足和冷漠。他剛才說:「富凱先生就是要這樣做,」就象在說:「天主就是要這樣做!」一樣。
達爾大尼央進入這個地方已經相當深了;此外,那些平底駁船也已經離開了,留在皮里阿克的只剩下一艘船,也就是老頭子的那一艘,看樣子這條船不經過好好的準備工作怕是難以再次出海了。
因此,達爾大尼央摸摸他的菲雷,它又一次顯示了隨和的性格,提起四條腿踏在鹽田上,鼻子迎著把當地的荊豆和枯瘦的歐石南吹彎了腰的燥熱風兒重新上路。
達爾大尼央到達勒克魯瓦西克時,大約五點鐘。
要是達爾大尼央是個詩人,在他眼前將是景色如畫:這片一里多長的廣闊海灘,漲潮時就被大海吞沒,退潮時呈現一片灰色,滿目荒涼,布滿了珊瑚蟲和裹著疏疏朗朗白卵石的枯海藻,好象遼闊墳場上的累累白骨。
然而,這個軍人,這個政治家,這個胸懷壯志的人卻沒有這份閒情逸趣去觀測天色,揣摩凶吉。
對這些人來說,天邊緋紅象徵風暴;藍藍的天飄著白雲,意味著風平浪靜。
達爾大尼央看見天空湛藍,微風吹過,鹽田飄香,說道:
「我要趁這第一次潮汛就上船,即便是坐在一隻胡桃殼裡也要去。」
在勒克魯瓦西克,如同在皮里阿克一樣,他發現沿著海灘排列著大堆大堆的石塊。這一堵巨大的石牆,隨著每一次潮汛來時向美麗島的衝擊而逐漸消耗;這一切看在火槍手眼中,說明他在皮里阿克的猜想和預測還是不錯的。
是富凱先生要重新翻造圍牆?抑或是修築防禦工事?要想弄清楚就得親自去看一看。
達爾大尼央把菲雷拴在馬廄里,吃過晚飯就上床睡覺,次日清晨,到碼頭或到散滿鵝卵石的海灘上去散散步。
勒克魯瓦西克有一個五十尺長的海港,港口有一座瞭望台,象一隻巨大的圓球蛋糕豎在盤子裡。
平坦的海灘是盤子。幾百車的泥土拌和著鵝卵石加固起來,形成圓錐形,中間有迂迴曲折的羊腸小道;大圓球蛋糕形成的同時,瞭望台也建成了。
今天它是這個樣子,一百八十年前它也是這個樣子;只是先前的大圓球蛋糕沒有那麼大,也許那時在大圓球蛋糕的周圍看不見用板條圍起來作為裝飾用的柵欄,象扶手那樣沿著螺旋形小道一直通向小平台;這些柵欄是個貧窮卻很虔誠的小市鎮鎮長修築的。
在海邊的鵝卵石海灘上,三四個漁民在那裡談論著沙丁魚和蝦。
達爾大尼央先生眼睛裡流露出很感興趣的樣子,唇邊掛著微笑向漁民們走去,問道:
「今天出海捕魚嗎?」
「要去的,先生,」其中的一個回答說,「我們只是在等漲潮。」
「你們到哪兒去捕魚啊,朋友們?」
「在海濱一帶,先生。」
「那是最好的漁場嗎?」
「噢!那要看情況;比方說在海島的周圍。」
「可是,這些海島離這兒很遠嗎?」
「不太遠,四里路。」
「四里!也算得上是一次航海了。」
捕魚人當面嘲笑大尼央。
「聽我說,」達爾大尼央還在說他那天真的蠢話,「在四里以外,不是已經看不見岸了嗎?」
「那倒也不一定。」
「不管怎麼說……這也算是遠了……可以說是相當遠了,否則的話,我倒也想請你們帶我上船,讓我見識見識我從來也沒有看見過的東西。」
「您指的是什麼呢?」
「一條活的海魚。」
「您這位先生,怕是住在外省的吧?」一個漁民說。
「是的,我住在巴黎。」
布列塔尼人聳聳肩膀;然後問道:
「您在巴黎,可曾看見過富凱先生?」
「經常看見,」大尼央回答說。
「您說經常看見?」打魚人把巴黎人圍得更攏了,「那麼,您認識他?」一個人問道。
「有點認識,他是我主人的好朋友。」
「噢!」漁民們喊道。
「而且,」達爾大尼央補充說,「我看見過他在聖芒代和在沃城堡,還有他在巴黎的府邸,我也看見過。」
「漂亮嗎?」
「非常漂亮。」
「不會象美麗島那樣漂亮,」一個漁民說。
「呸!」達尼央回說,隨即發出一陣相當蔑視的笑聲,這笑聲惹火了所有在場的人。
「明擺著,您從來沒有看見過美麗島,」一個好奇心最強的漁民回說,「您可知道這個島有六里長,上面種著連南特裂谷里也沒有的那些樹木。」
「樹木,您說長在海上的樹木?」達爾大尼央嚷道,「我真想去看看!」
「這很簡單,我們要到奧埃迪克島去打魚;您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從那裡,您可以看見美麗島那黑油油的樹木映現在天邊,簡直美麗得象天堂一樣;您還可以看見城堡的白色輪廓,象刀鋒一樣劃破了海上的水平面。」
「噢!」達爾大尼央說,「這敢情很美!但你們可知道,富凱先生在沃城堡有成百座鐘樓?」
布列塔尼人仰起頭,露出不勝羨慕的樣子,可他並沒有被說服。
「一百座鐘樓!」他說,「不管怎麼說,美麗島還是比它美。您想不想去看看美麗島?」
「可以去嗎?」大尼央先生問道。
「可以去,只要得到地方長官的准許。」
「可是,我不認識這位長官。」
「您認識富凱先生,您只要報出名字就行了。」
「咦!我的朋友們,我可不是貴族呀!」
「人人都能進入美麗島,」漁民用鏗鏘的聲音說,「只要您不做危害美麗島和它的領主的事就行啦!」
火槍手渾身上下微微一顫。
「那倒是真的,」他心想,恢復鎮靜後又接著說,「我不知道會不會暈船……」
「什麼!乘這種船會暈船?」打魚人一面說,一面驕傲地指著他那條漂亮的圓肚船。
「好吧!我算是給你們說服啦,」大尼央先生嚷道,「我要去看看美麗島;可我擔心他們不讓我進去。」
「我們,我們可以很安全地進去。」
「你們!你們怎麼能進去呢?」
「當然可以……!我們把魚賣給海盜船。」
「嗯!……海盜船,您這是怎麼說?」
「我是說,富凱先生有兩艘海盜船,用來追擊荷蘭人或英國人,我們就是把魚賣給這些小船上的水手。」
「好呀……!好呀……!」達爾大尼央對自己說,「越來越妙了!先是印刷廠,跟著是防禦工事,再加上海盜船……!真是,富凱先生並不象我想像的那樣是個平庸無奇的敵人,這件事值得花點力氣,靠近點去看看。」
「我們五點半鐘起程,」漁民一本正經地說。
「我完全聽您的,現在我不離開您了。」
就這樣,達爾大尼央看著漁民用絞盤把他們的小船曳去迎接潮水。漲潮了。大尼央先生手忙腳亂地爬上船,還不忘裝出一副膽小怕死、笨手笨腳的樣子,逗樂了那伙張大著機靈眼睛的小水手們。
當船在作出海前的準備時,達爾大尼央躺在一張摺疊起來的風帆上,一動也不動;兩個鐘頭之後,張著大方帆的船出海了。
漁民們都在忙著他們的事,完全沒有留意觀察他們的旅客,他既不臉色發白,也不呻吟叫苦;儘管船那麼怕人地左右搖晃,前後顛簸,誰也把握不住方向;可是這個缺乏經驗的旅客卻仍能保持他原有的清醒頭腦和很好的胃口。
他們在捕魚,運氣還相當不錯。釣竿上用小蝦作魚餌,比目魚和鰈魚游來了,上鉤了,它們使勁地蹦跳。兩根釣錢被巨大的康吉鰻和鱈魚扯斷了。三條海鰻扭動著滿是泥濘的身子,拍擊著船艙底在作垂死掙扎。
是達爾大尼央給他們帶來好運,捕魚人對他這樣說。軍人覺得這個活兒蠻有趣,他也動手幹了起來,也就是說拿起釣錢,嘴裡發出歡樂和詛咒的呼叫聲,這種呼叫聲就是讓他的火槍手們聽到了也會覺得奇怪。每當他的釣錢被魚兒扯動,他就得抽緊手臂的肌肉使勁拉,這勢必要他使出全部的力氣和技巧。
這一夥愉快的夥伴使他忘記了肩負的使命。他在跟一條可怕的康吉鰻搏鬥,一隻手抓住船的一側,以便用另一隻手去捕捉那張大著嘴的對手;這時候,船老闆提醒他說:
「當心,別讓美麗島上的人看見您!」
這句話對達爾大尼央產生的作用就象在打仗時第一顆炮彈的呼嘯:他鬆手放下釣錢和康吉鰻,於是魚兒牽著釣錢鑽回水裡去了。
達爾大尼央看見,最遠也不過半里,美麗島那藍色的、清晰可辨的山岩的輪廓反襯著城堡那白色、莊嚴的線條。
遠處的陸地上,有樹林和鬱鬱蔥蔥的平原;牧場上,還看見家畜。
這就是引起火槍手注意的第一件事。
太陽已經升到子午線的一半,金色的光芒照耀在海上,在這迷人的海島四周,熠熠生輝的微塵紛紛飛舞。由於耀眼的亮光,使人什麼也看不清楚,所有的尖角都顯得平平整整。每一條影子都非常明顯,在一片明亮的草原和城牆上映出一道陰影。
「啊!啊!」看到這一堆堆黑色的岩石,達爾大尼央喊起來,「瞧,看樣子不需要任何工程師,這些防禦工事就足以阻止人們登陸。在這片天主防衛得這樣好的土地上,從哪個鬼地方才能夠踏上去呀?」
「從這兒登岸,」船老闆邊回答邊變換風帆的方向,同時將舵輕輕一轉,把小船引進一個精心布置、圓圓整整、築有嶄新雉堞的美麗的小港。
「那邊是什麼鬼地方?」達爾大尼央問。
「您看見的是洛克馬里亞,」漁民回答。
「那麼那邊呢?」
「那是邦戈。」
「再遠一些呢?」
「是索熱……跟著是帕萊○1。」
「真見鬼!真象是另一個世界。噢!還有幾個大兵哩。」
「在美麗島上有一千七百名士兵,先生,」漁民趾高氣揚地說,「您可知道,駐軍人數最少也有二十二個步兵連?」
「見鬼!」達爾大尼央跺著腳,自言自語,「陛下真有高見。」
他們靠岸了。
○1帕萊:美麗島東岸港城,系該島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