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六七章

達爾大尼央怎樣認識一個想出版自己的詩而當印刷工的詩人 在坐上飯桌之前,達爾大尼央象慣常那樣儘量想多打聽一些情況;這也是一個好奇心的規律,不管是誰,要是想卓有成效地打聽到消息的話,首先自己要成為被人詢問的對象。 達爾大尼央靠著他素有的機靈,想在拉羅什-伯爾納的旅店中尋找一個對他有用的、喜歡說長道短的人。 正好這時候,這家旅店的樓上有兩個旅客也在忙著張羅晚餐,或者是自己在用餐。 達爾大尼央在馬廄里看到過他們的馬,在大廳里看到過他們的行裝。 其中一個帶了僕從旅行,儼然是個人物;他們騎的是兩匹肥壯的佩爾舍牝馬。 另外一個旅客身材矮小,外表寒傖,穿了一件落滿塵埃的大氅,衣衫襤褸,靴子被鋪路石磨損的程度比被馬鐙磨損的更厲害。他從南特來,乘坐一輛四輪運貨馬車;這輛馬車由一匹毛色與菲雷非常相象的馬兒拉著,達爾大尼央即使走上一百里路也難找到這樣匹配的一對。 馬車裡裝了些用舊布裹著的大小盒子。 「這個旅客,」達爾大尼央自言自語說,「跟我是一路貨。跟我合得來,我應該去迎合他。身穿灰色齊膝緊身衣,頭戴舊圓帽的大尼央先生,跟腳蹬破皮靴、牽著一匹老馬的先生共進晚餐該不是丟臉的事。」 說了這番話之後,達爾大尼央把讓老闆叫來,要他把野鴨、大餡餅和蘋果酒送到外表樸實無華的那位先生的房間裡去。 他自己手裡拿著一隻盤子,爬上一道通往那間房間的木樓梯,伸手敲門。 「請進,」陌生人應門。 達爾大尼央嘴邊掛著痴笑,腋下挾著盤子,一手拿帽子,一手拿蠟燭走進房間。 「請原諒,先生,」他說,「我們同是出門人,在這個旅店裡我什麼人也不認識,我有個壞習慣,一個人獨酌就覺得冷清無聊,覺得飯菜沒有味道,對身體也不滋補。剛才您到下面去叫人撬開牡蠣時我就發現閣下的容貌,使我一見就十分喜歡。另外,我還注意到您的那匹馬和我的那一匹非常相象,因此,旅店老闆一定因為這種不容置疑的相象而把它們肩並肩地放在馬廄里,看來它們也相處得非常好。先生,我不能想像,當馬兒友好相處時,為什麼他們的主人卻要分處兩頭。因此,我懇求您,請允許我,讓我有幸能與您同桌用餐。我的名字叫大尼央,先生,大尼央願為您效勞,讓鄙人介紹一下,鄙人是一位大爵爺的不稱職的總管家,我家爵爺想購置這一帶的鹽田,特派我到這兒來看看他將來準備添置的產業。先生,說句真心話,我希望我的長相會使您喜歡,正如閣下的容貌我也十分欣賞那樣,我有幸和您十分相象。」 達爾大尼央還是頭一次看見這個陌生人,在這之前他只是模模糊糊瞥了他一眼,這個人有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面色蠟黃,五十年歲月的重負使他額上織了幾絲皺紋,臉部輪廓總的說來還算忠厚,但眼神中略帶幾分狡詐。 「人們會說,」達爾大尼央暗自思忖,「這個小丑只會運用他頭部的上一半,即眼睛和腦子。他該是個科學家,他的嘴、鼻子及下巴可以說是完全不足道的。」 「先生,」這個被人從思想到外貌都細加琢磨過的人回答說,「您使我感到榮幸,我並不感到無聊,我有一些經常給我帶來歡樂的夥伴,」他笑著補充說,「可是,那沒關係,我非常樂意接待您。」 在說這番話的同時,穿破靴子的人用不安的目光往桌子上掃了一眼,見桌上的牡蠣已吃光,除了還剩下一塊鹹肉外什麼都沒有了。 「先生,」達爾大尼央連忙說,「旅店老闆給我送來一隻美味的烤野鴨和一隻好得沒話說的大餡餅。」 因為達爾大尼央從他夥伴的眼神中,哪怕只是一閃而過,也已經覺察到它流露出的因食客的進攻而引起的憂慮。 他揣摩得很正確:用這樣的方法打開話盒,使這位外表敦樸的人頓時為之開顏。旅店老闆仿佛在等待時機進入房間似的也隨即出現了,他送來達爾大尼央剛才宣布的食物。 大餡餅、野鴨,加上那塊烤鹹肉;達爾大尼央和他的客人互相施禮,面對面地坐下,情同手足似地分享鹹肉和其他食物。 「先生,」達爾大尼央說,「您也該承認,結伴合夥確實是件美妙的事。」 「怎麼說?」塞滿一嘴的陌生人問道。 「喏!我來解釋給您聽,」達爾大尼央回答。 為了想聽得更清楚些,陌生人的上下顎都暫時停止活動。 「首先,」達爾大尼央接著說,「本來我們每人只有一支蠟燭,現在加起來成了一對。」 「說得對,」陌生人說,他對這種無比正確的觀察力感到震驚。 「而且,我發現您特別喜歡吃我的大餡餅,而我卻偏愛吃您的咸肥肉。」 「這也說得有道理。」 「還有,除了能享受更多的亮光和能按照各人的愛好吃東西外,能和您作伴也增添了我的樂趣。」 「說真的,先生,您是個非常樂觀的人。」陌生人愉快地說。 「可不是嗎,先生,就象那些頭腦中空空的人那樣樂觀。啊!而您完全是另外一種人,」達爾大尼央繼續說,「我從您的眼神里看出您才華橫溢。」 「喂!先生……」 「您看,您要向我承認一件事。」 「什麼事?」 「我說,您是位博學者。」 「先生,我……」 「嗯?」 「差不多是這樣。」 「是嘛!」 「我是個作家。」 「就是嘛!」達爾大尼央興高采烈地拍著手嚷道,「我沒猜錯吧!真是個奇蹟……」 「先生……」 「可不是嗎!」達爾大尼央接著說,「今晚我能有幸和一位作家交往,可能還是位著名的作家吧?」 「哦!」不認識的人臉上泛起紅暈說,「著名,先生,『著名』這兩個字用得不恰當。」 「謙虛!」達爾大尼央狂喜地叫道,「真是個謙虛的人。」 隨即,他轉向陌生人爽朗地說: 「可是,先生,您至少也得告訴我您的那些著作的名稱才好,看您絲毫也沒有談起過您自己,害得我只好去猜測您是什麼樣的人才。」 「先生,我叫朱普內,」作家說。 「多漂亮的名字!」達爾大尼央說,「我發誓,是個漂亮的名字;請原諒我的疏忽,如果這是個疏忽的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好象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名字。」 「是的,我寫過一些詩,」詩人謙虛地說。 「您看!可不是嗎!我大概聽到過人家朗誦您的詩。」 「是一個悲劇。」 「我也許看過它的演出。」 詩人的臉更紅了。 「我不相信會有這回事,因為我的詩還沒有出版。」 「那麼,我跟您說,也許是因為這齣悲劇才使我知道了您的大名。」 「您又錯了,因為布爾戈尼劇院○1里的喜劇演員先生們不願意上演這齣戲,」詩人含著只有某種傲慢的人才能洞察箇中奧秘的微笑說道。 達爾大尼央緊咬雙唇。 「因而,先生,」詩人接著說,「您看,您對我的估計有所失誤,而且,您不會知道所有這一切,您也不會聽到別人說起過我。」 「您看,把我搞糊塗啦。朱普內這個名字對我來說,無論如何是個漂亮的名字,而且我也應該知道,就象我應該聽到過高乃依○2、羅特魯○3或加尼埃○4的名字一樣。先生,我希望,請您過一會兒在吃飯後點心的時候,把您寫的悲劇給我介紹一部分。那一定象抹上糖的烤肉。真活見鬼!啊,先生,請原諒,這是粗話,我說溜了嘴,因為那是我爵爺和主人的習氣。我有時也喜歡盜用這句粗話,當然,我只能在他不在場的時候說說。因為您也知道當著他的面……但是,說真的,先生,這蘋果酒太差勁了;您不這樣認為嗎?再說,這把酒壺的樣子也真怪,站也站不穩。」 「您看,要不要把它墊墊穩?」 「當然好羅,可拿什麼東西來墊呢?」 「用這把小刀。」 「那麼,這隻野鴨怎麼辦,我用什麼來切呢?難道您不打算去碰這隻野鴨了?」 「我當然要碰羅。」 「那怎麼辦?」 「等一等。」 詩人在口袋裡搜了一陣,掏出一小塊長方形鑄鐵,這塊鑄鐵大約一分厚,一寸半長。 可是,這塊鑄鐵剛一露眼,詩人就發覺自己做了一件魯莽事,連忙把鑄鐵塞回口袋。達爾大尼央早已看在眼裡,他是個明察秋毫的人。 他一面把手伸向鑄鐵,一面說: 「咦!您手裡拿的那塊小玩意兒多好玩,可以給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詩人說,仿佛覺得他剛才急急忙忙把小鑄鐵掏出來,這樣做有點失策。「您當然可以看;不過,對您來說也是白看,」他帶著洋洋得意的神態補充說,「如果我不告訴您這派什麼用場,您准猜不出。」 對詩人的猶疑和他一下子從口袋裡掏出這塊小鑄鐵,然後又急急忙忙想把它藏起來,達爾大尼央認為他這是不打自招。 因而,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喚醒,於是就警覺行事,這樣使他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可以占上風。再說,不管朱普內先生怎麼好說歹說,只要對這件東西望上一眼,達爾大尼央早就看清了這是件什麼東西。 這是一隻鉛字。 「您可猜得出,這是什麼東西?」詩人接著問道。 「不!」達爾大尼央說,「不,確實不知道!」 「噢!先生,」朱普內大師說,「這塊小鑄鐵是一隻鉛字。」 「啊!」 「一隻大寫字母。」 「唷!唷!」達爾大尼央圓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說。 「是的,先生,是只大寫的J字,我的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這,這是個字母?」 「是的,先生。」 「喏,我要坦率地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 「不,我不說了,我要說的無非又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噢!不會的!」朱普內大師用保護人的口氣說。 「是這樣的,我不明白,如果這是一個字母,那麼,怎樣才可以拼成一個字。」 「一個字?」 「是的,一個印刷字。」 「這很簡單。」 「怎麼樣拼呢?」 「您對這感興趣嗎?」 「非常感興趣。」 「那麼,我來解釋給您聽,您注意聽著。」 「我聽著哩。」 「是這樣的。」 「好。」 「請仔細看。」 「我看看。」 達爾大尼央也的確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朱普內從口袋裡掏出另外七八塊比較小一點的鑄鐵。 「噢!噢!」達爾大尼央連聲嚷起來。 「怎麼?」 「這麼說,您口袋裡裝著一爿印刷廠?該死的!這真是怪事。」 「可不是嗎?」 「我的天啊!想不到在旅行中還可以學到那麼多東西呀!」 「為您的健康乾杯,」朱普內興高采烈地說。 「也為您的,真見鬼,為您的健康!可是,等一下,我們不喝這種蘋果酒。這是一種糟糕透頂的飲料,對一個喝慣了伊波克萊納清泉的人來說,這太蹩腳了。你們這些詩人不都是這樣稱呼你們的清泉的嗎?」 「是的,先生,我們確實是這樣稱呼的。這個詞來源於兩個希臘字,一個是伊波『hippos』,意思是馬……另外……」 「先生,」達爾大尼央打斷他的話,「我想請您喝一種甜酒,這種甜酒的名字僅僅來源於一個法國字,而且味道也不因此而不好,也就是『葡萄』這個字。這種蘋果酒叫我噁心,喝了肚子脹。請允許我去問我們的旅店老闆,看看他的貯藏室的一大堆木柴後面是否有幾瓶博讓西美酒,或者塞朗佳釀什麼的。」 聽到叫喊,旅店老闆應聲前來。 「先生,」詩人打斷他的話說,「請注意,我們沒有時間來喝酒了,除非我們要儘量抓緊時間,您知道,我要趁漲潮的時候去搭船。」 「搭什麼船?」達爾大尼央問。 「不就是開往美麗島的船唄。」 「咦!開往美麗島?」火槍手說,「那敢情好。」 「呵!先生,您有足夠的時間,」旅店老闆一面回答,一面開瓶塞,「船要過一個鐘頭才開呢。」 「可到時誰提醒我哩?」詩人問道。 「您隔壁房間的客人,」旅店老闆回答說。 「可我不認識他。」 「您聽到他準備動身,也就是您起程的時候了。」 「難道他也去美麗島?」 「是的。」 「是那位有個僕人的先生嗎?」達爾大尼央問道。 「就是那位先生。」 「他無疑是位紳士羅?」 「這我可不太清楚。」 「怎麼回事,您也不清楚?」 「是的,我只知道,他也是喝這種酒的。」 「真見鬼!這對我們是極大的榮幸,」達爾大尼央邊說邊給他的夥伴斟酒,旅店老闆也在這時候走開了。 「這麼說,」詩人又言歸正傳,接下去說,「您從來也沒看見過印刷嗎?」 「從來也沒看見過。」 「是這樣的,把一個個字母組合成一個詞,您看,AB,這裡有一個R,兩個?,然後是一個G。」 他一邊說一邊靈活熟練地把字母拼起來,這些動作沒有逃出達爾大尼央的眼睛。 「連起來就成了ABR?G?」這個詞,」他拼完後這樣說。 「好呀!」達爾大尼央說,「雖說字母連起來了,可又怎麼固定呀?」 他又給客人斟了第二杯酒。 朱普內先生嘴邊掛著微笑,象一個什麼問題都能對答如流的人;隨後,從口袋裡,總是從這隻口袋裡掏出一把分兩個部分組成的金屬尺,調整到正確角度,然後把字母連接起來,再排成直行,用左手的拇指把字母挾緊。 「這把小鐵尺,管它叫什麼?」達爾大尼央問道,「因為,我想,所有這些東西都該有個名稱呀。」 「這叫做手盤,」朱普內說,「用這把尺把一行行字母排齊。」 「好,好,我沒有說錯吧;您口袋裡裝著一爿印刷廠,」達爾大尼央用極其自然的、裝傻的口氣笑著說,詩人完全受了他的愚弄。 「不,」他回答,「我只是懶得動筆,假如我頭腦里有一首詩,我馬上就能付印,那是把兩件事情並成一件做,省時省力。」 「見鬼!」達爾大尼央暗想,「一定要把事情摸清楚。」 這個足智多謀的火槍手毫不費力地找了一個藉口離開餐桌,走下樓,跑到停放詩人的那輛小四輪運貨的車庫裡,用匕首尖挑開覆蓋在盒子上的布,他看見盒子裡面裝滿了象詩人兼印刷工人口袋裡藏著的那種鉛字。 「好呀!」達爾大尼央說,「我還全然不知道富凱先生是否打算從物質上武裝美麗島;可是,不管怎麼說,給城堡已準備了大批精神方面的軍需品了。」 在得到了這一重大發現後,他又重新回到餐桌上來。 達爾大尼央已經知道他想知道的事情。他又和旅伴面對面地坐著,一直坐到他們聽見隔壁房間在收拾行裝準備動身的時候。 印刷工立刻站起身來,叫人把他的馬套好。車子已等在門口了。另一個旅客帶著他的僕人在院子裡跨上馬背。 達爾大尼央跟著朱普內一直走到碼頭,後者讓他的車和馬一起上了船。 說到那個富有的旅客,他也同樣帶著兩匹馬和他的僕人上船。達爾大尼央本想費點腦筋打聽這個人的名字,可是白費勁,什麼也打聽不出。 他只能注意觀察這個人的容貌,好讓它永遠銘刻在自己的記憶之中。 達爾大尼央真想跟著這兩個旅客一起上船,可是,一個比好奇心更強烈的興趣——要獲得成功——把他從岸邊拉回,重新回到旅店。 他嘆著氣進了旅店,立刻就上床睡覺,以便明天一早就能夠帶著清醒的頭腦和晚上想出的主意作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