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七十二章
瓦納主教的榮華富貴
波爾朵斯和達爾大尼央是從一扇秘密小門進入主教府的,在這個府邸里,只有少數幾個朋友知道有這扇門。
不用說,給達爾大尼央當嚮導的是波爾朵斯。可尊敬的男爵處處表現出象在自己家裡一樣。然而,或者是出於對阿拉密斯這個神聖人物和他品性的默認,或者是出於尊敬那位在道德上影響他的阿拉密斯的習性—這是一種使波爾朵斯既成為一個典範的士兵,又成為一個卓越的夥伴的習性—由於這種種原因,我們說,波爾朵斯在瓦納主教閣下府邸中,在對待侍從和常客方面保持著一種達爾大尼央一眼就看出的矜持態度。
但是,這種矜持還沒發展到叫他不提問題,波爾朵斯向人問長問短。
他們聽說主教閣下剛剛回到他的寓所,準備在不拘禮節的親密氣氛中露面,而不象他在信徒面前出現時那麼莊嚴肅穆。
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在你盯著我,我看著你,只是一股勁地來回擺弄著拇指,這樣過了一刻鐘光景之後,廳門開了,身穿神職人員便服的主教閣下出現在門前,阿拉密斯象慣於發號施令的人那樣昂起了頭,撩起他那紫色呢修士服的一角,一隻手又在腰間。
他仍蓄著漂亮的小唇髭和路易十三時代流行的一撮長須。
他進來的時候身上散發出幽香,這股香味在風雅的男子身上,在時髦的婦女身上永遠也不會消失,仿佛是從他們的肌體中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的。
只是這一回,在這種香味里還帶著某種神聖宗教的香火味。它不是那樣使人陶醉而是滲人肺腑,它不是喚起慾念而是叫人崇敬。
阿拉密斯一刻也沒有猶豫就進入房間,他一言不發,在這種場合下,不管開口說什麼都會顯得冷淡,他徑直走向喬裝得很好的、扮成大尼央先生的火槍手跟前,親切地把他擁在懷裡,這個動作即使最多疑的人也難以看透到底是冷淡,還是熱情。
達爾大尼央用同樣的感情擁抱對方。
波爾朵斯用他那雙粗大的手去握阿拉密斯纖嫩的手,達爾大尼央注意到主教閣下伸給他的是左手,這也許是出於習慣,因為波爾朵斯已經有十次以上,用他那老虎鉗般的手握傷過他那戴滿戒指的指頭。阿拉密斯有過痛苦的經驗,只好提防這一招,他寧肯讓皮肉受折磨,而不願讓手指去跟金子或多面鑽石死拼。
在兩次擁抱間,阿拉密斯直盯著達爾大尼央的臉看,遞給他一把椅子,自己卻坐在陰暗處,仔細觀察著在光線照耀下的、他的對話者的臉色。
這是外交家和婦女們愛用的手段,與在防衛上占優勢的人採取的方法非常相象,按照他們的機靈或習性,在決鬥場上伺機襲擊敵手。
對這種伎倆達爾大尼央是不會受騙的,可是他裝作沒有覺察這種意圖。他感到自己已被抓住了,恰恰因為他已被抓住,他覺得事情將真相大白。對他來說,象他那樣的老謀深算的僱傭兵隊長,表面上被打敗沒有什麼了不起,只要懂得從所謂的失利中去爭取得勝的有利因素。
阿拉密斯首先打開話匣。
「啊!親愛的朋友!我的好達爾大尼央!真是喜出望外啊!」
「真是意想不到,我尊敬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我把這稱之為友誼。我在找您,正如每當我有重大的事務要向您提出,或者我有幾個鐘頭的空閒想和您一起消磨時去找您那樣。」
「啊!真是這樣?您在找我?」阿拉密斯聽他這麼說並沒有發作。
「哎!是的,他真在找您,我親愛的阿拉密斯,」波爾朵斯說,「正是他,為了這件事在美麗島和我糾纏不清,這就是證明。那不是充滿友情的嗎?」
「噢!是的,」阿拉密斯說,「在美麗島……當然是。」
「好!」達爾大尼央心想,「看,沒想到我這個傻波爾朵斯竟轟出了第一顆進攻炮彈。」
「在美麗島,」阿拉密斯說,「在那個窟窿里,在那片沙漠裡找我!確實是充滿友情的表示。」
「是我告訴他您在瓦納的,」波爾朵斯用同樣的聲調接著說。
達爾大尼央帶著一種微妙的、近乎嘲諷的口氣,說:
「是啊,我早就知道;可我就是想來看看。」
「您想看什麼?」
「看我們的友情是否常在,看經過歲月蹉跎而變硬了的心在看到故友歸來時,是否仍能發出美好的歡呼。」
「那麼,您該滿意了吧?」阿拉密斯問道。
「馬馬虎虎。」
「這怎麼說?」
「是的;波爾朵斯跟我說:『噓!』而您……」
「怎麼!我怎麼?」
「而您,您給我祝福。」
「這有什麼辦法呢!我的朋友,」阿拉密斯面帶笑容說,「這是象我這種可憐的高級神職人員能給的最珍貴的東西。」
「真是這樣,我親愛的朋友。」
「的的確確是這樣。」
「巴黎還有人說,瓦納的主教府是法國最漂亮的主教府之一呢。」
「噢!您說的是世俗的財富?」阿拉密斯漫不經心地說。
「當然是羅。我,我想談的就是這個。」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就來談談吧,」阿拉密斯微笑著說。
「您承認您是法國最富有的高級神職人員嗎?」
「我親愛的朋友,既然您問起,我就給您算一筆帳,瓦納的主教府的年金不多不少兩萬利弗爾。這是一個包括一百六十個教區的主教管區。」
「這就相當可觀了,」達爾大尼央說。
「那真是太好了,」波爾朵斯說。
「可是,」達爾大尼央接著說,眼光投向阿拉密斯,「您不打算永遠埋葬在這兒吧?」
「請原諒。只不過我不能接受您用的『埋葬』這兩個字。」
「可在我看來,和巴黎距離那麼遠就等於埋葬在這裡,或者也差不離。」
「我的朋發,我老啦,」阿拉密斯說,「城市的繁雜囂鬧,動盪不安對我不再適宜。年齡上了五十七歲的人應該追求安靜以便反省。在這裡我找到了。難道還有比這個古老的阿爾莫里克①更美麗更莊嚴的地方嗎?親愛的達爾大尼央,我發現這裡的一切與我過去喜愛的東西不一樣,那是在人生的最後階段必然會發生的,它不同於人生的開始。昔日的那些樂趣還在不時地向我招呼,卻沒有能把我從拯救靈魂的道路上轉移開去。目前我還生活在這個塵世間,然而,我每走一步就更接近天父。」
①阿爾莫里克:布列塔尼的古名。
「多有說服力,多麼英明,考慮得多周到,您是位完美無缺的高級神職人員,阿拉密斯,我祝賀您。」
「可是,」阿拉密斯含笑著說,「親愛的朋友;您到這兒來不僅僅是為了讚揚我吧……您告訴我,誰讓您上這兒來的?我是否有幸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來幫您點忙?」
「感謝天父,沒有什麼要求,我親愛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什麼也不需要,我現在既有錢又有自由。」
「有錢了?」
「不錯,對我來說是有錢了,當然,不能和您或波爾朵斯相比。我大約有一萬五千利弗爾的收益。」
阿拉密斯以懷疑的眼光望著他。他不能相信,尤其看見他老夥伴那副寒傖的樣子,他怎能攢下這麼多錢。
達爾大尼央這時看到需要解釋的時刻已經到來,就把他在英國冒險的故事說了一遍。
在敘述故事的時候,他發現不下十幾次主教閣下的眼睛閃出亮光,他那纖細的手指痙攣似地抖動著。
至於波爾朵斯,他向達爾大尼央表示的不是讚美而是滿腔熱情。達爾大尼央講完故事後,阿拉密斯說了聲:
「喔!」
「喏!」達爾大尼央說,「您看,我在英國有朋友和產業,在法國有一筆財富。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奉獻給您,這就是我到這兒來的目的。」
儘管他神態堅定,這時候也難以承受阿拉密斯的目光,因此,他把視線移向波爾朵斯,好象立刻遭受了一股強大的壓力而不得不另謀出路似的。
「不管怎麼說,」主教說,「親愛的朋友,您穿了一身奇特的旅行服裝。」
「可怕極了!這我明白。您會懂得為什麼我不把自己打扮成騎士或貴族那樣去旅行,自從我有錢以後,我也變成守財奴了。」
「那麼說,您去過美麗島了?」阿拉密斯一下子轉變話題說。
「不錯,」達爾大尼央回答,「我知道在那兒可以找到波爾朵斯和您。」
「找到我!」阿拉密斯高聲嚷道,「我!我到這裡已經一年了,可我一次也沒有過海。」
「噢!」達爾大尼央說,「我不知道您這樣喜歡深居簡出。」
「啊!親愛的朋友,應該告訴您,我不再是從前的我了。騎在馬背上我感到不舒服,飄洋過海我感到疲勞,我現在是個有病的可憐教士,怨這怨那,牢騷滿腹,加上素性傾向於苦修;對我來說,已經象是個在跟衰老交好、在與死神談判的人了。我住定了,親愛的達爾大尼央,我住定在這兒了。」
「啊!那就更好了,我的朋友,因為說不定我們會成為鄰居。」
「啊!」阿拉密斯不無驚訝地說,他甚至不想掩飾他這種感情,「您,您說您要成為我的鄰居?」
「咦!我的天主,正是這樣!」
「怎麼回事?」
「我打算把皮里阿克和勒克魯瓦西克之間的一片非常合算的鹽田買下來,我親愛的朋友,請您設想一下,經營這樣一項明擺著有一分二淨利的企業,決不會毫無價值,決不會白花錢;大西洋忠貞不渝,有規有律,每六小時就把它的定額往我的金庫里送一次。我是第一個想到做這種投機生意的巴黎人。我請求您別泄漏這件事,過些時候我們再就這個問題交換意見,我用三萬利弗爾可以買下三里地的地產。」
阿拉密斯向波爾朵斯掃了一眼,好象在問這一切是否全都屬實,在那滿不在乎的外表下面是否隱藏著某些陷阱。可是隨即,仿佛覺察到去向這樣一個可憐的助手求教未免丟臉,於是他集中所有的力量作一次新的進攻,或者說一次新的防衛。
「有人說,」他說,「說什麼您跟朝廷有某些糾紛,可是,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您終於擺脫了這種困境,正如您對任何困境都能利用打仗給您帶來的榮譽去擺脫一樣。」
「我?」火槍手縱聲哈哈大笑,然而笑聲難以掩蓋他的窘態;因為,聽阿拉密斯的這番話,可能已經知道最近一個時期國王與他的關係,「您說我嗎?喔!請把一切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親愛的阿拉密斯。」
「是的,有人告訴我,告訴我這個在茫茫荒原中迷失方向的可憐的主教,說是國王挑中您,把您當作他風流艷史的知情人。」
「他跟誰談情說愛?」
「跟德·芒西尼小姐。」
達爾大尼央嘆了口氣。
「噢!我也不否認,」他回答。
「好象是有一天早晨,國王把您領到布盧瓦橋,他在那裡限他的美人兒談心,是不是?」
「不錯,」達爾大尼央說,「啊!這件事您知道了?好,那麼,您也應該知道就是在那天,我辭職了。」
「什麼,竟有這樣的事?」
「啊!親愛的朋友,再可靠也沒有了。」
「於是您去找德·拉費爾伯爵?」
「是的。」
「後來又去找我?」
「是的。」
「接著又去找波爾朵斯?」
「是的。」
「純粹是為了探望我們嗎?」
「不,我不知道你們正忙著,我本想要你們和我一道去英國。」
「是的,我知道,於是,您這個神奇的人就單槍匹馬獨自一個人完成了您原來想建議我們四個人一起幹的事情。我懷疑您在那次漂亮的復辟中起了一定的作用,因為我聽說有人看見您出席查理國王的接見,國王和您象朋友般交談,或者說更象在和一個恩人交談。」
「可是,真見鬼!您怎麼會知道所有這一切的?」達爾大尼央問道。他擔心阿拉密斯的尋根究底會遠遠超越他願意讓他知道的事情。
「親愛的達爾大尼央,」高級神職人員說,「我的友情跟碼頭盡頭防波堤上小塔樓里的守夜人的關懷有點相似。這個善良的人每天晚上都點亮一盞燈,指引從海上來的船隻。他躲在塔樓里,漁民們看不見他,可是,他卻時刻關注著漁民,他在那裡探測他們的到來,招呼他們,把他們引向入港的航道。我就象這個守夜人,時不時有一些消息傳給我,使我回憶起我愛戀過的所有東西。於是,我在這個人間的驚濤駭浪的海面上跟蹤那些舊日的朋友,我,一個可憐的守夜人,天主一定很願意賜給我一座賴以棲身的守望塔。」
「那麼,」達爾大尼央說,「從英國回來以後,您可知道我又幹了些什麼?」
「喏!您看!」阿拉密斯說,「您這個要求超出了我所能看到的限度了,您回來以後,我對您的情況就一無所知了,達爾大尼央,我的雙眼漸漸模糊了。使我遺憾的是,您竟一點也沒有想到我。您的遺忘使我流淚。可是,我錯了,現在,我又重新和您相會,這是件喜事,一件大喜事,我向您起誓……阿多斯身體怎麼樣?」阿拉密斯這樣接著說。
「他很好,謝謝。」
「還有那年輕的弟子呢?」
「您是說拉烏爾嗎?」
「正是他。」
「看來他繼承了他父親阿多斯的機智和監護人波爾朵斯的膂力。」
「您根據什麼作出這樣的判斷的?」
「嗯!我的天主!就在我動身的前一天。」
「噢!發生了什麼事?」
「是這樣,您可知道沙灘廣場執行了一次死刑,而且還引起了一場騷亂。我們偶然碰上了,您想想看,在這次騷亂中,我們不得不耍耍我們的劍,他耍得可夠神了。」
「噢!他怎麼啦?」波爾朵斯問道。
「首先,他把一個人象扔一包棉花似的從窗口扔出去。」
「噢!好極啦!」波爾朵斯說。
「接著,他拔出劍,又是砍,又是刺,就象我們這些人在過去美好的日子裡乾的那樣。」
「怎麼會發生騷亂的呢?」波爾朵斯問。
達爾大尼央注意到波爾朵斯提的問題在阿拉密斯臉上完全沒有反應。
「噢!」他望著阿拉密斯說,「為了兩名包稅人,他們是富凱先生的朋友,國王要他們退贓,並把他們絞死。」
高級神職人員的眉頭微微一蹙,這就足以說明他聽見了達爾大尼央的回答。
「嗬!嗬!」波爾朵斯說,「富凱先生的這些朋友叫什麼名字來著?」
「叫德·埃默里先生和利奧多先生,」達爾大尼央說,「阿拉密斯,您聽說過這些名字嗎?」
「沒有,」高級神職人員傲慢地回答,「聽起來象是財政家的名字。」
「一點不錯。」
「噢!難道富凱先生眼看著他的朋友被絞死而撒手不管嗎?」波爾朵斯高聲嚷道。
「為什麼不可以呢?」阿拉密斯說。
「噢,對我來說,好象是……」
「這些可憐蟲被絞死,那也是國王陛下的命令。而富凱先生儘管身為財政總監,我想,生殺大權不在他手中。」
「那也有可能,」波爾朵斯咕嚕著,「但是,處於富凱先生這樣的地位……」
阿拉密斯知道波爾朵斯又要說出什麼蠢話來,連忙把話題岔開。
「您看,」他說,「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我們盡談別人的事;讓我們來聽聽您的情況吧。」
「關於我的情況,您早就全都知道了,我還有什麼可以告訴您的。相反,親愛的阿拉密斯,還是談談您吧。」
「我的朋友,我已經對您說過,在我身上,原來那個阿拉密斯早已不復存在了。」
「連修道院院長德·埃爾布萊也不復存在了嗎?」
「不存在了。您看到的是一個被天主牽著手領到一個他不應該也不敢奢望的位置上去的人。」
「您說是天主?」達爾大尼央問。
「是的。」
「唷!那才怪了,有人對我說,親口對我說,是富凱先生把您送上這個位置的。」
「誰對您說的?」阿拉密斯問,他使出全部的堅強意志也無法制止他臉頰上微微泛起的紅暈。
「還用問!是巴汕說的。」
「這個笨蛋!」
「不錯,我不說他是個精靈鬼,可這是他告訴我的,現在我重複他的話。」
「我從來沒有見過富凱先生,」阿拉密斯回答,他神態沉靜、目光純正,象個從未說過謊話的修女那樣。
「噢!」達爾大尼央回答,「如果您見過他,甚至認識他也沒有什麼壞處,富凱先生是個很好的人。」
「呵!」
「他是個大政治家。」
阿拉密斯作了個滿不在乎的姿勢。
「是個權勢熏天的大臣。」
「我只頌揚國王和教皇,」阿拉密斯說。
「我的天!您聽我說,」達爾大尼央以最自然的口氣說,「我,我這樣說,是因為這裡所有的人對富凱先生都崇拜得五體投地,大地是富凱先生的,我購置的鹽田是富凱先生的,波爾朵斯在那裡研究地形學的那個海島是富凱先生的,整個駐軍是富凱先生的,那些帆槳戰船是富凱先生的,我可以這樣說,您附屬於他,或者說,您的主教管區也是屬於富凱先生的!這,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除了國王之外,他是另一個主宰,和國王有著同樣的權力,就是這麼回事。」
「謝天謝地!我不附屬於任何人,我不屬於誰,我完全獨立自主,」阿拉密斯回答說,在交談時,他的眼睛緊跟著達爾大尼央的每一個動作,注視著波爾朵斯的每一個眼神。
但達爾大尼央毫無表情,波爾朵斯紋絲不動;巧妙的進攻被機靈的對手避開,一個也沒有擊中。
儘管如此,這樣的對壘使雙方都感到疲勞,用晚餐的通知使大家都樂意接受。
晚餐使話題改變了。誠然,他們都心中有數,象他們這樣互相提防,任何一方也休想刺探到更多的消息。
波爾朵斯壓根兒不知道事情的底細。他仍然巋然不動,那是因為阿拉密斯示意他不要亂動。對他來說,晚餐只是晚餐而己;這對波爾朵斯已經足夠了。
這頓晚餐真是妙極了。
達爾大尼央興高采烈,喜形於色。
阿拉密斯和藹可親得出奇。
波爾朵斯象珀羅普斯①似的狼吞虎咽。
大家海闊天空,談打仗,談財政,談藝術,談愛情。
每當達爾大尼央大膽地提出有關政治的術語時,阿拉密斯就裝出驚訝的樣子。這接二連三的驚訝更增加了達爾大尼央的懷疑,正如達爾大尼央的始終不信任引起了阿拉多斯的猜疑一樣。
臨了,達爾大尼央故意讓話題落到柯爾培爾這個名字上。直到最後他才露出這一招。
「柯爾培爾是什麼人?」主教問道。
「啊!他這下子,」達爾大尼央暗自說,「可太厲害了。要防他一手,見鬼!要防他一手。」
他說出了阿拉密斯想要知道的有關柯爾培爾的全部情況。
晚餐,或者說是達爾大尼央和阿拉密斯之間的長談一直延續到凌晨一點鐘。
①珀羅普斯: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的孫子。曾被他父親剁成碎塊供神食用,後被宙斯復活。
十點正,波爾朵斯已在他的椅子上進入夢鄉了,象管風琴那樣打著呼嚕。
午夜時人們把他叫醒,把他送上床。
「哎唷!」他說,「我好象昏昏沉沉的,可你們談的全都很有趣。」
一點鐘,阿拉密斯把達爾大尼央領到留給他用的房間裡,這是主教府最好的一間。
兩個僕從供他使喚。
「明天早上八點鐘,如果您樂意的話,我們和波爾朵斯一道去騎馬,」他和達爾大尼央告辭時這樣說。
「八點鐘!不太遲了嗎?」達爾大尼央說。
「您知道,我需要睡七個鐘頭,」阿拉密斯說。
「不錯。」
「晚安,親愛的朋友!」
說完,他真心誠意地擁抱了火槍手。
達爾大尼央讓他離去。
「好!我五點鐘就起床,」阿拉多斯走後,門關上時他這樣說。
這樣決定之後,他就上床睡覺,並且,象人們說的那樣頭一著枕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