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六四章

達爾大尼央發現總管先生與總監先生大相徑庭 柯爾培爾先生住在小田園新街,他住的那幢房子原來是屬於博特呂先生的。 達爾大尼央只花了短短一刻鐘時間就走完了這段路。 他來到這位得寵的新貴的府邸時,院子裡已經擠滿了弓箭手和巡警,他們有的來祝賀他,有的來替自己辯解,這要根據不同情況看柯爾培爾是表揚他們還是責備他們而定。對卑鄙的傢伙來說,阿諛奉承是一種本能,他們具有這種官能,就象獸類具有的聽覺和嗅覺那樣。這些傢伙或他們的首腦都懂得怎樣可以討好柯爾培爾先生,那就是告訴他,在這次暴亂中人們怎樣提到他的名字。 正當弓箭隊長在報告事情的經過時,達爾大尼央來到了。他在弓箭手們後面靠門邊站看。 那個軍官把柯爾培爾拉到一旁,儘管柯爾培爾蹙起兩條濃眉毛,露出很不願意的樣子。 「先生,」他說,「如果您真的希望讓老百姓給兩名叛徒以應有的處罰的話,該事先提醒我們,那才是明智的;儘管我們對使您不愉快或違反了您的意願表示遺憾,我們還是該執行命令的。」 「大傻瓜!」柯爾培爾拚命搖著他那一頭象鬃毛似的又黑又濃的頭髮,回答說,「您跟我瞎說些什麼呀?嗯!您說我怎麼能想到會引起騷亂?您是瘋了還是喝醉酒了?」 「但是,先生,人們都叫著:「柯爾培爾萬歲!」巡邏隊長異常激動地回答。 「那是一小撮陰謀分子……」 「不,不是的,是一大群老百姓!」 「噢!真的嗎?」柯爾培爾笑逐顏開地說,「您是說一大群老百姓在叫:『柯爾培爾萬歲!』先生,您說的可是真話?」 「我們沒有辦法,要麼張著耳朵,要麼塞住耳朵,因為呼聲實在太響。」 「是出自老百姓,真正的老百姓之口嗎?」 「先生,當然是真正的老百姓;只不過這些真正的老百姓揍了我們。」 「噢!太好啦!」柯爾培爾接著說,這正中他的下懷。「那麼,您認為是老百姓想要燒死罪犯的嗎?」 「哦,是的,先生。」 「這完全是另外一碼事……那麼,你們有沒有狠狠地回擊?」 「先生,我們也有三個人被擠得憋死了。」 「但你們沒有殺死什麼人吧?」 「先生,我們也殺了幾個騷亂分子,其中有一個與眾不同。」 「那個人是誰?」 「一個名叫梅納維爾的人,這傢伙巡警早就注意到了。」 「梅納維爾!就是那個在拉於謝特街上,殺了一個想買肥雞的老好人的那個傢伙嗎?」柯爾培爾嚷道。 「先生,是的,正是那個人。」 「那個梅納維爾,他,他也跟著在喊:『柯爾培爾萬歲』嗎?」 「他喊得比誰都響,象瘋了似的。」 柯爾培爾的前額頓時蒙上一片愁雲,緊皺起來。原先照亮在他臉上的雄心勃勃的榮光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宛如螢火蟲被人踩死在草叢裡,亮光突然泯滅了似的。 「是老百姓發動的,您想想看,這意味著什麼?」總管失望地接著說,「梅納維爾是我的仇人,我要把他絞死,這一點他很清楚,梅納維爾是富凱的人……所有這一切都是富凱的主意,難道沒有人知道這兩個罪犯是他童年時代的朋友嗎?」 「那倒是真的,」達爾大尼央暗忖,「這下子,我的疑雲消散了。我還得重複一遍,富凱先生不管人們怎麼說,可他總還是個很殷勤的人。」 「還有,您認為梅納維爾真的死了嗎?」柯爾培爾追問。 達爾大尼央心想,到他該登場的時候了。 「一點也不錯,先生,」他回答著,突然走了過去。 「噢!是您呀,先生,」柯爾培爾說。 「是本人,」火槍手語調鏗鏘地回答,「看來,梅納維爾是您的一個小小的仇人吧!」 「先生,他不是我的仇人,是國王陛下的仇人,」柯爾培爾回答。 「混蛋!」達爾大尼央心想,「想在我面前耍威風、充好漢……好,」他繼續對柯爾培爾說,「我很高興能替國王陛下效了一次大勞,總管先生,是否請您費神稟報陛下?」 「先生,您托我做什麼事?要我向國王陛下稟報什麼?請您把話講明白些,」柯爾培爾說,語 氣由激動轉向含有敵意。 「我不想托您做任何事,」達爾大尼央用嘲笑者一般都有的鎮定口氣回答,「對您來說,我想是毫不費力的,請您順便稟報國王陛下,是我恰巧有這樣一個機會,給了梅納維爾應有的懲罰,同時恢復了秩序。」 柯爾培爾瞪著眼睛,向巡邏隊長投去詢問的目光。 「哦!事情正是這樣,是這位先生救了我們,」後者說。 「先生,您怎麼不早說,您來是為了向我報告這件事的嗎?什麼都清楚了,而且您比別人更清楚,」柯爾培爾帶著讚賞的口氣說。 「總管先生,您弄錯啦,我完全不是為了報告您這件事而來的。」 「先生,對您來說,無論如何是一個功績。」 「噢!」火槍手滿不在乎地說,「這種事多了,也無所謂了。」 「那麼,您到這兒來有何見教?」 「只是為了國王陛下命令我來找您。」 「噢!」柯爾培爾恢復了鎮定,因為他看見達爾大尼央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向我要錢來的嗎?」 「正是如此,先生。」 「先生,請您稍等一下,讓我把警衛隊長的報告送出去。」 達爾大尼央支著腳後跟,傲慢地轉了一個身,這第一圈轉了之後,發現自己和柯爾培爾面對面了,於是象阿爾勒甘○1那樣向他施了個禮,然後又轉了個身,徑直朝著門口快步走去。 ○1阿爾勒甘:義大利戲劇中的丑角。 柯爾培爾大為震驚,他難得遇上這樣強烈的反抗。在一般情況下,這些行伍出身的人來到他的公務室,因為那樣的需要錢,他們的腳就象在大理石上生了根似的很有耐性。 「達爾大尼央會不會直接去找國王?說我招待不周,或者向國王陛下表功?這倒很傷腦筋。」 「無論如何,在這個時候把達爾大尼央打發走是個下策,不管是國王陛下叫他來的還是他自己來的,這個火槍手剛剛立了一個非常大的大功,而且還是非常近的事,國王是不會忘記他的。」 因此,柯爾培爾心想還是放下架子把達爾大尼央叫回來比較妥當。 「噢!達爾大尼央先生,怎麼啦,您這就走了嗎?」柯爾培爾嚷道。 達爾大尼央回過頭來。 「為什麼不走?我們再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不是嗎?」他從容不迫地說。 「至少您還有錢要領取啊!您手上不是有張付款的憑證嗎?」 「誰?我嗎?我沒有啊!親愛的柯爾培爾先生。」 「可是,先生,您有張憑單嘛!再說,您,您在關鍵時刻替國王陛下戳了一劍;而我,在我這方面,只要把付款憑證交來我就照付不誤。您拿出來吧。」 「親愛的柯爾培爾先生,用不著了,款子早已付了,」達爾大尼央說,看到柯爾培爾亂了步子,心中暗暗高興。 「您說款子已經付了!是誰付的?」 「是總監付的。」 「請您解釋一下,」他用哽住的聲音說,「如果您已經拿到了錢,為什麼還要給我看這張憑證?」 「因為您剛才那一番非常微妙的談話,親愛的柯爾培爾先生,國王陛下曾經命令我去領取一筆他十分樂意給我的季度補助金……」 「是不是來向我領取?」柯爾培爾問。 「不完全這樣。國王陛下對我說:『去找富凱先生,總監會給您的,如果他那裡沒有錢,那您可以去找柯爾培爾先生。』」 柯爾培爾的臉豁然開朗,然而,他那可憐的容顏好象風雨欲來的天空,隨著閃閃的電光或漫天的烏雲,忽而陽光燦爛,忽而昏天黑地。 「那麼……總監的錢櫃裡有錢嘍?」他問道。 「怎麼沒有,還不少呢,」達爾大尼央回答……「這,您應該相信,因為富凱先生本來就該付給我一季度的金額,總數是五千利弗爾……」 「一季度五千利弗爾!」柯爾培爾禁不住叫起來,就象富凱聽到準備付給一個士兵如此一筆巨款作為酬勞所流露出來的震驚一樣,「那麼說您的年金總共是兩萬利弗爾羅!」 「一點不錯,柯爾培爾先生。見鬼!您計算起來象畢達哥拉斯一樣快。不錯,是兩萬利弗爾。」 「是一個財政總管的薪金的十倍,我向您道喜,」柯爾培爾帶著不懷好意的微笑說。 「噢!國王陛下還為了數目太小而向我致歉呢,不過,陛下答應我,等以後他有了錢再補給我……好了,到此為止,我還有許多事要做。」 「是的,然而,儘管這是國王陛下的願望,但總監不是已經付給您了嗎?」 「和您一樣,與國王陛下的願望相反,拒絕付給我。」 「我可沒有拒絕啊,先生,我只是請您稍等一下。您不是說富凱先生已經付給您五千利弗爾了嗎?」 「是的,您可能就會這樣做,而且,而且……事情還不止是這樣……柯爾培爾先生,他比您說的還要好些。」 「那麼,他是怎麼做的。」 「他很客氣地給我算了一筆總數;還說,為了國王陛下,他的錢櫃永遠是滿的。」 「一筆總數!富凱先生付給您的是兩萬利弗爾,不是五千利弗爾?」 「是的,先生。」 「為什麼?」 「免得我到總監的出納處多跑三趟;因此,在我的口袋裡有兩萬利弗爾是嶄新的、閃閃發光的金幣。您看,我不是可以走了嗎?我不需要您幫什麼忙了,再說,我只是因為手續關係,才到您這兒來轉一轉的。」 達爾大尼央笑著拍拍口袋,柯爾培爾看見他嘴裡露出三十二顆牙齒,雪白整齊,象二十五歲的青年人的牙齒那樣,這些牙齒仿佛用它們的語言在說:「把三十二個小柯爾培爾給我們端上來,我們樂意把他們全啃光。」 毒蛇象雄獅一樣兇猛,隼和鷹同樣大膽,這是用不著說的,就連那些被人們稱之為膽小怯懦的動物,當他們在進行自衛時也會變得非常勇猛。柯爾培爾並沒有被達爾大尼央的三十二顆牙齒嚇倒,他拚命地頂住,他驀地說: 「先生,總監先生沒有權這樣做。」 「您這是什麼意思?」達爾大尼央反駁道。 「我指的是您的那張付款憑證……您能否給我看看您的那張付款憑證。」 「很樂意,請看。」 柯爾培爾忙不迭地接過付款憑證,那副急切的模樣引起了火槍手的疑慮,尤其是有點後悔把付款憑證給了他。 「哦,先生,」柯爾培爾說,「國王陛下的手令是這樣寫的: 「見票即付達爾大尼央先生五千利弗爾,此款系朕同意支付他的季度金。」 「不錯,是這樣寫的,」達爾大尼央裝出泰然自若的樣子。 「那麼!國王陛下只給您五千利弗爾,為什麼他要多付給您呢?」 「人家錢多唄,富凱先生又甘心情願多付給我,這一點別人就管不著了。」 「那當然羅,」柯爾培爾帶著悠然自得的傲慢態度說,「但您忽視了會計的慣例,先生,當您需要付出一千利弗爾時,您該怎麼做?」 「我從來也不需要付出一千利弗爾的,」達爾大尼央回答說。 「那麼,」柯爾培爾惱火地嚷道,「如果您要付出一筆款子,難道您不是按照該墳的數目支付的嗎?」 「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達爾大尼央說,「那就是您有您的一套會計上的特殊慣例,而富凱先生也有他的另外一套。」 「先生,我那一套做法是正確的。」 「我不否認。」 「而您接受了不應該付給您的款子。」 達爾大尼同,在的眼睛閃過一道亮光。 「柯爾培爾先生,您只能說我接受了一筆現在還不應該付給我的款子,如果我接受了一筆全然不應該付給我的款子,我就犯了盜竊罪了。」 對這個難以捉摸的問題,柯爾培爾不願意正面回答。 「那就是說,您欠了國庫一萬五千利弗爾,」柯爾培爾出於極其嫉妒而惱怒地說。 「那麼,就算我賒賬好了,」達爾大尼央用他那難以察覺的冷嘲熱諷回答說。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先生。」 「好!那又是怎麼回事呢?難道說您想叫我退還那三卷金幣嗎?」 「您必須歸還到我的金庫里去。」 「我,噢!柯爾培爾先生,別打這個主意了……」 「先生,國王陛下很需要錢。」 「而我,先生,我需要國王陛下的錢。」 「即便這樣,您還是得歸還這筆款子。」 「這就沒意思了。我常聽說,在會計方面,正如您所說的,一個出色的出納員從來不退還錢,也不收回錢。」 「那麼,先生,我們等著瞧吧,看國王陛下怎麼說,我會把憑證給他看,這不僅證明富凱先生多付了他不應該付出的款子,而且連收據也不要了。」 「噢!我現在才明白,您拿我的付款憑證,原來是這個道理,柯爾培爾先生。」 達爾大尼央用含有威脅的口吻呼他的名字,可是柯爾培爾並沒有完全察覺。 「將來您會明白它的用場的,」他在回答時舉起了夾在他指縫間的付款憑證。 「噢!」達爾大尼央叫了一聲,以飛快的動作把單據搶了過來,「柯爾培爾先生,我現在全明白了,不用等到那個時候了。」 說完,他把剛才機警地抓到手的單據藏進口袋裡。 「先生,先生!您太粗魯了……」柯爾培爾嚷道。 「算了吧!您看,是不是應該特別當心一個丘八的行動!」火槍手回答說,「請接受我的吻手禮吧,親愛的柯爾培爾先生。」 在當面嘲笑了一番這位未來的大臣之後,他揚長而去。 「這傢伙會喜歡我的;我不得不和他分手,實在可惜,」他念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