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六二章

柯爾培爾萬歲! 這時候,沙灘上出現了一幅可怕的景象。 千萬顆人頭密密麻麻,搖搖晃晃,從遠處望去倒也齊整,就象長在廣漠的平原上的一大片麥穗。時不時傳來一個新消息、一個謠傳使這些人頭左右擺動,使千萬雙眼睛閃閃發光。 人潮有時會向後翻滾。所有的麥穗倒向一邊,比海浪還要洶湧,這片潮水從邊緣向中央滾滾涌去,衝擊著守衛在絞刑架周圍的弓箭手。 於是,弓箭手手中的戟柄立刻落在那些魯莽的、涌過來的人群的頭上和肩上;有時落在他們身上的是戟尖而不是戟柄。在這種情況下,警衛四周會出現一個大圈子;這片空隙地帶是站在最後面的人群讓出來的,他們在一陣突然的騷動中被後退的人潮往後壓擠,一直被擠到塞納河畔的柵欄旁邊。 達爾大尼央站在望得見整個廣場的窗子前觀望,心裡直感到高興,他注意到混在人叢中的火槍手和警衛們已懂得要用拳頭和劍柄去占領地盤。也注意到他們甚至懂得,依靠集體精神才能使軍人的力量倍增,他們已組成一個五十個人上下的集體;此外,他發現除了十來個東遊西盪的傢伙外,核心已經形成,只要振臂一呼,他們就能前來響應。在絞刑架四周,特別是在聖讓拱廊附近出現了一大群你擠我推的人,在那裡吵吵嚷嚷,十分忙亂;處處可以看見一些肆無忌憚的亡命之徒混跡在那些傻呵呵、愣頭愣腦的人堆里。他們互相打著暗號,手與手接來接去。達爾大尼央在一夥一夥的人叢中,特別是在最活躍的人叢中,認出了那個從他花園的便門進來,然後上樓向那些酒客們發號施令的騎士,這個人就是那一小伙人的組織者,指揮者。 「見鬼!」達爾大尼央說,「我沒搞錯,我認識這個人,他就是梅納維爾。他在這裡搞什麼名堂?」 遠處,沉鬱的嘈雜聲越來越響,打斷了他的思路,把他的視線引向另一邊。這片嘈雜聲是由受刑者的到來而引起的;在拱廊的拐角上,出現一大隊弓箭手在前面開路,一大片人海頓時翻騰起來,叫喊聲匯成巨大的呼嘯。 達爾大尼央看見拉烏爾臉色刷白,便在他肩上猛擊了一下。 兩個管燒火的聽見叫喊聲都回過頭來,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罪犯押來了,」達爾大尼央說。 「好,」他們邊回答,邊把爐中的火撩得更旺。 達爾大尼央不安地望著他們;很明顯,這些人生起這樣一堆火不派什么正當的用場,而是有其不可告人的企圖。 罪犯已經在廣場上出現。他們徒步走著,劊子手走在前面;五十名弓箭手分成兩行,象籬笆那樣排列在罪犯的左右兩側。兩個罪犯都穿著一色的黑衣服,他們臉色慘白,神色卻很鎮定。 他們不耐煩地從熙熙攘攘的人頭頂上望過去,每走一步頭也抬得更高一些。 達爾大尼央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見鬼!他們這樣急於要看絞架!」 拉烏爾向後退,但又不願離開窗口。恐怖甚至也有它的吸引力。 「處死他!處死他!」五萬個聲音在呼喊。 「是呀,處死他!」另外百來個人也在怒吼,好象是響應廣大人群的號召似的。 「上絞索!上絞索!」廣大的人群高聲呼喊,「國王陛下萬歲!」 「咦!奇怪,我,我還以為是柯爾培爾先生要把他們絞死的,」達爾大尼央咕嚕著。 這時候,人潮又向後退了,罪犯只好暫停前進。 達爾大尼央注意過的那批放肆的亡命之徒,這時候在人群中拚命地推呀擠呀,他們抬起身子,幾乎碰到由弓箭手排成的籬笆。 行列又前進了。 突然間,隨著「柯爾培爾萬歲!」的高呼聲,這些沒有離開過達爾大尼央視線的人一擁而上,向押送的隊伍衝去,衛兵們已經招架不住了。這夥人的後面是大片的人群。 在可怕的驚呼聲和怕人的騷亂中,出現了新的混亂。 這一回,比在等待時發出的呼叫聲或歡笑聲更可怕,這是一種痛苦的哀號。 果然長戟劈下來,刀劍捅過去,火槍也開始射擊了。 這時候,眼前呈現了一個奇異的旋渦,使達爾大尼央一時也分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 從這片混亂中出現了某種明顯的跡象,好象有一件重大事件正在醞釀。 罪犯從守衛者手中被奪走了,人們把他們連拉帶拽地拖向「聖母像」酒店。把罪犯拖走的那些人嘴裡還喊著:「柯爾培爾萬歲!」 老百姓猶豫不決,不知道自己該向弓箭手還是向肇事者進攻。 使老百姓猶豫不決的是因為聽見那伙人先高聲呼喊:「柯爾培爾萬歲!」跟著又大叫大嚷:「不要絞索!拉下絞架!用火!用火!燒死這些強盜!燒死這些叫我們挨餓的傢伙!」 所有的叫喊聲匯在一起,達到了白熱化程度。 一批流氓原來是想看行刑的,現在給他們提供了機會,由他們自己來表演了。 對這批流氓來說,當然是最高興不過的事了。因此他們立刻站到肇事者一邊來對抗弓箭手,他們先是跟著少數人叫喊,漸漸地別人也受到他們的影響,匯集成了一個極大的多數。 「對!對!用火,燒死這些強盜!柯爾培爾萬歲!」 「見鬼!看來,事態嚴重了,」達爾大尼央叫起來。 圍在壁爐周圍的人中的一個手裡揚著火把,走近窗口。 「啊!夠火候啦!」 接著,他轉過身來,對他的夥伴說: 「發出信號了!」 同時他立即把正在燃燒的木柴點在細木護壁板上。 「聖母像」酒店不是一幢很新的房子,不需要費太大的勁火就點著了。 一秒鐘工夫,木板就發出爆裂聲,火焰直冒,劈里啪啦地響著。外面的吼叫聲響應著縱火者的吶喊。 達爾大尼央完全沒有看到這一切,他一味注視著廣場上的動靜,與此同時,他只覺得自己被煙熏得透不過氣來,被火烤得難以忍受。 「唷!唷!」他轉過身來急叫著,「這裡著火了嗎?你們瘋了還是怎麼的,我的老師傅?」 那兩個人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怎麼啦!不是說好的嗎?」他們這樣問達爾大尼央。 「說好了叫你們放火燒我的房子?」達爾大尼央連聲罵著,從縱火者手中把燃著的木柴搶過來,指著他的臉。 另一個想過來協助他的同夥,卻被拉烏爾一把抓住,把他高高舉起扔出窗外。這時候,達爾大尼央趁機也把剩下的一個推下樓梯。 拉烏爾先把手騰出來,抽出那塊還在冒濃煙的護壁板丟出房外。 達爾大尼央一眼就看出,再也用不著擔心火災了,於是就跑到窗前。 外面的騷亂達到了頂峰。眾口同聲地在喊著: 「燒死他們!處死他們!套上絞索!拉到柴堆上!柯爾培爾萬歲!國王陛下萬歲!」 把罪犯從弓箭手手中奪走的那伙人拖著罪犯向房子走近,他們想把罪犯拉到屋裡去。 梅納維爾走在前頭,他的喊聲比誰都響: 「燒死他們!燒死他們!柯爾培爾萬歲!」 達爾大尼央明白了,他們想把罪犯燒死,而他的房子正是為犯人準備的柴堆。 「站住!」他手裡執著劍,一隻腳踏在窗台上,大聲喊道,「梅納維爾,您想幹什麼?」 「達爾大尼央先生,讓開!讓開!」這傢伙叫道。 「燒死他們!燒死這伙強盜!柯爾培爾萬歲!」群眾大聲疾呼。 叫喊聲惹得達爾大尼央火冒三丈。 「見鬼!」他說,「怎麼!想把只判絞刑的可憐蟲燒死,無恥!」 這時候,聚焦在酒店門前看熱鬧的人群被攔在牆邊,越聚越多,通道也給堵塞了。 梅納維爾和他的手下拖著受刑者,離門口只有十步路了。 梅納維爾使出最後一把勁。 「讓開!讓開!」他握著手槍,不停嘴地喊著。 「燒死他們!燒死他們!」人群又起鬨了。「『聖母像』酒店裡有火。燒死強盜!把他們兩個統統燒死在『聖母像』酒店裡!」 這下子不用懷疑,明擺著他們的目標就是達爾大尼央的房子。 達爾大尼央想起他曾經使用過的、行之有效的呼喊聲。 「火槍手們,快跟我來……!」他用巨人般的聲音高呼,他的呼聲能壓倒大炮的轟鳴、海濤的怒吼和狂風暴雨的呼嘯,「火槍手們,快跟我來!」 跟著,他手吊著窗台,縱身一躍,跳進人群,人群也從上面跳下人來的房子向四面散開。 拉烏爾和他幾乎同時著地。兩人都手拿著劍。在廣場上的所有火槍手們聽到這一聲集合令,全都隨著呼聲轉過身來,同時認出了達爾大尼央。 「跟著隊長!跟著隊長!」這回輪到他們叫喊了。 頓時人群在他們面前象被船首劈開的波浪那樣分開了。這時候,達爾大尼央和梅納維爾才發現他們倆面對面地相遇了。 「讓開!讓開!」梅納維爾一味嚷著,眼看只要一伸手就到門口了。 「誰也不准進去!」達爾大尼央說。 「小心!開槍了!」梅納維爾說著,他的槍口幾乎已經頂著對方,子彈眼看就要出膛。 可是,說時遲那時快,打火輪還來不及轉動,達爾大尼央的劍柄早已把梅納維爾的手一托,接著一劍,捅了他個前心通後背。 「我早已跟你說明白,叫你別動,」達爾大尼央對著在他腳下打滾的梅納維爾說。 「讓開!讓開!」梅納維爾的夥計們嚷著,起先他們感到一驚,後來發現他們的對手只有兩個人時,很快就定下心來。 然而,這是兩個有一百隻手的巨人,劍在他們手裡,就象在天神手裡那樣閃閃發光,迴旋飛舞。劍尖用來捅,劍背用來敲,劍刃用來劈,每揮舞一下,都叫敵人人仰馬翻。 「為國王陛下!」達爾大尼央每擊倒一個就這樣高呼一聲,也就是說,每高呼一聲就有一個人應聲倒地。 「為國王陛下!」拉烏爾也學著高呼。 這一呼聲成了火槍手們的共同口號,他們在達爾大尼央的帶動下,都來加入他的行列。 這時候,弓箭手才從他們經受的驚恐中清醒過來,從後面向製造事端的傢伙猛攻,象風車那樣有節奏地不停轉動,擊倒所有那些敢於和他們對抗的人。 群眾看到刀光劍影和血肉橫飛的場面,一個個都爭先逃命,互相踐踏。 最後,乞憐聲、求饒聲以及絕望的嚎叫聲響徹四方;這是戰敗者告別的哀號。 兩名罪犯又落在弓箭手手中。 達爾大尼央向他們走去,只見他們臉無人色,瀕於死亡。 「你們儘管放心,可憐的人,」他說,「你們不會受那些卑鄙傢伙的威脅,承受那種可怕的酷刑。國王陛下判你們絞刑,你們只會被絞死。現在,把他們絞死,事情就完了。」 「聖母像」酒店,再也沒有什麼可叫人擔心的事了。火已經被撲滅,水沒有就用兩大桶葡萄酒來代替。密謀分子從花園裡溜走了。弓箭手把受刑者拉到絞架前。 從這時起,事情不會花太多時間。行刑者用不著講究藝術形式來操作,他快手快腳,一分鐘工夫就把兩個可憐蟲送上了西天。 這時候,大伙兒把達爾大尼央團團圍住,向他祝賀,向他歡呼。達爾大尼央擦了擦額上流下的汗水,擦了擦還滴著鮮血的劍。他聳聳肩,看著腳下梅納維爾扭動著軀體,在作臨死前的抽搐。在拉烏爾帶著憐憫的眼神轉向別處時,達爾大尼央把吊著它們悲慘的果子的絞架指給火槍手們看。 「可憐的傢伙!但願他們死時替我祝福,因為我曾經盡力營救過他們。」他說。 這番話也傳到了那即將咽氣的梅納維爾的耳朵里,一絲陰沉的冷笑掠過他的唇邊。他想回答他的話,可是,一用力就扯斷了他那根生命線。他斷氣了。 「哦!這一切多麼可怕,騎士先生,我們走吧!」拉烏爾喃喃地說。 「你沒受傷?」達爾大尼央問道。 「沒有,謝謝。」 「那好!你是個好樣的,見鬼!你有你父親的頭腦、波爾朵斯的胳膊。咦!如果波爾朵斯在這裡,有他看的。」 接著,他若有所思地說: 「可是,他現在在什麼鬼地方呀,這個耿直的波爾朵斯?」達爾大尼央嘀咕著。 「走吧,騎士,走吧。」拉烏爾在一旁催他。 「我的朋友,給我最後一分鐘,讓我去拿我的三十七個半皮斯托爾,然後,我就聽你的。這幢房子可是棵搖錢樹,但說真的,我寧願它在別的地區,即便少給我賺幾個錢,我也會更喜歡它。」達爾大尼央走進「聖母像」酒店時還在嚕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