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六一章

「聖母像」酒店 翌日,兩點鐘,五萬觀眾擁向廣場,圍在兩座絞刑架周圍,絞刑架豎在沙灘碼頭和貝勒迪埃碼頭之間的沙灘上,一座挨著一座,背朝著沿河欄杆。 也就是在這一天的早上,巴黎這個美好的城市的所有宣過誓的、擔任宣讀公告的差役走遍全城各區,特別是到各市場、各城郊,用他們那粗喉嚨不知疲勞地宣讀國王陛下對兩名瀆職者,兩名搜刮老百姓錢財的竊賊處以極刑的公告。對老百姓來說,自己的利益受到如此熱情的關懷,不應該不尊重國王,他們都紛紛走出店鋪,放下虎鉗,離開工場,去向路易十四聊表心意。他們完全象被邀請的客人那樣,唯恐不去赴宴有失禮貌似的。 宣讀公告的差役直著嗓子在喊,念得又不夠高明。從宣判內容來看,這兩名罪犯因為侵吞公款、盜用王室錢財、貪污舞弊將在沙灘廣場處以極刑。「他們的姓名標在他們的頭上」,公告上是這麼說的。 可是,在判決書上卻沒有提及罪犯的姓名。 巴黎人的好奇心達到了極點,正如我們說的那樣,一大片狂熱的人懷著迫不及待的心情,在等待著指定的行刑時刻。消息傳開,說是囚犯已被轉移到凡森城堡,將從那裡的監獄押赴沙灘廣場。郊區和聖安托萬街一帶也同樣人山人海,每逢遇上執行極刑的日子,巴黎的百姓們就自然而然地分成兩類人:一類只是想看看罪犯經過時的情景,這些人膽小怕事,心腸軟,但又很好獵奇;另一類則很想看看罪犯怎樣服刑,這是些喜歡尋找刺激的人。 這一天,達爾大尼央先生在聽取國王陛下的最後指示,並向朋友們——眼下他朋友的範圍縮小到布朗舍為止——告辭之後,正在計劃著一天的活動,象個分秒必爭的人那樣珍惜時間。 「出發的時間已經定在凌晨三點鐘,」他自言自語,「這樣說,擺在我面前的還有十五個小時。扣除六小時睡眠時間,這對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六小時加上一小時吃飯,那就是七小時;一小時去向阿多斯告別,八小時啦,留兩小時作為不時之需,總共是十小時。 「還剩下五個小時。 「一個小時去領錢,也就是說,是等著遭富凱先生的拒付;另一個小時去向柯爾培爾先生取錢,聽他問東問西,還要看他的鬼樣子;一個小時檢查武器,收拾行裝,擦亮皮靴。還多兩個小時,見鬼!我有的是時間!」 說著說著,達爾大尼央感到由衷的高興,一種青春的歡樂,已往那幸福、美好歲月的芬芳飄過他的腦際,不禁使他陶醉起來。 「利用這兩個小時,我去『聖母像』酒店收我的季度租金,」火槍手說,「那將是多麼歡樂的事啊。三百七十五利弗爾!見鬼!真想不到!如果窮人口袋裡只有一個利弗爾,後來發現除了一個利弗爾之外,還有十二個德尼埃,那是公道的,是件好事;可是,窮人永遠也不會碰上這樣的好事。相反,有錢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讓錢生錢,看,我這三百七十利弗爾不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我這就去『聖母像』酒店,我那位房客不會不請我喝一杯西班牙美酒的。 「但是,達爾大尼央先生,凡事都要按部就班,要按部就班啊! 「讓我們把時間安排一下,以便分配使用。 「第一項:阿多斯, 「第二項:『聖母像』酒店, 「第三項:富凱先生, 「第四項:柯爾培爾先生, 「第五項:晚餐, 「第六項:衣服、靴子、馬、箱子, 「第七項:也就是最後一項,上床睡覺。」 達爾大尼央按照他的日程表徑直去找拉費爾伯爵,並謙遜地坦率地把他那幸運的冒險講了一部分給他聽。 自從昨夜聽說達爾大尼央要去謁見國王陛下這件事之後,阿多斯確實有點忐忑不安;但只消三言兩語就足夠把事情的經過向他說清楚。阿多斯猜測路易一定交給達爾大尼央什麼重要的使命,他又不想為探聽這個秘密而作一番努力。他只是奉勸他多加小心,量力而行,並表示如果情況許可,他可以暗地裡伴隨著他。 「可是,親愛的朋友,我不到什麼地方去呀,」達爾大尼央說。 「怎麼!您來向我告別,卻又說您不到什麼地方去?」 「咦!就算是吧,就算是這樣,我這次出門是為了去購置房產,」達爾大尼央臉色微紅地回答。 「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要是這樣的話,我換一種說法,把『別讓人把您殺了』,換成『別讓人把您騙了』。」 「我的朋友,如果我看中了哪裡的房產,我會設法通知您,然後,請您也給我出出主意,做做參謀。」 「好的,好的,」阿多斯說。事情著實太微妙了,使他連報以一笑也難做到。 拉烏爾象他父親一樣含蓄。達爾大尼央感到在找藉口與朋友告別時卻連走哪一條路線也不告訴人家,未免顯得太神秘了些,於是連忙說: 「我選中勒芒那條路,那地方好嗎?」他問阿多斯。 「好極了,我的朋友,」伯爵回答他。沒有提起勒芒和都蘭在同一方向,最多再等那麼兩天,他就可以和一個朋友同行。 但是達爾大尼央比伯爵更顯得尷尬,越解釋,越糊塗。 「我明天一大早就動身,拉烏爾,在我出發以前,您願意陪陪我嗎?」他終於這樣說。 「好,騎士先生,如果伯爵先生不需要我的話,」年輕人回答說。 「不,拉烏爾,國王的兄弟,王太弟今天要接見我,就是這麼回事。」 拉烏爾叫格力磨把他的劍拿來,老人立即拿給了他。 「那麼,再見啦,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向阿多斯張開雙臂。 阿多斯久久地擁抱著他;火槍手知道得很清楚,阿多斯會嚴守秘密,於是湊著他的耳朵說: 「國家大事。」 對於這,阿多斯只是用含義更深的、心照不宣的緊緊握手來回答。 他們就這樣分手了,拉烏爾挽著他老朋友的胳膊,後者領著他沿著聖奧諾雷街走去。 「我帶您到普呂蒂斯○1那兒去,」達爾大尼央對年輕人說,「你準備一下,你會成天看到人們是怎樣攢錢的。我的天主,我是不是有點變了?」 「喲!街上哪來這麼些人?」拉烏爾說。 「今天是不是要遊行?」達爾大尼央問一個閒逛的人。 「先生,要絞死人了,」過路人答。 「什麼!絞死人,在沙灘廣場上?」達爾大尼央問道。 ○1普呂蒂斯:希臘神話中財富之神。 「是的,先生。」 「魔鬼!你這個壞蛋,竟選中今天,選中我要去收錢的日子來吊死人!」達爾大尼央高聲嚷道,「拉烏爾,你可曾見過把人絞死嗎?」 「先生,從來也沒有見過……謝天謝地!」 「看,多麼美好的青春……如果你象我那樣,曾經守在戰壕里,卻來了個探子……那麼,你看,請原諒,拉烏爾,我顛三倒四的說些什麼呀……還是你說得對,絞死人怪難看的。先生,請問,絞刑幾點鐘執行。」 「先生,大概是三點鐘,」閒逛的人感到自己能和兩個軍人攀談,覺得很高興,必恭必敬地回答。 「噢!現在才一點半,讓我們先伸伸腿也好,我們還來得及去領我那三百七十五利弗爾,並且能在那個受刑者來到之前趕回來。」 「先生,受刑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那個老百姓接著說。 「先生,我非常非常感謝您,」達爾大尼央說。他看見越大越懂得講禮貌。 他拉著拉烏爾,急匆匆地朝沙灘區走去。 要是沒有慣常在人叢中左穿右插的經驗,加上難以抗拒的腕力和與眾不同的靈活的雙肩,這兩個旅行者誰也無法到達目的地。 跟阿多斯告別之後,他們就走上聖奧諾雷街,過了這條街就沿著碼頭走去。 達爾大尼央走在前面,他的手肘、他的手腕以及他的肩膀成了三個楔子,恰到好處地插入人叢,把人群當成木塊一樣,把他們分開、拆散。 他不時藉助長劍的鐵柄插進那些難以對付的肋骨與肋骨之間,讓它起到槓桿或鉗子的作用,把夫妻、叔侄和兄弟拆開。所有這些動作,他都做得非常自然,嘴上還帶著和藹可親的微笑;當鐵柄在發揮作用時,只有肋骨硬得象銅一樣的人才頂得住,不叫「對不起,別這樣!」或者,當火槍手唇邊掛著笑意時,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會無動於衷。 拉烏爾跟著他的朋友,娘兒們欣賞他的英俊,他對她們也客客氣氣,他用強勁有力的肌肉推開男人們,他倆就是用這樣的辦法才把匯集在一起的人流避開,闖出一條路來。 他們來到看得見兩座絞架的地方,拉烏爾厭惡地把視線移開。達爾大尼央甚至沒看上一眼;他那幢房子,鋸齒形的圍牆,窗上滿是稀奇古怪的裝飾,把他的注意力給吸引了過去。 他看出廣場上以及一些房子周圍,有許多正在度假的火槍手;這些火槍手有時和女人在一起,有的和朋友在一起,都在等待著觀看死刑的執行。 他覺得最有趣不過的是看見租他房子的酒店老闆在左顧右盼,不知聽誰講話才好。 三個夥計忙著招待來喝酒的顧客,但還是忙不過來。店堂里有顧客,房廳里有顧客,甚至連院子裡也都是顧客。 達爾大尼央叫拉烏爾注意這些人,他說: 「那個傢伙這下子可找不到藉口不付我房租了,拉烏爾,你看,人們會說他們都是些好夥伴。見鬼!怎麼,這裡沒有座位了!」 達爾大尼央總算一把抓住老闆的圍裙,有意讓他看看是誰來了。 「噢!騎士先生,」酒店老闆說,他忙得暈頭轉向。「行行好!請您等一分鐘,我這裡有一百個要喝酒的狂人,把我的酒窖鬧得天翻地覆啦。」 「酒窖鬧得天翻地覆不要緊,只要不是錢箱打翻就行了。」 「哦!先生,您的三十七個半皮斯托爾我已經點好,在樓上我的房間裡;可是,這個房間裡有三十個顧客圍著小酒桶在吮吸波爾圖○1酒,今天早上我在酒桶上給他們開了個孔……請給我一分鐘的時間,只消一分鐘就行。」 「行,行!」 「我走了,這樣的尋歡作樂實在下流,」拉烏爾對達爾大尼央低聲說。 「先生,」達爾大尼央嚴肅地回答說,「請您給我留下來,軍人應該習慣於適應各種場合。年輕人眼睛裡的纖維還嬌嫩,我們要懂得怎樣讓這些纖維慢慢地堅韌起來;只有等到眼力老練、心腸還是柔軟的時候,才能稱得上是個真正寬宏大量、品性美好的人。再說,我的小拉烏爾,你難道想叫我一個人留在這兒嗎?你這樣可就不好了。你看,那邊有個院子,院子裡還有一棵樹;走,我們到樹蔭底下去,那兒比在這個熱烘烘的、酒味沖天的地方好,我們可以呼吸得更舒坦些。」 從「聖母像」酒店新來的兩個顧客占據的位置上,可以聽得見人流中發出一陣比一陣高的嗡嗡聲,無論在店堂里,酒桌前還是分散在房廳里的酒客的叫喊聲,甚至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逃不出他們的視聽。 達爾大尼央本想當個探子,打聽一點消息,可是並沒有獲得多大的成功。 他和拉烏爾坐在樹下,這棵樹枝葉婆娑,把他們覆蓋了。這是一棵粗矮的栗樹,枝椏橫斜,它那斑駁的陰影灑在一張酒客都不願意用的破桌子上。 我們說過,從達爾大尼央所在的那個位置上,可以看得見所有的景物。夥計們進進出出;新酒客的到來;早已就座的和後來的,態度有時友好、有時不友好,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觀察著所有這一切來消磨時間,只是為了那三十七個半皮斯托爾至今還未到手。 ○1波爾圖:葡萄牙地名,以盛產葡萄酒著名。 拉烏爾提醒他。 「先生,」他對達爾大尼央說,「您還不催催您的房客,受刑的人馬上就要來了,到時人山人海的,我們就出不去了。」 「你講得有道理,喂!喂!有人嗎?見鬼!」火槍手嚷道。 儘管他大叫大嚷,敲打著桌子,桌子上的殘菜在他拳頭的猛擊下紛紛掉到地上,可還是不見有人來。 達爾大尼央正打算親自去找酒店老闆,逼他作出明確的答覆,這時候,在他和拉烏爾所在的那個院子裡的那扇通向花園後面的門,隨著生鏽的鉸鏈發出的悽厲聲打開了。一個騎士打扮的人,他的劍插在鞘里但沒有掛在腰帶上,從花園裡出來,連門也不關,就穿過院子,徑直朝酒店走去,順便也斜著眼睛向達爾大尼央瞥了一眼,他那仿佛能把城牆和人心都看穿的目光,不停地向四處掃射。 「看,」達爾大尼央說,「我的房客們在那裡商量事情……噢!我看,除了絞刑之外,肯定還有什麼怪事要發生呢。」 與此同時,上面房間裡酒客的喧鬧聲停下來了,突然一片寂靜,在這種情況下,就象雙倍的嘈雜聲那樣更會令人感到驚訝。達爾大尼央想知道這突然的寂靜的原因是什麼。 他看見那個騎士打扮的人一走進主廳,就對那些酒徒發表講話,那些酒徒一個個都認認真真地聽著。他的講話,如果沒有那給演講者作怕人的伴奏的外面的極大的喧譁聲,那麼,達爾大尼央也許還能聽到一些。可是,講話很快就結束,隨即酒店裡的人分成一夥一夥地挨次走出店堂;這時候房廳里只剩下六個人,他們中那個拿著劍的人把酒店老闆拉過一邊,跟他講了些看來有點份量的話;其他幾個卻在壁爐里生了一大堆火;在這樣晴朗、暖和的日子裡,這樣做確實是件怪事。 「事情很離奇,」達爾大尼央對拉烏爾說,「不過,那幾張臉我認識。」 「您有沒有聞到火藥味?」拉烏爾說。 「我倒是聞到一股密謀造反的味道,」達爾大尼央回答說。 他話還未講完,只見他們中的四個走下院子,但看不出他們有什麼不良企圖,只是在便門周圍放起哨來了,還時不時向達爾大尼央投來意味深長的眼光。 「見鬼!肯定要發生什麼事情,拉烏爾,你,你覺得奇怪嗎?」達爾大尼央悄悄地對拉烏爾說。 「還要看情況,騎士先生。」 「我,我象個老太太一樣好奇。我們再往前走幾步,到廣場去看看,我敢打賭,這一看必然會看出什麼名堂來的。」 「可是,騎士先生,您知道對這兩個可憐蟲的死,我不願意當個消極的、無動於衷的觀眾。」 「而我,你以為我是個蠻子嗎?等該回去的時候我們就回去,走!」 他們朝房子中央走去,在靠近窗子的地方停下來,發現了更奇怪的事情,原來窗口竟沒有人把守。 剩下的最後兩個酒客,他們非但沒有朝窗外看,反而繼續在那裡燒火。 看見達爾大尼央和他的朋友來了,他們連忙說道: 「啊!啊!來增援了,」他們咕嚕著。 達爾大尼央用臂肘捅了拉烏爾一下。 「是呀,我的勇士們,來增援了,」他說,「見鬼!火燒得真旺……你們打算把誰燒死呀?」 聽見這麼說,兩個傢伙用咧開嘴笑來代替回答,並一味往火里添柴。 達爾大尼央死盯著他們看。 「我想,他們派你來是告訴我們時間的,對不對?燒火中的一個問道。 「當然羅,」達爾大尼央說,他急於想摸清到底是怎麼回事。「要不是為了這個,我到這兒來幹嗎?」 「那麼,勞駕,請站在窗口,注意動靜。」 達爾大尼央翹起鬍子,微微一笑,向拉烏爾丟了個眼色,然後得意洋洋地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