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五九章

遲到一刻鐘 這一天,富凱已經是第二次離開家了,他的情緒不象人們想像的那麼沉重,那麼紛亂。 他轉向佩利松,後者坐在車廂的一角,神態嚴肅地在那裡冥思苦想,要找出一些有力的論證來駁回柯爾培爾提出的嚴重控告。 「我親愛的佩利松,您不是個女人真太可惜了,」富凱說。 「正相反,我倒覺得十分幸運,」佩利松回答,「因為,大人,我實在太醜了。」 「佩利松啊!佩利松!」總監笑著說,「您一再說您長得丑,是想叫人相信,丑給您帶來了許多痛苦。」 「大人,說真話,的確帶來許多痛苦。沒有人比我更不幸了,我本來生得很漂亮,是出了天花才把我變醜的,我失去了迷人的有力手段。現在,我是您手下的主要官員,或者差不多是這樣身分的人;我願為您的利益效勞,我說,在這個時候,假如我是個漂亮的女人,我就能為您出大力了。」 「這怎麼說?」 「我去找監獄的看守,我可以引誘他,您知道他是個色鬼,喜歡向娘兒們獻殷勤,然後,我便能乘機把兩個囚犯帶走。」 「我倒很希望我自己能扮演這個角色,儘管我不是個美女,」富凱回答說。 「大人,我贊成您這樣做,不過,這將大大地有損於您自己。」 富凱仿佛是用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懷有的激情,或者說用充滿著甜蜜的回憶的聲調突然叫起來「噢!我認識一個女人,她可以充當我們需要的那種人物去勾引看守長。」 「大人,我認識五十個這樣的女人,五十個能說會道的吹鼓手,她們將鼓吹您的慷慨大方,鼓吹您對朋友們的赤膽忠心,但到頭來,當她們毀滅自己的時候,她們會連累您,叫您遲早受到滅頂之災。」 「我說的不是那樣的女人,佩利松,我說的是一個既高貴、又漂亮的女人,在她女性的頭腦里卻有著我們男性的才華和冷靜。我說的那個女人,她的姿色足以使監獄的圍牆為之傾倒。她非常仔細,謹慎,不會令人懷疑她是受人指派的。」 「那倒是件寶貝。」佩利松說,「這將是您給看守長送去的一件珍貴禮品。啊,大人,他將為此而丟掉腦袋,這很可能,不過他也情願,在閉眼之前還能享受這樣一番艷福,恐怕除他之外,誰也沒有這樣的福氣。」 「我補充一點,」富凱說,「依我看,監獄的看守長的頭不至於會被砍掉,因為他有我給他備好的馬,可以帶著他逃跑;另外,到手的五十萬利弗爾盡可以供他在英國過既體面又舒適的生活;我還想說,那個女人,我的朋友,除了馬匹和銀錢之外,什麼也不要給她;佩利松,去吧,讓我們去找那個女人吧。」 總監伸手去拉那根擱在車廂裡面的金色絲帶,卻被佩利松擋住了。 「大人,」他說,「您去找那個女人,一定得花很多時間,就象哥倫布去尋找新大陸那樣,可是要完成那項任務我們只剩下兩個小時了。一旦看守上了床,我們怎麼能夠一聲不響就進得去?等到天一亮,我們又怎麼能秘密採取行動?走吧,走吧,大人,還是您親自出馬吧,今晚就別去找什麼安琪兒、什么女人了吧。」 「但是,親愛的佩利松,我們已經到了她家門口了。」 「您是說,已經到了天使的門口了嗎?」 「是呀!」 「這,這就是德·貝利埃爾夫人的寓所!」 「噓!」 「呀,我的天啊!」佩利松嚷道。 「您對她有什麼不滿?」富凱問。 「唉!可惜沒有!就因為這才叫我失望。沒有,完全沒有……相反,我是說,為什麼我說不出她的壞話,可以阻止您去找她!」 可是這時候富凱已經命令停車,而且車子已經停下來了。 「阻止我!」富凱說,「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我去向普萊西一貝利埃爾夫人說幾句恭維話,何況,誰敢說我們日後不需要她了?您陪我一道上去嗎?」 「不,大人,不上去了。」 「可是,佩利松,我不想讓您在下面等,」富凱真誠有禮地說。 「大人,我不上去,您知道,我在這裡等您,也許您會快點下來……當心!您看,院子裡有輛車,說不準她家有客!」 富凱朝踏腳板俯下身去。 「再聽我一句話,」佩利松嚷道,「您行行好吧!還是先去監獄,等回來時再去找她吧。」 「唉!佩利松,我只要五分鐘就行,」富凱回答時腳已經踏上寓所的台階。 佩利松呆在車廂里,愁眉深鎖。 富凱來到樓上侯爵夫人的寓所,把名字告訴僕人,只見僕人立刻顯出十分殷勤、十分尊敬的樣子來接待,說明這個名字在她女主人家裡一向是受到尊重和愛戴的。 「總監先生!真太榮幸了!真是意想不到啊!」侯爵夫人邊嚷邊迎向前來,她臉色異常蒼白。 然後壓低聲音說: 「小心!瑪格麗特·瓦內爾在這裡。」 「夫人,」富凱局促不安地說,「我有事要找您……有句要緊的話想跟您說。」 他走進客廳。 瓦內爾夫人站起來,她臉色更蒼白,比《嫉妒》①畫像上的女人還要蒼白,富凱白費勁地向她行了個最親切、最溫文的禮,而她,她只是向侯爵夫人和富凱回敬了可怕的一瞥。這種出自一個拈酸吃醋的女人的尖刻目光,就象一把刺向護胸甲上的弱點的鋒利尖刀。瑪格麗特·瓦內爾把尖刀對準這一對知心人的心窩裡直捅。她向她的女友行了個屈膝禮,向富凱行了個更深的禮,在呆若木雞的侯爵夫人和憂心忡忡的富凱還來不及想到攔住她的時候,瓦內爾夫人已經藉口要去拜訪好多人而向他們告辭了。 她走後,留下富凱和侯爵夫人單獨在一起時,他一聲不響地跪倒在她膝前。 「我是在等您,」侯爵夫人滿懷柔情,微笑著說。 「噢!不,因為如果您是在等我的話,您應該先把這個女人打發走,」他說。 「她來這兒還不到一刻鐘,再說,我根本也沒想到她今晚會來。」 「那麼,侯爵夫人,看來您有點愛我羅?」 「先生,現在不是談這個問題的時候,而應該談談您的危險;您的事情怎麼樣啦?」 ①《嫉妒》:一幅以嫉妒為題材的畫,畫上是一個頭上蛇發直豎,面色青灰的女人。 「今晚我準備到監獄去,把我的朋友救出來。」 「怎麼救啊?」 「用買通、引誘典獄長的辦法。」 「他也是我的朋友,我能幫您什麼忙而不給您添麻煩嗎?」 「噢,侯爵夫人,這您可是幫我大忙了;可您怎麼做才不至於受連累呢?如果為了我而讓您掉一滴眼淚,讓您臉上蒙上一絲愁雲,我就是拿生命、拿權力,甚至拿我的自由也難以抵償了。」 「大人,請別再說這些叫我心碎的話了;沒有估計自己的力量就一味想為您效勞,這是我的不是。說真話,我是愛您的,就象愛一個親密的女友那樣,我感謝您對我體貼入微的關懷;可是,唉……!我永遠也不會做您的情婦。」 「侯爵夫人……!為什麼呢?」富凱大失所望地喊道。 「因為您太被人愛了,因為有許多人這樣愛您……」少婦低聲地說,「因為榮耀和財富的光芒會刺傷我的眼睛,而深重的苦惱卻會吸引它們;因為,總而言之,是我把您推回到榮華富貴中去的,在您光芒四射的時候,我甚至還不屑看您一眼,當災難在您頭上盤旋的時候,我卻象個狂熱的女人,可以這樣說,來到您身邊,投入您的懷抱……大人,現在您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重新幸福起來吧,也好讓我的心靈和思想重新純潔;您的不幸會使我墮落。」 「噢!夫人,」富凱懷著他從來也沒有感受過的感情說,「即使我成為人類中最不幸的人,因此聽到了您親口說出您現在不願意說出的這句話,而那一天,您是被您那高貴的自私精神欺騙了;那一天,您還以為是在安慰一個最不幸的人,而實際上您卻是在向世界上最卓越的、最得意的、最有成就的人說:『我愛您』!」 當佩利鬆氣呼呼、急匆匆地撞進來時,看見富凱正跪在侯爵夫人腳下吻她的手,他說道: 「大人!夫人!我求求您,夫人,請您原諒我……大人,您在這兒已經有半個小時了……我!請你們二位別用責備的眼光瞪著我……夫人,在大人走進您房間的時候,有位夫人從裡面走出去,請您告訴我她是誰?」 「是瓦內爾夫人,」富凱說。 「正是她!我猜到是她!」佩利松嚷道。 「那麼,又怎麼樣?」 「哦!她面無血色,登上馬車。」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富凱說。 「不錯,但她對馬車夫說的話就跟您有關係了。」 「她說什麼呀,我的天主?」侯爵夫人嚷道。 「去柯爾培爾先生府邸!」佩利松粗聲粗氣地說。 「我的天主!走吧!您走吧,大人!」侯爵夫人邊回答邊把富凱推出客廳,佩利松也拉著他的手,把他拖出去。 「真是,難道我是個可以被影子嚇住的娃娃不成?」總監說。 「您是個巨人,因而蝰蛇想來咬您的腳後跟①,」侯爵夫人說。 佩利松把富凱一直拖到馬車上。 「去監獄,越快越好!」佩利松向馬車夫嚷道。 馬車風馳電掣似地向前沖,任何阻攔也不能使馬蹄停頓片刻。 直到他們到了聖讓拱廊,即將通往沙灘廣場時,才被一長溜騎士擋住了狹小的去路。這時總監的馬車才迫不得已停下來。沒有辦法衝破這道障礙,只好等待這些弓箭手經過,因為他們正在護送一輛巨型的四輪大馬車,匆匆朝博杜瓦埃廣場前進。 富凱和佩利松只是因為車子被阻,耽擱時間,心中感到很不自在,才去注意眼前的情景的。 ①希臘神話中的英雄阿喀琉斯,全身除腳後跟外刀槍不人,後被敵人用箭射中腳踵而死。因此有成語「阿喀琉斯的腳踵」,意即致命弱點或薄弱環節。 五分鐘之後,他們到達監獄的看守那兒。 看守長還在前院散步。 聽到佩利松附著他耳朵報出富凱的名宇,看守長連忙走近馬車,把帽子拿在手裡不停地施禮。 「大人,這對我真是莫大的榮幸,」他說。 「看守長先生,請聽我說,是否請您登上我的馬車?」 看守長登上馬車,坐在富凱對面。 「先生,我有件事麻煩您,」富凱說。 「大人,您請說吧。」 「先生,這件事也許會連累您,可是,我可以保證您將永遠得到我的庇護,我的友情。」 「大人,即便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 「那好,我要求您做的事簡單得很,」富凱說。 「大人,那請您說吧;到底是什麼事?」 「請您帶我到利奧多先生和德·埃默里兩位先生的牢房裡去。」 「大人,能否請您說說您的目的?」 「先生,等到了他們跟前我再告訴您,同時我還會讓您知道掩護這次越獄的一切辦法。」 「越獄!難道大人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利奧多先生和德·埃歌里先生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的?」富凱顫抖著問。 「差不多有一刻鐘了。」 「那麼他們現在到哪裡去了?」 「去凡森,到城堡的主塔。」 「是誰把他們帶走的?」 「國王陛下的命令。」 「糟啦!糟啦!」富凱敲著腦襲連聲叫嚷。 他沒有再跟看守長多說半句話,一下子倒在馬車的靠背上,心如死灰,面無人色。 「那可怎麼辦呢?」佩利松滿懷憂慮地問。 「怎麼辦,我們的朋友,這下子可就完了!柯爾培爾把他們送到城堡的主塔去了。和我們在聖讓拱廊交錯而過的原來就是他們。」 佩利松好象遭雷擊似的不敢答腔,只要稍加埋怨,就會送掉他主子的命。 「大人,上哪兒去?」跟班問。 「回家,上巴黎;佩利松,您,您回聖芒代,在一個鐘頭之內,給我把修道院院長帶來。快,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