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五八章

伊壁鳩魯①派的信徒 富凱聚精會神,或者說是裝出聚精會神的樣子,在欣賞那光彩奪目的燈飾、那提琴和雙簧管如泣如訴的演奏、那花團錦簇、互相輝映的禮花;這些禮花把夜空映成一片黃褐色;樹叢後面,凡森那座輪廓模糊的主塔也被禮花的火焰照得分外清晰;我們可以這樣說,今晚的宴會並不比往常的缺少歡樂,總監不時向夫人們頻頻微笑.瓦特爾帶著焦慮、甚至猜疑的神態,殷切地看著富凱,好象在詢問,可是從富凱的眼神中,卻看不出對今晚款待嘉賓的各種安排有什麼不滿。 放禮花的節目已經結束,賓客們紛紛朝花園和大理石柱廊方向散開。在如此優哉游哉、懶懶散散的氣氛下,主人也幾乎忘記了自已的尊嚴,彬彬有禮地一味殷勤招待賓客。 詩人們挽著手,分別走向樹叢,有的把青苔當墊子,乾脆躺下來,顧不得天鵝絨和呢面毛圈衣服被糟蹋,上面沾滿了小小的枯葉和細嫩的翠枝綠草。 夫人們,三個一群,五個一簇地在欣賞藝術家的歌唱和詩人的吟詠,還有的人在聆聽幾位先生繪聲繪色地朗誦自己創作的散文,這些人既非優伶,也非詩人,也許是青春和孤獨賦與他們非凡的口才,使他們贏得了聽眾。 「怎麼,我們的伊壁鳩魯大師役有降臨花園?伊壁鳩魯可從來不拋棄他的弟子的,他這樣做可就不對嘍。」拉封丹說。 「先生,您一定要給自己加上伊壁鳩魯信徒這個美名,真是大錯特錯,」孔拉爾說,「的確,這兒誰也沒有提起過這位加爾熱特②哲學家的學說。」 「咦!」拉封丹反駁說,「在他的著作中,不是寫著,伊壁鳩魯買了一座大花園,和他的朋友們安安靜靜地在那裡居住嗎?」 「不錯。」 「那好!富凱先生不也在聖芒代買了一座花園,我們不也都非常安靜地和他以及另外一些朋友一起住在那兒嗎?」 「是的,您說得一點不錯;不幸的是,無論是花園還是朋友都不能類比。您說,富凱先生的學說和伊壁鳩魯的學說有什麼相同之處?」 「那就是『歡樂帶來幸福』。」 「還有呢?」 「什麼?」 「我並不認為我們不幸,至少我個人是這樣看的。一次盛宴,再加上有人好意,特地為我到我喜愛的酒店去買來的儒瓦尼葡萄酒;儘管有十位百萬富翁、二十位詩人參加,在長達一小時的宴會上,並沒有聽到什麼荒謬的言論,看見什麼愚蠢的舉動。」 「我打斷您的話。您提起儒瓦尼酒和一次盛宴,您是這麼認為的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您可記得伊壁鳩魯大師是靠麵包、蔬菜和清水來養活自己和他的弟子們的嗎?」 ①伊壁鳩魯(前341-前270):古希臘唯物主義哲學家。在倫理觀上,主張人生的目的在於避免痛苦,使身心安寧,故又被稱作享樂主義。 ②加爾熱特:古希臘雅典一村鎮,伊壁鳩魯出生於此。 「不一定吧,」拉封丹說,「親愛的孔拉爾,很可能您是把伊壁鳩魯和畢達哥拉斯①混為一談了吧。」 「您,同樣也應該記得,這位古代的哲學家跟神明和權臣並不友好。」 「啊!這我可不能同意了,伊壁鳩魯和富凱一樣,」拉封丹說。 「別把他和總監先生相提並論,否則,您會加劇已在流傳的關於他,也同樣關於我們的流言蜚語,」孔拉爾激動地說。 「什麼流言蜚語?」 「說我們全是些壞法國人,對君主不冷不熱,對法紀充耳不聞。」 「噢!我還是言歸正傳,」拉封丹說,「孔拉爾,您聽我說,這是伊壁鳩魯的倫理……諾,這個倫理,我想也可以這麼說,象個神話。凡屬古代的東西都多少帶有神話色彩。朱庇特①,只要我們稍加注意,就知道他也代表生命,阿爾西德③代表力量。這些字眼都明擺著的,說明我有道理:拉丁文的Zeus也就是Zèn,即生存,Alcide也就是alcé,即力量。那麼,伊壁鳩魯意味著溫情脈脈的關心,也就是保護;那麼,請問還有誰能比富凱先生更好地關心國家,更好地保護百姓呢?」 「您說的是詞源學而不是倫理學。我說,我們這些現代的伊壁鳩魯派信徒,都是些牢騷滿腹的公民。」 「哦!」拉封丹嚷道,「假如我們是一群牢騷滿腹的公民,那是因為我們沒有遵循大師的準則行事。請聽他的一個主要的格言: 「『但願出個好首腦。』」 ①畢達哥拉斯:見第183頁注。他提出「肉體是(靈魂的)墳墓」之說,並訂出一些戒律,宣揚遵守這些戒律即可使靈魂淨化。 ②朱庇特:見第64頁注②,亦即宙斯(Zeus)。 ③阿爾西德:是赫拉克勒斯又一個名字,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 「那又怎樣呢?」 「好,富凱先生每天都跟我們說了些什麼?『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有人管呀?』喂,孔拉爾,他是這麼說的嗎?坦率地說。」 「不錯,他是這麼說的。」 「喏,這就是伊壁鳩魯的學說。」 「是的,但多少帶點煽動性。」 「什麼!但願出個好首腦來治理國家,是煽動性的嗎?」 「當然羅,如果統治者是碌碌庸才的話。」 「別急,我有一句話可以解答所有的問題。」 「包括剛才我所說的嗎?」 「聽我說『對腐敗的政治要順從』,哦,希臘文是這樣寫的:Cacбspoliteuousi……原文是這樣的,您同意嗎?」 「不錯!我想是這樣寫的,親愛的拉封丹,可知道您的希臘語講得跟伊索①一樣好?」 「您是否在惡言中傷?我親愛的孔拉爾?」 「但願不是!」 「那麼,還是讓我們回過頭來談談富凱先生吧。他整天給我們嚕囌些什麼?還不是說:『馬薩林是個庸俗學究!是頭笨驢!是個吸血鬼!儘管如此,還得順從這傢伙……!』您看,孔拉爾,他是不是這麼說的?」 「我承認他是這麼說的,甚至還不止這些。」 「就象伊璧鳩魯那樣,我的朋友,還是同伊壁鳩魯那樣,我重複一遍,我們都是伊壁鳩魯派,這倒是非常有趣的。」 ①伊索(約公元前六世紀):古希臘寓言作家。 「可是,我擔心在我們身邊,會出現一個象愛比克泰德①那樣的學派,您知道得很清楚,那個出生於耶拉波里②的哲學家,他把麵包叫做奢侈,把蔬菜叫做揮霍,把清水叫做酗酒;就是這個人,他挨了老師的揍,結果他只是稍微咕噥了一下,那倒是真的,但根本沒有發火他說:『我們來打賭,您把我的腿打斷了,』結果他真贏了。」 「這個愛比克泰德是個傻瓜。」 「我也同意;但他只消把名字改成柯爾培爾就完全可以重新變成紅人了。」 「呸!這是不可能的,您永遠也不會在愛比克泰德身上找到柯爾培爾,」拉封丹反駁說。 「您說得有道理,在他身上最多只能找到柯魯培爾,我是說……」 「噢!孔拉爾,您輸了;您想借文字遊戲來脫身。阿爾諾先生說我缺乏邏輯……可我還比尼科爾懂得多一些吧。」 「是的,您有邏輯,可您是詹森教派③的教徒,」孔拉爾回答說。 這場辯論獲得滿堂歡笑。正在散步的人們逐漸被這兩個吹毛求疵的人的高談闊論所吸引,朝他們所在的小樹林圍過來,在那裡認認真真地聽這場辯論,而富凱卻勉強克制自己沒笑出來,給人樹立了一個矜持穩重的典範。 但等到這場戲收場時,他甩掉所有的約束,縱聲大笑起來。所有的人都跟著笑了;於是兩個哲學家受到眾口一詞的祝賀。 拉封丹因為他學問淵博,以及他那無可辯駁的邏輯而被尊為勝利者。 孔拉爾這個沒有獲勝的鬥士也得到嘉獎;人們表彰他為人耿直,心地純潔。 ①愛比克寨德〔約66-?):古羅馬斯多葛派哲學家。他的理論格言是「忍受,自製」。 ②耶拉波里:地名,在古小亞西亞弗里吉亞地區。 ③詹森教派:天主教中隨從詹森學說的教派,崇尚虔誠和嚴格持守教會法規。 正當這種歡樂表現得最最熱烈時,正當夫人們在責怪兩名對手沒有讓婦女也進入幸福的伊壁魯體系時,古爾維爾從花園的另一端向富凱走去,富凱焦急地望著他,古爾維爾把富凱從人群中拉出去。 總監在人前保持著他那副笑容可掬、無憂無慮的面容,但一離開人們的視線,就拉下了面具。 「喂!」他急切地問,「佩利松在哪兒?他在幹什麼?」 「佩利松已從巴黎回來了。」 「有沒有把囚犯帶回來?」 「他甚至連監獄的看守也沒能見到。」 「您說什麼!他沒說是我派他去的嗎?」 「他說的;但是看守的答覆是:『如果是富凱先生派來的應該有富凱先生的信。』」 「噢!」富凱喊道,「如果他要的只是一封信……」 「絕不是那麼回事,」突然出現在小樹叢一角的佩利松搶著說,「大人,絕對不是這樣,一定要您親自出馬,用您自己的名義。」 「不錯,您說得有理;我到書房去,裝作有公事要處理;佩利松不要卸下馬具;古爾維爾,招呼一下我的朋友們,別讓他們走掉。」 「大人,請聽我的最後一次忠告,」古爾維爾說。 「您說吧,古爾維爾。」 「您應該到最後關頭才去找看守;照您現在這樣做是有勇無謀。請原諒,佩利松先生,如果我的意見和您不一樣的話;但大人,請您相信我,再派人帶個口信給看守,他是個正派人;您還是不要親自去的好。」 「我想一想再說,我們還有一整夜的工夫。」 「請您別把時間算得太充裕,即便我們有雙倍的時間也不會嫌多。早一點到達總不會錯,」佩利松說。 「再見了,」總監說,「佩利松,您跟我來。古爾維爾,我把客人交給您了。」 他說完就走了。 伊壁鳩魯學派的信徒們沒有發現學派的首腦已經不見了;提琴聲徹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