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五五章

修道院院長富凱 富凱匆匆忙忙穿過地下通道,回到他的套間,立即用彈簧把鏡子關上。一踏進書房,他就聽見急促的扣門聲,伴隨著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在叫喊: 「大人,快開門,我請求您,快開門。」 富凱急忙把面前的東西稍為整理一下,生怕被來者看出他曾經離開過、或者有慌張的跡象。他把文件攤了一桌,拿起一支筆,隔著房門,先問: 「是誰?」 「怎麼,大人,您不知道是我嗎?」外面的人問。 「恰恰相反,」富凱這樣自言自語,「恰恰相反,我的朋友,我太知道你了。」 然後,扯開嗓門問: 「您不是古爾維爾嗎?」 「是呀,大人。」 富凱站起身來,朝幾面大鏡子中的一面投了最後一眼,向門邊走去,拉開門栓,古爾維爾跨進來了。 「噢!大人,大人,您多狠心呀!」他說。 「什麼狠心?」 「我求您開門,已經喊了一刻鐘,而您甚至連睬也不睬我。」 「說一遍就夠了,您很清楚,我忙於工作時,不喜歡別人干擾。儘管您不在此例,古爾維爾,但別人卻要遵守我的規矩。」 「大人,在現在這種時刻,什麼規矩,什麼門戶,什麼門栓,什麼圍牆,我全都要砸碎、推倒,統統打破。」 「噢!那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了?」富凱問。 「哦!的確,大人!」古爾維爾說。 「什麼大事?」看見自己最親信的心腹如此慌慌張張的,富凱也有點緊張了。 「大人,成立了一個秘密審判廳啦。」 「這,我知道得很清楚,審判廳的成員碰過頭嗎?」 「大人,他們不但碰過頭,而且還通過了一項判決……」 「一項判決!一項判決!是針對誰的?」總監不禁微微震驚了一下,臉色也難以掩飾地發白了。 「針對您的兩位朋友。」 「您指的是利奧多和德·埃默里?」 「正是他們,大人。」 「可是,判他們什麼罪?」 「死刑。」 「已經判決了?噢!怕是您弄錯了吧,古爾維爾,這不可能。」 「這裡有一份國王陛下今天要簽署的判決書的複本,只差陛下還沒有簽。」 富凱迫不及待地把文件搶過來,讀了一遍,然後交還給古爾維爾。 「國王陛下不會簽的,」他說。 古爾維爾搖搖頭。 「大人,您可別這樣認為,柯爾培爾先生是個有相當膽識的顧問。」 「又是柯爾培爾先生!」富凱叫起來,「真是!怎麼回事,這兩三天來,這個名字到處出現,難道真要把我的耳朵折騰聾嗎?古爾維爾,為這點區區小事,您也太過份了。只要柯爾培爾先生一出現,我就死盯著他;他一冒頭,我就把他碾得粉碎;可是,您知道,總得有些蛛絲馬跡,我才會留神察看;總得有點可疑的跡象,我才會加以注意。」 「大人,耐心點,因為您還不太清楚柯爾培爾是個怎樣的人物……您可要趕快對他作些研究,這個陰險的理財家,象氣象那樣難以捉摸,災難來臨之前,肉眼是永遠無法把它看透的;等您覺察到,已經完啦。」 「噢!古爾維爾,您扯得遠啦,」富凱笑著反駁他,「我的朋友,您聽我說,我不是那麼容易被嚇住的;什麼柯爾培爾先生象氣象那樣,見鬼去吧!我們會摸透氣象的……我看,行動要緊,廢話少說。他幹了什麼來著?」 「他向巴黎管施刑的人訂了兩座絞刑架,」古爾維爾不慌不忙地回答。 富凱抬起頭,眼睛裡閃出一道光。 「您說的話都有把握嗎?」他喊著問。 「大人,這就是證據。」 古爾維爾說著,把一份公告遞給總監,這是從市政廳的一個秘書那裡拿來的。這個秘書以前曾替富凱當過差。 「不錯,真的是這樣,行刑台已經準備好……」富凱喃喃自語,「可國王陛下還沒有簽字,古爾維爾,國王陛下不會簽字的。」 「我很快就會知道,」古爾維爾說。 「怎麼回事?」 「如果國王陛下籤了字,絞刑架今晚就會送到市政廳,以便明天一早就可以豎起來。」 「不,不!」富凱又喊起來,「你們全都搞錯了,連我也搞錯了,前天早上,利奧多還來看過我;三天以前我還收到過可憐的德·埃默里給我寄來的西拉居斯①葡萄酒。」 「那又說明得了什麼呢?」古爾維爾回答,「這只能說明,審判廳秘密地開過了庭,在被告缺席的情況下進行了審議,而且在他們被捕時一切程序都已布置好了。」 「難道他們已經被捕了?」 「毫無疑問,已經被捕了。」 「但是,他們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又是怎樣被捕的?」 「利奧多是在昨天清晨被捕的,德·埃默里是在前天傍晚被捕的,那時他剛從情婦那裡回來。他們的被捕並沒有驚動任何人;可是,柯爾培爾一下子就泄露了真相,把事情公諸於眾,於是巴黎的大街小巷都在談論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而大人,事實上只剩下您一個人不知道這件大新聞了。」 富凱懷著越來越使他痛苦的焦慮,在屋裡踱來踱去。 「您打算怎麼辦,大人?」古爾維爾問。 「事情果真這樣的話,我去見國王陛下,」富凱叫喊著,「不過,去盧佛宮之前,我想先到市政廳去走一趟。看看判決書是否已簽署。」 古爾維爾聳聳肩。 「多疑的人!您把他們害苦了!」 「古爾維爾!」 「是的,」他接著說,「是你毀了他們,就象瘟疫毀了身強力壯的人的健康那樣,就是說在一瞬間就毀了。」 「我們走,去把事情弄清楚,」富凱喊道,「開門,古爾維爾。」 ①西拉居斯:義大利一港口城市,產葡萄酒。 「請注意,修道院院長富凱先生在外面,」後者說。 「啊!我兄弟!」富凱帶著不勝厭煩的口氣說,「是他來了嗎?所有的壞消息他都知道,並且幸災樂禍地來告訴我,好象這是他的習慣。真見鬼,要是我兄弟來這兒,我的事情就糟了,古爾維爾,您怎麼不早說,也許我還會早些被您說服。」 「大人錯怪他了,即便他來也不一定出自惡意,」古爾維爾笑著說。 「算了吧,您還為他辯解,」富凱說,「他是個沒良心的,沒頭腦的,吃光用光的傢伙。」 「他知道您有錢。」 「而且還想毀了我。」 「不,他只是想要您的錢袋,僅此而已。」 「夠了!夠了!我說,每月給他十萬埃居,給了兩年!見鬼!古爾維爾,錢是我付的,我開出的數目,我自己清楚。」 古爾維爾聽到這裡,狡詐地輕聲笑起來。 「不錯,您是想說,錢是國王陛下付的,」總監說道,「噢!您看,那可是個無聊的玩笑,這可不是場合。」 「大人,請息怒。」 「算了吧!叫人把修道院院長富凱攆走,我一個子兒都沒有。」 古爾維爾朝門口跨前一步。 「他已經一個月不來找我了,為什麼不兩個月呢?」富凱接著說。 「因為他悔不該和那些惡棍廝混,加上他偏愛您超過所有那些強盜,」古爾維爾說。 「謝謝他的偏愛。古爾維爾,今天,您充當了一名出色的辯護士……我是說,您是修道院院長富凱的辯護士!」 「噢!大人,要知道每件事、每個人都有好的一面,有可利用的一面。」 「難道院長豢養的、使他著了迷的那伙強盜也有可利用的一面?」 「大人,有朝一日,您就會懂得養兵千日、用於一時的好處,並感到高興。」 「您這是在勸我跟修道院院長先生握手言歡羅?」富凱含譏帶諷地說。 「大人,我奉勸您,別跟一百個或一百二十個無賴過不去,這幫傢伙,把他們的劍首尾銜接就足以形成一條將三千人團團圍住的鋼索。」 富凱向古爾維爾凝視了一會兒,走到他前面去。 「那好,請修道院院長富凱先生進來,」他對侍從說,「古爾維爾,您說得有道理。」 過了兩分鐘,修道院院長必恭必敬地出現在門口。 此人年齡在四十歲到四十五歲之間,他的樣子一半象教士,一半象武夫,好象把武夫移植在聖職人員身上似的,雖然他身邊沒有佩劍,但人們會感覺到,他腰間一定藏著火槍。 富凱與其說象大臣不如說象兄長那樣向他施了個禮。 「院長先生,請問有何貴幹?」他這樣問。 「喛!我的大哥!看您說的。」 「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有急事,先生。」 修道院院長狡黠地望了古爾維爾一眼,又焦慮地瞟著富凱,說: 「今晚我要付給德·布雷吉先生三百皮斯托爾一一是一筆賭債,一筆神聖的債。」 「還有呢?」富凱開門見山地問,因為他知道修道院院長富凱絕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來麻煩他的。」 「一千給我的肉店老闆,他不肯再賣肉給我了。」 「還有什麼呢?」 「一千二給我的裁縫……」修道院院長繼續說,「這個傢伙硬要我退還七套我僕從們的服裝,如果這樣,我僕從們的號衣就要受到影響。還有,我的情婦揚言要找個包稅人來替代我,她這樣做的話,會使教會蒙受恥辱的。」 「另外還有什麼呢?」富凱問。 「先生,您有沒有注意到,我可沒有為自己提什麼要求啊,」修道院院長謙恭地說。 「這很得體,先生,何況,您瞧,我還在等您開口,」富凱回答。 「我可不要求什麼,噢!不……這並不意味著我不需要。」 大臣沉思了一會。 「付給裁縫一千二百皮斯托爾,我看,衣服可真不少啊!」他說。 「我要維持一百個人的開支!我承認,這是個負擔,」修道院院長自豪地說。 「幹嗎需要一百個人?」富凱問,「難道您是黎塞留或者馬薩林他們,需要一百個人來保衛嗎?您說,您要這一百個人來派什麼用場?您說呀!」 「您問我這個嗎?啊!虧您提得出這樣的問題,我幹嗎要維持一百個人?哈!」修道院院長富凱大聲嚷道。 「就是嘛,我就是向您提這個問題。這一百個人您準備派什麼用場?您回答呀!」 「忘恩負義的傢伙!」越來越激動的修道院院長接著說。 「您給我解釋解釋。」 「不錯,總監先生,對我來說,我只需要一個貼身僕人就夠了;再說,我只是個單身漢,我自己能照顧自己;可是您,您有那麼多仇人……一百個人保衛您還不夠呢;可您,一百個人還嫌多……!依我看,需要一萬個。我維持這些人為了要在公共場所、或在集會時沒有一個聲音敢起來反對您;先生,沒有這些人,您會遭人咒罵,遭人誹謗,您將會被撕得粉碎,您一個星期也活不到,不,我是說,不到一個星期,您聽見沒有?」 「噢!我還不知道您為我充當了這樣一名衛士呢,修道院院長先生。」 「您不相信!」修道院院長嚷道,「那您聽我說,就在昨天,在拉於謝特街上發生了一件事,有一個人在買一隻子雞,在那裡討價還價。」 「咦!這件事與我有什麼相干,修道院院長先生?」 「事情是這樣的,那隻子雞不夠肥。買客不願意出十八個蘇買它,說是他不能出這個價錢買一隻油都讓富凱先生榨乾了、只剩下皮包骨頭的瘦雞。」 「後來怎麼樣呢?」 「這個笑話逗得人們大笑起來,」修道院院長接著說,「人們都在取笑您,那些該死的傢伙!後來,一群無賴聚在一塊,那個打趣的人又添了一句『給我一隻柯爾培爾先生餵養的雞,快點,您討什麼價,我都照付不誤。』大家頓時鼓起掌來,真是奇恥大辱!您可知道,真丟人,這樣的事真要叫一個做兄弟的捂住自己的臉。」 富凱聽後,臉頓時漲得緋紅。 「那麼您捂住臉了沒有?」總監問道。 「不,因為就在那個時候,」修道院院長接著說,「我的一個手下人,名叫梅納維爾先生的也擠在人叢中,他是個外省人,不久前才招募來的,我頗為賞識。他擠進密密層層的人堆里去,衝著那個開玩笑的傢伙說: 「『夠啦!真討厭,愛開玩笑的先生,喂!給柯爾培爾一劍!』 「『給富凱一劍!』那個愛說笑的人反駁說。 「說到這裡,只看見他們兩人在烤肉店老闆門前都拔出劍來,周圍一些好奇的人已圍起了人牆,窗口上還有不下五百個人在看熱鬧。」 「以後呢?」富凱問。 「先生,以後嘛,我那個梅納維爾一劍就把那個開玩笑的捅了個前心通後背,在場的人無不大驚失色,接著,他對烤肉店老闆說: 「『我的朋友,把這隻火雞拿走吧,他比您的子雞要肥得多!』 「先生,您看,我的錢就是這麼花的,我是在捍衛我們家族的榮譽,」修道院院長先生揚揚得意地結束他這番話。 富凱搭拉著腦袋。 「而我,在我手下有一百個象他這樣的人,」修道院院長先生接著說。 「好的,把您需要款子的總數告訴古爾維爾,今晚您留在這裡,留在我這裡吧,」富凱說。 「共進晚餐嗎?」 「共進晚餐。」 「可是,錢櫃不是鎖著的嗎?」 「古爾維爾會給您打開的。去吧,修道院院長先生,去吧。」 修道院院長行了個禮。 「那我們又成為朋友啦?」他說。 「是的,是朋友。古爾維爾,您過來。」 「您要出去嗎?那麼說,您不用晚餐啦?」 「您放心,我過一個鐘頭就回來。」 隨後,他壓低嗓音對古爾維爾說: 「叫人把我的英國馬套好,吩咐馬車夫,在巴黎市政廳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