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五六章
德·拉封丹①先生的葡萄酒
為了避免給人碰見,總監先生的快馬沿著河邊向巴黎方向飛馳,直奔市政廳;與此同時,富凱先生的賓客們已乘著馬車來到聖芒代,整座府邸鬧哄哄的,正準備舉行晚宴。這時候是八點還缺一刻。富凱在長橋街拐角上下了車,和古爾維爾一起徒步走向沙灘廣場。
在廣場拐角處,他們看見一個穿著黑紫雙色衣服的人,他神采奕奕正準備登上一輛出租馬車,並告訴馬車夫駛往凡森。他跟前放著滿滿一籃瓶酒,這些酒是他剛從「聖母像」酒店買來的。
「咦!那不是我的膳食總管瓦特爾嗎!」富凱對古爾維爾說。
「正是他,大人,」後者答道。
「他到『聖母像』酒店去幹什麼?」
「自然是去買酒羅。」
「怎麼,他到這種小酒店去替我買酒?這麼說我的酒窖真的已落到如此淒涼的地步!」富凱說。
接著,他向膳食總管走去,那膳食總管正小心翼翼地把酒往車廂里裝。
「喂,瓦特爾!」他用主子喚奴僕的口氣說。
「大人,請注意,您會被人認出來的。」古爾維爾提醒他。
「唷……!那有什麼關係?瓦特爾!」
穿黑紫雙色衣服的人轉過身來。
這是一張毫無表情、和善謙虛的數學家的面孔。這個人眼睛裡閃著火花,唇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意,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的火花、他的微笑並不照亮什麼,也不起什麼作用。
瓦特爾心不在焉地笑著,或者說象個孩子似的在嬉戲著。
聽見有人喊,他轉過身來。
「啊!是大人您呀!」他說。
「是啊,正是我,見鬼!您怎麼會到這兒來的?瓦特爾!……葡萄酒!您在廣場的小酒店買,您還可以到更小些的酒鋪子裡去買吶!」
「可是,大人,」瓦特爾向古爾維爾瞪了一眼後,心平氣和地回答,「大人到這兒來幹什麼?……難道怪我的酒窖管理得不好嗎?」
「不,當然不是,瓦特爾,不過……」
「不過什麼……」瓦特爾問。
古爾維爾碰了一下總監的手肘。
「瓦特爾,別生氣;我以為我的酒窖,我是說,您的酒窖存貨充足,大可不必來求助於『聖母像』酒店。」
「啊!先生,」瓦特爾把稱呼從大人降為先生,並且在語氣上也略帶幾分輕蔑地說,「您的酒窖存貨很足,只是您的某些貴賓來您府上用餐時,卻沒有他們要喝的酒。」
富凱摸不著頭腦,望望古爾維爾,又看看瓦特爾。
「您這是怎麼講?」
「先生,我指的是您的膳食總管沒有可以滿足各種口味的酒,所以德·拉封丹先生、佩利松②先生以及孔拉爾③先生來時就沒有什麼可供他們喝的酒了。這幾位先生不愛喝名酒,您看該怎麼辦?」
①拉封丹(1621-1695):法國寓言詩人。
②佩利松(1624一1693):法國詩人。
③孔拉爾(1603-1675):法國作家。
「那您說該怎麼辦呢?」
「喏,我在這裡找到了他們愛喝的儒瓦尼酒,我知道他們每星期都要到『聖母像』酒店來喝一次酒。現在您該明白,我到這裡來辦貨的道理了吧。」
富凱無言可答……他幾乎有些感動。
瓦特爾,他無疑還有很多話要說,看得出他心裡有氣。
「大人,就象您責備我為什麼要親自去普朗什一米布萊街買蘋果酒給洛雷①先生來您府上用餐時喝那樣。」
「洛雷在我家喝蘋果酒嗎?」富凱笑著喊道。
「啊!是呀,先生!是呀,這就是他喜歡來您府上用餐的原因。」
「瓦特爾,」富凱握著膳食總管的手叫起來,「您真行!我感謝您,瓦特爾,因為您知道,在我家裡,德·拉封丹先生、孔拉爾先生和洛雷先生就象公爵、大臣,就象王子、太子那樣,他們的地位比我還高。瓦特爾,您是我的好管家,我付您雙倍的薪水。」
瓦特爾甚至連謝也不謝,他聳聳肩膀,嘴裡咕嚕著一句絕妙的話「我只不過盡職而已。無功受祿,等於恥辱。」
「他說得對,」古爾維爾說,同時做了個動作,把富凱的注意力引向別處。
他指給富凱看一輛用兩匹馬拉著的四輪大板車,車上一搖一晃地放了兩座緊包著鐵皮、用鐵鏈背靠背鎖在一起的絞刑架。一名弓箭手坐在粗粗的大樑上,神色陰沉、無精打采地用手扶著絞刑架;百來個遊手好閒的無賴,在那裡飛短流長,打聽絞刑架送往何方。這夥人尾隨著車子,一直跟到市政廳。
①洛雷(1595一1665):法國詩人。
看到這般情景,富凱不由得渾身一震。
「您看,已經決定了,」古爾維爾說。
「但,還不算數,」富凱回答。
「噢!大人,您別再自欺欺人了,如果人家就這樣欺騙了您的友情,平息了您的猜疑;現在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您已經難以挽回了。」
「可我還不相信。」
「利奧納先生會給您證明。」
「我要到盧佛宮去。」
「噢,不,您不能去。」
「您竟勸我做這等卑怯的事情!難道您勸我拋棄朋友?您勸我在還有力量進行戰鬥時,扔下手中的武器?」富凱嚷道。
「大人,我並不勸您這樣做,難道您願意在這種時刻放棄您總監的頭銜嗎?」
「不。」
「好!如果國王陛下想撤您的職,您又怎麼辦?」
「我在或不在他都同樣可以撤我的職。」
「是的,但您從來沒有得罪過他。」
「不錯,可能我是個膽小怕事的;可是,我不願讓我的朋友們死去,他們也死不了。」
「就因為這個,您有必要到盧佛宮去嗎?」
「古爾維爾!」
「您千萬小心……一旦跨進了盧佛宮,您要麼放開喉嚨,明目張胆地袒護您的朋友,也就是說發表一個忠於他們的聲明;要麼被迫毫無挽回餘地地拋棄他們。」
「絕對不會!」
「請原諒……國王陛下肯定要您在兩者之間作出抉擇。要不您自己也會向他建議。」
「這,您倒說對了。」
「大人,這就是為什麼要避免衝突的原因……我們還是回聖芒代吧。」
「古爾維爾,我不會離開這個發生罪惡的地方,這個使我丟臉的地方,我對您說,不找到對付我的仇人的辦法,我是決不會離開的。」
「大人,」古爾維爾回答說,「要不是我知道您是個明智的人,我幾乎要同情您了。您擁有一億五千萬,您的地位相當於國王,而您的錢卻比他多一百五十倍。柯爾培爾先生甚至沒有要國王接受馬薩林遺囑的想法。不過,一個富可敵國的人,而且是想花掉一些錢的人,如果還不能隨心所欲.那他真是個可憐人。我說,我們還是回去吧,回聖芒代去。」
「是不是去和佩利松商量商量?」
「不,大人,去算您的錢吧。」
「走吧!對,對!回聖芒代!」富凱雙眼冒火,這樣說道。
他重新登上馬車,古爾維爾坐在他旁邊。走到半路,在聖安托萬城郊盡頭,正好碰上瓦特爾那一伙人,他們正慢悠悠地運送著儒瓦尼葡萄酒。
突然幾匹黑馬在他們身旁象一陣風似地疾馳而過,把膳食總管那匹膽小的馬兒驚著了。臘食總管把頭伸出窗外,連聲驚叫:
「當心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