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四章

寶藏 斯帕埃蒂特向蒙克通報的那個法國紳士被披風緊裹著,從漁夫身旁經過,在漁夫剛走出將軍帳篷五分鐘後他走了進去。由於怕引起別人的懷疑,法國紳士穿過一道道不同的崗哨時竟沒向四周瞧一瞧。要他進去的命令已經下達,他被帶到了將軍的帳篷前。那位紳士獨自留在帳篷前的候見室等候蒙克,蒙克在聽他部下報告,隔著簾幕審視過這個請求和他談話的人的臉以後,很快就出現了。無疑,那些剛才陪同他的人的報告使這位法國紳士行動很謹填,這個外國人從將軍對他的接待中得到的第一個印象挺不錯,在當時情況下一個疑心重重的人能這樣接待他,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然而當蒙克和外國人面對而時,他習慣地用他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對方,外國人則泰然自若地望著他,絕無任何不安。幾秒鐘後,將軍做了個手勢,點頭示意他在等著他講話。 「爵爺,」紳士用一口漂亮的英國話說,「我請求會見閣下是因為有重大的事情。」 「先生,」蒙克用法國話回答說,「作為歐洲大陸的一個兒子,您講我們的語言講得很標準;我請求您原諒,不用說,這問題提得很冒失,您講法國話也同樣很標準嗎?」 「我講英國話相當熟練,這沒什麼可奇怪的,爵爺,我年輕時住在英國,後來我又曾去那裡旅行過兩次。」 這話是用法國話說的,而且是用地道的法國話說的,說明他顯然是一個法國人,而且還是圖爾附近的一個法國人。 「先生,您過去住在英國什麼地方?」 「我年輕時住在倫敦,爵爺,後來大約在一六三五年,我在愛爾蘭有過一次愉快的旅行;最後在一六四八年,我在紐卡斯爾,尤其是在被您的武裝部隊占領了花園的修道院裡住了一段時間。」 「請原諒,先生,不過是以我個人的名義,您懂得我為什麼要提這些問題嗎?」 「如果不提這些問題,爵爺,我倒會感到奇怪。」 「現在,先生,我能在哪方面為您效勞?您指望我做些什麼呢?」 「是這樣的,爵爺,不過,這兒就我們兩個人嗎?」 「只有我們兩人,先生,除了在保衛我們的崗哨外」 蒙克說這幾句話時,撩開帳幕,指給紳士看那個哨兵,哨兵最多不過在十步遠的地方,一招呼就可以到來。 「這樣的話,爵爺,」紳士用平靜的聲調說,就好象他和他的交談者是多年好友,「我執意要和閣下講話是因為我知道您是一個正直的人。此外,我要告訴您的那件事將證實我有多麼尊重您。」 蒙克聽到這些話很吃驚,這種語言至少表明他與那個法國紳士是平等的。 他抬起那雙銳利的眼睛注視著這個外國人,他臉上的肌肉一動不動,只是嗓音起了變化,帶著明顯的諷刺說道: 「我感謝您,先生,不過請首先告訴我,您是誰?」 「我已經把我的名字告訴了您的班長,爵爺。」 「請原諒他,先生,他是蘇格蘭人,他感到很難記住您的名字。」 「我叫德·拉費爾伯爵,先生,」阿多斯鞠了一躬說道。 「德·拉費爾伯爵?」蒙克說,一面在記憶中搜索著,「對不起,先生,可我好象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您在法蘭西宮廷里有官職嗎?」 「沒有,我是一個普通的貴族。」 「什麼頭銜?」 「查理一世國王使我成了嘉德勳章的獲得者,奧地利安娜王后授予我聖神騎士勳章經帶。這就是我僅有的頭街,先生!」 「嘉德勳章!聖神騎士勳章!您獲得了這兩枚勳章,先生!」 「是的。」 「您在什麼情況下得到這種恩典的呢?」 「我曾為兩位陛下效過勞。」 蒙克驚奇地瞧著這個看上去很樸實、很魁梧的人,然而他好象不再打算深究這個樸實而魁梧的神秘人物,關於這個神秘人物,除了他已經得到的情況以外,看來外國人並不準備提供更多的情況了。於是他說: 「昨天到前沿陣地來的是您嗎?」 「是的,被人擋回去了,爵爺。」 「有許多軍官,先生,是不讓任何人進入他們營地的,尤其是在可能發生戰鬥的前夕;而我不同於我的同僚,他們不喜歡有後顧之憂。任何勸告都對我有好處,任何危險都是天主派給我的,而且我用他給我的力量在手心裡掂著分量。這樣,昨天您是因為我的主意被打發走的。今天,我有空,請講吧。」 「爵爺,您接見我完全正確,這與您將和蘭伯特將軍交戰一事無關,也與您的營地無關;我剛才轉過頭去不看您有多少部下,閉上眼睛不計算您有多少帳篷,這就是證明。不,我來找您談,爵爺,是為了我自己。」 「那就請講吧,先生,」蒙克說。 「剛才,」阿多斯繼續道,「我榮幸地對閣下說過,我在紐卡斯爾住過很長時間那是在查理一世國王時期,那是先王被蘇格蘭人交給克倫威爾先生的時候。」 「我知道,」蒙克冷冷地說。 「那時候我有一大批金銀財寶,在戰鬥的前夕,也許是由於預感到第二天肯定會發生的事情,我把這些財寶藏在紐卡斯爾修道院的最大的地下墓室里,您從這裡可以看到被月光照得銀光閃閃的塔頂。我的寶藏就埋在那裡,我來請求閣下允許我在戰鬥開始之前把它取出來,也許那兒要打仗,到時候一顆地雷或是什麼其他行動會摧毀那所房屋,殃及我的財寶,或者使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士兵們搶了去。」 蒙克熟悉各種人,他在那人臉上看到了所有的毅力,所有的理智,所有可能有的謹慎;他只能把法國紳士泄露真情歸之於一種高貴的信賴,他深深地受到了感動。 「先生,」他說,「對於我您的確估計對了。不過這筆錢的數目值得您冒險嗎?難道您相信這筆錢還在您過去放的地方嗎?」 「在那裡,先生,這是毋庸置疑的。」 「這隻回答了一個問題,而另一個呢?……我問您這筆錢的數目是否有這麼大,使您非這樣冒險不可。」 「數目確實非常大,是的,爵爺,因為這是值一百萬的金幣,我把它們分別裝在兩隻桶里。」 「一百萬!」蒙克喊道,這次輪到阿多斯久久盯住蒙克看了。 蒙克意識到這點,又起了疑心。他暗付: 「這是一個為我設下陷阱的人……這樣吧,先生,」他接著說,「據我理解,您是想取出這筆錢?」 「勞駕了,爵爺。」 「今天嗎?」 「今天晚上,因為情況我已向您解釋過了。」 「可是先生,」蒙克提出異議道,「蘭伯特將軍也在您說的修道院附近,您把事情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因為,爵爺,當人們在作出重大決策時,必須首先靠直覺。哦,蘭伯特將軍沒有獲得象我對您這樣的信任。」 「好吧,先生。我將使您重新找到您的錢,萬一它還在那裡的話,因為,總之,錢也有可能不在那兒。自一六四八年以來,整整十二年過去了,在此期間發生過一些很大的事件。」 蒙克強調這一點是想看看那個法國紳士是否會抓住為他打開的後路,但是阿多斯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我向您保證,爵爺,」他斬釘截鐵地說,「我確信兩隻桶既沒改變位置,也沒更換主人,還在那老地方。」 這個回答消除了蒙克的一個懷疑,卻使他產生了另一個疑問。這個法國人肯定是派來的密使,為了引誘殘餘議會的保護人犯錯誤,金銀財寶只是一個圈套,還可以肯定,他想用這個圈套來挑逗將軍的貪慾。金銀財寶大概是空中樓閣,對於蒙克,重要的是要當場識破法國紳士的謊言和詭計,並從他敵人為他設下的圈套中提高自己的聲望。蒙克在決定了下一步怎麼辦以後,對阿多斯說: 「先生,今晚也許您會賞光和我共進晚餐!」 「好,爵爺,」阿多斯鞠了一躬回答說,「是我對您的愛慕把我引到了您這裡,您賜給我的榮幸我感到受之無愧。」 「尤其是因為我的廚師不多,缺乏經驗,而且我的採購員今天晚上兩手空空地回來,您這樣真誠地接受我的邀請,更顯得和藹可親,要是沒有在我營地迷了路的貴國的一位漁夫,蒙克將軍今天只好不吃晚飯就睡覺了。據那個漁販子對我說,我可以吃到新鮮的魚了。」「爵爺,主要的是我有幸能和您一起多待一些時間。」 兩人互相寒暄時,蒙克始終保持著警惕,這時一張冷杉木的桌子上已擺好了晚餐或者是代用的晚餐。蒙克示意德·拉費爾伯爵入座,自己則在他對面坐下。供給兩位要人膳食的只有一盤裝得滿滿的煮熟了的魚,味道不怎麼樣,卻正配飢餓者的胃口。 吃晚餐時,也就是說在一邊喝英國劣等淡色啤酒一邊吃魚時,蒙克要阿多斯把投石黨運動的最後一些事件講給他聽,還有孔代先生和國王的和解,陛下和瑪麗-泰萊絲公主很有可能成為現實的婚姻;而他正如阿多斯也同樣避開的一樣,避而不談一切與英國、法國和荷蘭團結或分裂的政治利益有關的事情。 在這次談話中,蒙克證實了一件事,他從一開始交談就注意到的,就是他在和一個非常高貴的人打交道。 這個人不可能是個刺客,蒙克也不願意相信他是個奸細;不過阿多斯十分敏感又十分鎮定,使蒙克自以為認出了這是一個陰謀家。 這時他們離開了桌子. 「那麼您相信您的寶藏羅,先生?」蒙克問。 「是的,爵爺。」 「當真?」 「當真。」 「您認為能找得到埋藏寶藏的地方?」 「只要仔細一看就能找到。」 「好吧,先生,辦蒙克說,「出於好奇,我可以陪您去。而且最好是我陪您去,沒有我或是我的一個隊官陪同,您是很難在營地內走動的。」 「將軍,說真的,如果我不需要您陪同,我是決不敢打擾您的,可是我承認這種陪同對於我不僅是一種榮譽,而且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接受。」 「您希望我們帶些人一起去嗎?」蒙克問阿多斯。 「將軍,如果您認為沒有這種需要,我相信也是不必要的。把兩隻桶運上載我來的那隻斜桅小帆船,兩個人和一匹馬足夠了。」 「可是還得刨土、挖土、翻土、碎石,這些活兒您不打算親自操勞吧,是嗎?」 「將軍,既用不到挖土也用不著刨土,寶藏埋在修道院的地下墓室,在用一隻大鐵環鎖著的一塊石頭下面,有一個四步梯級的小台階。兩隻桶就在那兒,它們口對著口,外面塗著一層石膏,外形象一口棺材。此外那上面還刻著碑文,我可以憑這些碑文認出那塊石頭,因為在一件微妙而又涉及到信用的事情中,我不願對閣下保守秘密,碑文是這麼寫的: HicjacetvenerabilisPetrusGuillelmusScott,Canon.Honorab.ConventǚsNoviCastelli.Obiitquartāetdecimādie.Feb.ann.Dom,MCCVⅢ Requiescatinpace.①」 蒙克一句話也沒遺漏都聽了進去。可能是由於這個人所施展的、手段極為高明的詭計,也可能是由於他提出請求時的真誠態度,蒙克感到非常吃驚,這個人現在的處境是要冒挨一攮子的風險,在一支把搶劫看作是物歸原主的軍隊中,去拿這不太可靠的一百萬。 「那好,」他說,「我陪同您,我太喜歡冒險了,我想親自拿火把。」 說這些話時,他佩上一把短劍,腰帶上插上一支手槍,在做這些動作時,他的緊身短上衣敞了開來,露出裡面用來抵擋刺客第一下刺刀襲擊的一件鎖子甲背心上細密的鐵鏈圈。 接下來他左手拿過一柄蘇格蘭匕首,然後轉身向阿多斯說: 「您準備好了嗎,先生?我已準備完畢。」 阿多斯和蒙克剛才做的相反,他卸下匕首放在桌上,鬆開桂佩劍的腰帶,把劍放在匕首旁邊,而且一本正經地解開緊身短上衣的扣子,好象要在裡面尋找他的手絹,在他精緻的細麻布襯衣下露出了赤裸裸的胸脯,他的上衣裡面既沒有進攻性武器也沒有防禦性武器。 「這的確是個不尋常的人,」蒙克心想,「他沒有任何武器,難道他在那裡設下了埋伏?」 「將軍,」阿多斯好象猜到了蒙克的想法,說道,「您願意我們單獨在一起,這太好了,不過一個偉大的統帥永遠不該輕率地去冒險,天黑了,通過沼澤地也許會有危險,請您派人陪同。」 「您說得對,」蒙克說,一面喊道: 「迪格比!」 副官出現了。 「五十名佩帶火槍的人。」他說。 然後他瞧著阿多斯。 「如果有危險的話,這遠遠不夠,」阿多斯說,「如果沒有危險,這太多了。」 「我一個人去,」蒙克說,「迪格比,我不需要任何人。請吧,先生。」 ①拉丁文:可敬的紐卡斯爾修道院的議事司鐸坡得·威廉·斯各特長眠於此。歿於一二〇八年二月十四日。願他安眠於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