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五
章沼澤地
阿多斯和蒙克從營地向特威德河走去,穿過迪格比剛才讓漁失們從特威德河來到營地時走過的這片土地。這個地方的面貌,人類給它帶來的變化,在阿多斯豐富敏感的想像中產生了強烈的效果。阿多斯只是瞧著這塊被蹂躪的地方,蒙克只是瞧著阿多斯,阿多斯兩眼一會兒朝向天空,一會兒朝向大地,他在尋找、思索、感嘆。
將軍剛才下的命令,尤其是他下命令時的音調,起先使迪格比有點激動,迪格比跟著這兩位夜遊人走了有二十步遠,但是,將軍轉過頭來,好象對有人拒不執行他的命令感到吃驚。副官明白他這樣做太冒失,於是回到帳篷里去了。他猜想將軍是想悄悄地視察一次營地,所有經驗豐富的統帥在一次重大的戰鬥前夕都是這樣乾的。他對此時此地阿多斯的出現作了分析,就象一個下級對上級的一切秘密作分析一樣。阿多斯可能是,甚至在迪格比的眼裡,更應該是一個向將軍提供情報,使他了解情況的好細。
帳篷和崗哨在司令部周圍顯得格外密集,在這些帳篷和崗哨中間大約走了十分鐘,蒙克踏上了一條有三條岔路的堤道,左邊一條通往河岸,中間一條通往沼澤地上的紐卡斯爾修道院,右邊一條穿過蒙克營地的前沿陣地,也就是離蘭伯特軍隊最近的前沿陣地。在河那邊是監視著敵人的蒙克軍隊的前沿哨所,哨所里有一百五十名蘇格蘭人。在發出警報時他們會泅水渡過特威德河,由於這地方沒有橋,蘭伯特的士兵不會象蒙克的士兵一樣迅速跳入水中,所以蒙克對這一邊並不太擔心。
漁夫們就住在河岸的這邊,離古老的修道院大約五百步的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帳篷中間。這些帳篷是由駐在附近的、帶著妻兒的士兵們架起來的。
這亂糟糟的一片在月光下看上去倒非常動人,每一樣細小的東西在朦朧中都顯得很祟高。光線,這個僅僅依附在事物光滑表面上的奉承者,照亮了每支生鏽的火槍上未受損傷的部位,照亮了破衣爛衫上最白的、還不很髒的地方。
蒙克和阿多斯這時來到了三岔路口,快要熄滅的篝火的紅光和銀色的月光同時照著這片他們穿越的灰濛濛的景色。蒙克停下,對他的同伴說:
「先生,您認得路嗎?」
「將軍,我沒弄錯的話,中間那條堤道直通修道院。」
「正是這條路,不過,要在地道里行走,我們需要燈火。」
蒙克回過頭去。
「啊!迪格比好象跟著我們,」他說,「好極了,他可以為我們弄到我們需要的東西。」
「是的,將軍,那兒確實有一個人,他跟在我們後面有一段時間了。」
「迪格比!」蒙克喊道:「迪格比!請過來。」
可是這個人影非但沒有服從,反面做了一個吃驚的動作,接看不是前進而是後退,他一彎腰消失在左邊的河堤後面,他向給漁夫們安排的住處走去。
「看來不是迪格比。」蒙克說。
兩人跟在已消失的人影后面走了一會兒。然而,一個人在夜間十一點到一個睡著一萬到一萬二千人的營地里來閒逛雖說很少見,可還引不起阿多斯和蒙克對他突然消失的關心。
「現在,我們應該有一盞風燈、一隻燈籠、一支火把什麼的,好看清我們落腳的地方,我們去找盞風燈吧」蒙克說。
「將軍,第一個碰到的士兵就可以給我們照亮。」
「不,」蒙克為了要看看德·拉費爾伯爵和漁夫之間是否有某種聯繫,說道,「不,我更喜歡今晚賣魚給我的那個法國水手。他們明天出發,他們更能保守秘密。再說,如果風聲傳到蘇格蘭軍隊里,說有人在紐卡斯爾修道院發現了寶藏,我的在蘇格蘭高地招募來的士兵會相信每一塊石板下都埋著一百萬,他們將使這個建築物變為一片廢墟。」
「隨你便,將軍,」阿多斯用非常自然的聲音回答,顯然士兵或漁夫對他都一樣,他並沒顯出有任何偏愛。
蒙克走近堤道,那個剛才被將軍當作迪格比的人就是消失在這條堤道後面的,他碰見繞著帳篷巡邏後正在向司令部走去的一支巡邏隊,他和他的同伴停下步子,說了口令,又繼續向前走去。一個蓋著花格子旅行毛毯的士兵被聲音吵醒了,抬起身子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問問他,」蒙克對阿多斯說,「漁夫們在哪兒,如果我去問他,他會認出我的。」
阿多斯走近那個士兵,士兵向他指了指那個帳篷,蒙克和阿多斯立刻向那邊走去。
這時將軍覺得在他走近時,一個人影子,很象他看到過的那個人影鑽進了帳篷;可是等到走近時,他暗忖他大概是看錯了,因為所有的人都橫七豎八地在呼呼大睡,只看見一些交錯在一起的大腿和胳膊。
阿多斯怕被人懷疑和他同胞中的某一個人有勾結,留在帳篷外沒進來。
「喂!」蒙克用法語說,「醒一醒。」
兩三個在睡覺的人抬起了身子。
「我需要一個人為我照亮,」蒙克繼續道。
所有的人都動起來了,一部分人抬起身子,另一部分人完全站了起來。隊長第一個站起來。
「閣下可以信任我們,」他說話的聲音使阿多斯渾身一陣哆嗦,「問題是要去哪裡?」
「您會看到的,快去拿一盞風燈!」
「是,閣下,閣下要我陪同嗎?」
「你或是別人,我都無所謂,只要有一個人給我照亮就行了。」
「多奇怪,」阿多斯心想,「這漁夫的嗓音多麼奇怪!」
「你們這些人,拿火來!」那漁夫大聲說。「喂,趕快!」
接著他低聲對離他最近的那個同伴說:
「你去照亮,梅納維爾,作好一切準備。」一個漁夫擊石取火,燃著一塊火絨,並藉助一小塊木柴點亮了一盞風燈。帳篷里立即充滿了亮光。
「您準備好了嗎,先生?」蒙克對阿多斯說,阿多斯轉過身不讓他的臉暴露在亮光下。
「是的,將軍,」他接著說。
「啊!法國紳士,」漁夫們的隊長低聲說,「見鬼!我把這個差使交給你可真是個好主意,梅納維爾,他會認出我的,照亮!照亮!」
這些話是在帳篷深處說的,聲音很低,蒙克連一個音節也聽不到,再說,他正在和阿多斯談話。梅納維爾在這期間做著準備,更不如說正在接受隊長的命令。
「怎麼樣啦?」蒙克說。
「我在這裡,我的將軍,」漁夫說。蒙克、阿多斯和漁夫離開了帳縫。
「這不可能,」阿多斯心想,「我胡思亂想些什麼!」
「朝前走,沿著中間的那條堤道快步走。」蒙克對漁大說。
他們沒走出二十步,那個好象進入帳縫裡去的影子又走了出來,匍匐在帳篷的柱子那兒,接著,在築在堤道附近的護牆遮掩後面,好奇地觀察著向前走去的將軍。他們三人全都消失在薄霧之中。
他們向紐卡斯爾走去,已經可以看到那個象墓石似的白色石頭。
他們在門廊下停留一會兒之後便到裡面去了。門被斧頭劈壞了。四個守衛安安穩穩地睡在最裡面,他們確信襲擊不可能從這個方向來。
「這些人不妨礙您嗎?」蒙克問阿多斯。
「相反,先生,他們可以幫助滾動這兩隻捅,如果閣下允許的話。」
「您說得對。」
荊棘和野草已蔓延到門廊,正在沉睡的警衛隊一聽到兩個來訪者的腳步聲便醒了。蒙克說出了口令,然後進入修道院,風燈一直舉在前面。他走在最後,一面注意著阿多斯最細微的動作,他袖子裡的那把出鞘的匕首準備在一看到這個紳士做出可疑的動作時,就深深刺進他的腰部。而阿多斯則邁著堅定穩健的步子穿過了大廳和庭院。
這座建築物的門和窗都沒有了。所有的門都被燒毀了,有幾扇還在老位置上,燒剩的木炭呈鋸齒狀,火早已自行熄滅,大概是火勢還燒不著用鐵釘連成一大塊一大塊的橡木接頭。至於窗子,所有的玻璃全給打破了,可以看到被風燈的光亮驚起的黑暗中的鳥兒從窗洞中飛逃出去。一些巨大的蝙蝠也在這兩個討厭的人周圍無聲地繞著大大的圓圈,而在反映到高高的石牆上的火光之中,可以看到它們的影子在微微顫動。這副景象對子愛推理的人來說,是可以感到放心了。蒙克斷定修道院裡空無一人,因為裡面還有那些容易受驚的動物,在他們走近時全飛走了。
越過瓦礫,拔掉幾枝象孤獨的守衛者模樣的常青藤,阿多斯到達了大廳下面的地下墓室面前,它的進口處朝著偏祭台。走到那兒他停住了。
「我們到了,將軍。」他說。
「這就是那塊石板?」
「是的。」
「果然我認出了這個環,不過環被封住了,和石板相平。」
「我們必需要有一根撬棒。」
「這東西容易搞到。」
阿多斯和蒙克瞧了瞧他們周圍,發現牆角處長著一棵三寸粗的小梣樹,這棵樹一直長到一扇窗戶前面,樹枝堵住了窗口。
「你有刀嗎?」蒙克對漁夫說。
「有,先生。」
「那麼,砍掉這棵樹。」
漁夫聽從了,只是他那把大刀的刀刃上砍出了缺口。砍下的料樹被削成了撬棒,三人一起進入了地道。
「你留在那兒,」蒙克對漁夫說,一面指了指地下墓室的一角。「我們要把火藥挖出來,你的風燈會有危險的。」
那人有些膽怯地朝後退去,忠實地守在指定給他的崗位上,這時蒙克和阿多斯轉到一根圓柱後面,圓住下面,透過一扇氣窗射進的溶溶月光恰好是從德·拉費爾伯爵遠道來尋的那塊石板上反射過來的。
「我們到了,」阿多斯指著拉丁文墓誌對將軍說。
「是的,」蒙克說。
因為還想給這個法國人留一條後路,他又說道:「您沒注意到嗎?有人已經來過這個地下墓室,有幾個塑像被毀壞了。」
「爵爺,您也許聽說過,你們虔誠的蘇格蘭人喜歡他們一生中能擁有的珍貴物品讓死者的塑像來守護。士兵們大概想到了在作為大部分墳墓裝飾品的塑像底座下面埋藏著一筆財富,因此他們毀壞了塑像的底座和塑像。而我們要打交道的那個可敬的議事司鐸的墳墓上沒有任何紀念性建築物,它很簡樸,此外,你們清教徒總是很迷信,不敢褻瀆聖物,它這才受到了保護;這個墳墓一塊也沒有剝落。」
「不錯。」蒙克說。
阿多斯拿起撬棍。
「您要我幫您嗎?」蒙克說。
「謝謝,爵爺我不願閣下動手干一件也許您不願負責任的工作,如果您知道可能產生的後果。」
蒙克抬起頭來。「您想說什麼,先生?」他問。
「我想說……,可這個人……」
「請等等,」蒙克說,「我明白您擔心的事,我去試探試探。」蒙克轉向漁夫,可以看見他被風燈照亮的側影。
「Comehere,friend.①」他用命令的語氣說。
漁夫沒有動。
「好,」他繼續道,「他不懂英國話,那就請對我講英國話吧,先生。」
①英文:到這兒來,朋友。
「爵爺,」阿多斯回答,「我經常看見有些人在某種情況下有這種能耐,他們可以絲毫不答理用他們懂得的語言提出的問題.那個漁夫也許比我們想像的更有學問。請打發他走,爵爺,我請求您。」
「很明顯,」蒙克心想,「他希望只和我一個人留在這個地下墓室里。沒關係,要堅持到底,棋逢敵手,而且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的朋友,」蒙克對漁夫說,「請回到我們剛下來的樓梯上去,照看一下,別讓任何人來打擾我們。」
漁夫點頭表示服從。
「請留下你的風燈,」蒙克說,「它會使你暴露,而且有可能被火槍子彈射中。」
漁夫顯得很重視這個勸告,把風燈放在地上,消失在梯子的拱頂下。
蒙克拿過風燈,把它放在圓柱腳下。
「好啦,」他說,「錢就藏在這個墳墓里嗎?」
「是的,爵爺,五分鐘後您就不會再懷疑了。」
這時,阿多斯在石膏上猛擊一下,石膏裂開,撬棍下面出現了一道裂縫。阿多斯將撬棍插入裂縫,石膏立刻一塊塊全碎開了,象路面上的圓石板那樣被掀了起來。德·拉費爾伯爵抓住石頭搖動著,把它們移開,人們幾乎不能相信象他這雙纖細的手能搖動石頭。
「爵爺,」阿多斯說,「這不就是我曾對閣下講的砌體嗎?」
「是的,不過兩隻桶我還沒有看見,」蒙克說。
「如果我有一把匕首,」阿多斯瞧著他周圍說,「您立即可以看到,先生。不幸得很,我把它忘記在閣下的帳篷里了。」
「我完全可以把我的匕首給您,」蒙克說,「不過我覺得要干您這項工作這刀太易折斷了。」
阿多斯好象在他周圍尋找什麼東西可以代替他希望找的武器。
他手裡的每一個動作,眼睛裡每一個表情,蒙克都沒放過。
「為什麼您不要漁夫的大刀呢?」蒙克說,「他有一把大刀。」
「啊!正是,」阿多斯說,「既然他能夠用它砍倒那裸樹。」
於是他向梯子走去。
「我的朋友,」他對漁夫說,「請把您的大刀扔給我,我需要它。」
梯級上響起武器的聲音。
「拿著,」蒙克說,「根據我剛才看到的,這是一件結實的工具,一隻有力的手大可利用一番。」
蒙克的話阿多斯一定是聽到並且聽懂了,但是他顯得只理解這些話表面上的簡單意思。當他回到蒙克那裡時,沒有注意到或者至少是好象沒有注意到蒙克一面避開他,一面把左手伸向手槍的槍把,右手已經抓住了他的匕首。阿多斯開始工作,背轉向蒙克,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給了他,接著非常靈巧、非常果斷地在中間那塊石膏上敲了一會兒,把它分成兩塊,這時蒙克看到了兩隻口對口合在一起的桶,由於本身的重量,加上白蛋的外殼,它們被固定在一起。
「爵爺,」阿多斯說,「您看我的預感一點不錯。」
「是的,先生,」蒙克說,「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您很滿意,是嗎?」
「當然羅,這筆錢如果丟失,對找的刺激可真是太大了,但是我確信,支持正義事業的天主不會允許別人侵吞這筆將使正義的事業取得成功的財富。」
「以我的名譽擔保,您的語言和行動都是不可思議的,先生,」蒙克說,「剛才我有些不明白您的意思,您對我說,您不願把我們一起完成的這項工作的責任推在我身上。」
「我說這些話是有道理的,爵爺。」
「而現在您對我講到了正義的事業。正義的事業,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眼下在英國,我們正在保衛著五六個事業,儘管如此,每個人還是可以把自己的事業看作是正義的,而且還可看作是完美無缺的。您的事業是什麼呢,先全?請大膽講出來,讓我們看看在您覺得重要的問題上,我們的意見是否相同。」
阿多斯深沉的目光死死盯著蒙克,這眼光就象是在對被看的人表示,他根本不屑於隱瞞他的任何思想;隨後,他舉起帽子,用莊嚴的聲音開始說話,至於他的對話者,一隻手放在臉上,用這隻細長而神經質的手將著他的鬍鬚,同時用憂鬱的目光游移不定地看著地道的深處。